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是的。你可以问威廉。他最清楚了。”
“如果你堪称做母亲的楷模,那为何此刻你会盘腿坐在海鸥号的甲板上,头发凌乱,与一个江洋大盗大谈婚姻中的奥秘呢?”
这次轮到朵娜放声大笑了。她用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用衣服上的一根饰带把耳后的头发扎起来。
“你知道圣科伦夫人此刻在干什么吗?”她问。
“愿闻其详。”
“此刻她正躺在床上,发烧、头疼、胃部不适,除了忠心耿耿的仆人威廉,她谁都不让进屋。威廉会不时给她送去葡萄,让她清热消火。”
“我真为这位夫人感到难