第17章

“我不知道,夫人。”

“那就没事了,去吧。”

女仆离开了屋子,朵娜倒卧在床上,两手枕在脑后。威廉肯定和她怀着同样的想法。他是去看船抢修得怎样了,是去跟他的主人报信,今晚他的对手们会齐聚纳伍闰庄园就餐。只是他怎么会耽搁那么久呢?他在五点离开宅子,现在都差不多快七点了。

她闭上了眼睛,房间内幽静无声,只听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就像上次一样,当时她站在海鸥号的甲板上,等着在兰提克海湾上岸。她记起自己那时脊背发凉,就到下面的船舱里吃了点东西,喝了点酒,才不再感到紧张害怕,身上反而充满了一种前去历险的兴奋。但今晚情况不一样。今晚她是孤身一人,不再有他牵着自己的手,不再有他与自己进行眼神交流。她形单影只,还得向他的对头们尽地主之谊。

她继续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势转小,渐渐停了。外面鸟声婉转,威廉还是没有回来。她从床上起身,走到门后侧耳细听。只听到客厅里隐约传来两个男人的谈话声,哈利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罗金罕姆也跟着哈哈大笑,随后两人准是继续在玩纸牌,此时又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哈利责骂那条挠个不停的狗。朵娜再也等不下去了。她披上了一件斗篷,蹑手蹑脚地悄悄下楼,走到客厅,从侧门出去,来到花园。

雨后的草坪湿漉漉的,闪着银光,空气暖暖的、湿湿的,就像秋天起雾的日子一样。

树林里的树叶在滴水,通往河湾的小径原本就曲折崎岖,此刻更变得泥泞不堪。雨后没有了太阳,林子里一片昏暗。仲夏时节树木绿盖繁密,在她的头顶遮蔽下来。她来到了小径分岔的地方,正要像往常一样左转朝下面的河湾走去,突然听到一点响声,赶紧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她手扶一根低垂的树枝,在那儿迟疑了片刻。刚才听到的是有人从蕨丛走过,脚踩断树枝发出的响声。她静静地站在那儿不敢移动。过了片刻,周围又恢复宁静。她从藏身的树枝后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在离她二十码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他靠树而立,手里拿着一支火枪。

她甚至可以从侧面看见三角帽下的那张脸,是自己不认识的,以前也没见过。他现在就站在那儿守候着,一直朝下面的河湾张望。

一颗雨滴从树上重重地砸到他身上,他取下帽子用手帕擦脸。他这样做的时候,背对着她,于是她趁机赶紧离开,沿着来时的小径朝家跑去。她两手冰冷,将披在肩上的斗篷拉得更紧了一些。她知道,这就是威廉迟迟不能回来的原因了,他要么被人抓住关押起来,要么就像自己刚才那样,只能躲在林子里。既然这儿有一个人,那肯定还有其他同伙。刚才看见的这个家伙不是赫尔福德村的人,那就应当是戈多尔芬、拉什利或尤斯迪科的手下了。她想,既然这样,自己可就束手无策了。只能回去,进入卧室,梳妆打扮,戴上耳环、项坠和手镯,笑盈盈地走下楼去,移步餐厅,落座桌首,让戈多尔芬坐于右面,拉什利坐于左边,而他们的手下则继续在林子里守望。

她沿着小径疾步赶回宅子。一路上,密集的树枝上不断有水珠落下,乌鸫也不再鸣啼,黄昏时分四周异常静穆。

当她走到草坪前面的空地时,朝前面的楼宅望去,看到客厅通往露台的长窗敞开着,罗金罕姆站在那儿,凝望着天空。公爵和公爵夫人跟在他屁股后面,四处走动着。朵娜赶忙抽身躲了起来。这时,一条狗朝草坪这边嗅了嗅,一边沿着她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的脚印走过来,一边摇着尾巴。她看到罗金罕姆的目光跟随着这条狗,又朝头顶上方的窗户看了一眼。隔了一两秒,他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走到草坪边上,低头查看那些暴露行踪的脚印,这些脚印穿过草坪,消失在树林里。

朵娜潜回树林,听到罗金罕姆在轻唤着那条狗:“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她听到那条狗在离自己左侧不远的蕨丛中东闻西嗅。她在树林间绕来绕去,穿梭而行,朝着车道走去,沿着它就可以走到宅子前面,回到庭院。此刻公爵夫人肯定沿着她的脚印从树林追踪到了河湾,她没有再听到它发出什么动静了。于是朵娜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院子。

她从大门走了进去,幸亏此时餐厅没点蜡烛,仍然一片黑暗,只有在餐厅的一角,一个女仆正往靠墙的小桌上放盘子,哈利从伦敦带来的仆人也在旁边帮忙,但还是没有看见威廉的踪影。

朵娜在暗中停顿了片刻,等这些仆人从对面的房门走进后面的厨房后,她迅速登上楼梯,沿着过道朝自己的卧室溜去。

“谁呀?”她听到哈利在他的房间大声问道。她没有应声,而是溜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过了片刻,她听到门外响起了他的脚步声。等她刚刚甩下斗篷躺到床上,拉起被单盖到腿上时,他就像以往一样,门也不敲就一头闯了进来。

“威廉那该死的家伙到底去哪儿了?”他问,“他把地窖的钥匙不知藏哪儿了,而托马斯过来问我要酒。他说到处都找不到威廉。”

朵娜躺着一动不动,闭着双眼,接着翻了个身,打着哈欠,抬眼望着哈利,仿佛怪他把自己吵醒了。

“我怎么知道威廉去哪儿了?”她说,“说不定他正在马厩里和马夫聊天呢。他们干吗不去找他?”

“他们找过了。”哈利暴跳如雷,“这家伙根本就不知去向。乔治·戈多尔芬他们就要赶来赴宴了,我们却没有酒水招待客人。我告诉你,朵娜,我受够了。我要让他滚蛋,我告诉你。”

“他可能就要回来了。”朵娜无精打采地说道,“还有的是时间嘛。”

“太不像话了!”哈利说,“家里没个男人,下人就这副德行。你就惯着他胡作非为。”

“恰好相反,他对我百依百顺。”

“好了,我受不了了,我直说了吧。洛克说得对。这个家伙态度傲慢。洛克在这些事上的判断向来准确。”他站在屋子中间,低头气呼呼地看着朵娜,脸色通红,蓝眼睛里闪着怒气。她顿时回想起他平时微醉的样子,知道再过片刻,他就要破口大骂了。

“你打牌赢没有?”朵娜问道,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他耸了耸肩,走到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用手指摩挲起眼袋来。“和洛克打牌,只要超过十分钟,哪回我是赢了的?”他恨恨地说道,“没有。每次我都要输上二三十个金币,我都快输不起了。哎,我说朵娜,今晚我能睡你这儿吗?”

“你今晚不是有事要办,去抓海盗吗?”

“噢,这事到午夜的时候就应当搞定了,也许稍稍多耽搁一会儿。要是这家伙躲在赫尔福德河的某个地方,就像戈多尔芬和尤斯迪科认为的那样,那他今晚就插翅难飞了。从这儿到海岬,一路上我们布满了人手,连河的两岸也做好了埋伏。这次可是天罗地网,他逃不了。”

“那你打算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哦,我只是旁观,等抓到了他再去凑热闹。到时我们要为此好好庆祝一番。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朵娜。”

“我们就不能到时再说吗?要知道午夜过后你的那副德行,你就不会在乎到底是睡在我这儿,还是躺在桌子底下了。”

“那是因为你一向对我硬心肠,朵娜。跟你说吧,你这回做得太过分了。就这么逃到纳伍闰来,把我一个人撇在伦敦,后来又发起不知哪门子的高烧来。”

“关上门,哈利。我想睡觉了。”

“睡你的大头觉。你总是说要睡睡睡。天知道有多久了,每次你都这么敷衍我。”他噔噔噔地大步走出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她还听到他在楼道里站了片刻,扯着嗓门向楼下的仆人喊,问那该死的浑蛋威廉到底回来了没有。

朵娜从床上起身,朝窗外望去,看到罗金罕姆穿过草坪走了回来,那条小狗公爵夫人也紧随其后。

她不慌不忙地开始精心化妆,手指绕着乌黑的鬈发绾在脑后,戴上红宝石耳环,颈项间扣好红宝石项坠。此时的朵娜·圣科伦,身穿一袭浅黄色的缎子长裙,绾着发髻,满身珠光宝气,和海鸥号上那个浑身湿透的船舱服务生判若两人。而就在五天前,这个船舱服务生还站在菲利普·拉什利的窗台下,雨水顺着单薄的衬衣直往下淌。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肖像,意识到就在来纳伍闰的这段短暂日子里,自己的变化确实不小:脸庞变得丰润饱满,嘴角那丝抑郁的神色也消失了。正如罗金罕姆所说的那样,她双眸中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至于她晒得像吉卜赛人一样皮肤黝黑,更是一目了然。此外,她的手上和颈上也晒得黝黑黝黑的。她暗中问自己,谁会相信这是发烧造成的呢?谁会相信皮肤黝黑是黄疸造成的呢?这样说或许骗得了哈利,他根本就缺乏想象力,但罗金罕姆才不会上当呢。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从院子的马厩里传来大钟的敲击声。第一批客人到了,他们的马车停在了台阶前面。过了几分钟,又传来马蹄声,钟声再度敲响。餐厅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而哈利的嗓门盖过了其他人,其中还混杂着两条狗的吠叫声。这时天几乎全黑了,窗外的花园隐没在黑暗中,树木也纹丝不动。树林里,她想,有人在站岗,朝河湾窥视。说不定又添了其他人手过来。他们全都站在那儿,背靠着树木静静地守候着。等我们在这儿用完晚餐,酒足饭饱后,戈多尔芬看看哈利,哈利看看罗金罕姆,他们推开椅子,相视一笑,拔出佩剑,就朝树林走去。要是退回到一百年以前,她想,我就能早做准备,将蒙汗药放到他们的酒水里,要不然就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用魔力镇住众人。但现在不是一百年以前,在如今的这个时代里,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桌旁,笑脸相迎,举杯相劝,让他们频频喝酒。

她推开了房门,餐厅里的嘈杂声立刻扑面而来。她听到戈多尔芬拿腔捏调的声音,菲利普·拉什利尖锐刺耳的咳嗽声,还有罗金罕姆问了句什么,对比之下,他的声音轻细柔和。她在下楼前沿着走廊去了孩子们的房间,看到他们都睡着了,就吻了吻他们,拉开窗帘,好让夜晚的凉风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随后她又走回楼梯口,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有气无力,就像有人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在走廊上摸索前进那样。

“谁在那儿?”她低声问道,但没有回应。她停顿了片刻,身上一阵凉意袭来。此时楼下传来客人的大声喧哗。稍后,漆黑的走廊中又发出一种有气无力、摸索前进的窸窣声,以及一声轻轻的低语和叹息。

她从孩子的房间取来一根蜡烛,高高举过头顶,低头仔细查看长长的走廊上发出声响的地方。突然发现就在那儿,一个人半蹲半躺地靠在墙角,竟然是威廉。他的脸色灰白,左臂无力地耷拉着。她在他身旁跪下,可他推开了她,他那张圆圆的小嘴痛苦地咧了一下。“别碰我,夫人。”他低声说,“您会弄脏衣服的,我的衣袖上有血。”

“威廉,好威廉,你伤得要紧吗?”她急忙问道。他摇了摇头,右手紧按着肩膀。

“没事的,夫人。”他说,“就是不太走运……偏偏就在今晚。”他合上眼,虚弱无力,忍着疼痛。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我穿过树林回来,夫人。”他说,“看到了戈多尔芬的一个手下,他冲了上来。我总算逃了回来,但挨了一刀。”

“你得去我的房间,我给你清洗伤口,包扎一下。”她低声说。他已近乎昏迷,没有出声反对,只能听凭她搀扶着自己,穿过走廊进了房间。一进房间,她就赶紧把房门关紧闩好,扶他上床。接着她取来水和毛巾,替他清洗了肩上的伤口并包扎好。这时他睁开眼来,望着她,说道:“夫人,劳您费心了。”

“躺着别动,”她低声说,“好好躺着,休息休息。”

他仍然面如死灰,而她也不知道伤口的深浅以及如何帮他缓解疼痛,一时深感绝望,不知如何是好。他准是觉察到了,于是开口说道:“别担心,夫人,我没事。我好歹完成了任务,我去海鸥号见过了主人。”

“你已经通知他了?”她问,“你告诉他戈多尔芬、尤斯迪科和其他人今晚在这儿赴宴?”

“是的,夫人。他听后笑了,对我说:‘回去告诉你家女主人,我一点儿都不用担心。还有,海鸥号正需要一个船舱服务生呢。’”威廉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外面敲门。“谁呀?”朵娜大声问道。门外传来一个小女仆的声音:“哈利老爷吩咐我告诉夫人,他和诸位先生正等着用餐呢。”

“告诉哈利老爷开饭好了,我马上就来。”朵娜说完,俯身对威廉轻声说,“船怎么样,修好了吗?今晚能起航吗?”但他只是茫然地盯着她,仿佛认不出她来,接着就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他晕过去了。

她替他盖好毯子,心里茫然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她用水洗去手上的血迹,接着照了一下镜子,见自己面无血色,就用颤抖的手指在脸颊上抹了点胭脂。随后她离开房间,留下威廉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她沿着楼道,拾阶而下,朝着餐厅走去。她听到客人们起身相迎,椅子在石板地面发出一阵刮擦声。她高昂着头,嘴角含笑,可实际上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她没有看见明亮的烛光、满桌的杯盏菜肴、身穿紫色上衣的戈多尔芬、头戴灰色假发的拉什利、抚弄佩剑的尤斯迪科,也没有看见那些注视她走来,并向她鞠躬行礼的宾客。她朝着桌首女主人的位置走去,对这一切全都视而不见。在她眼里,只见一片静静的河湾,一个男人站在船甲板上,一边等候潮起,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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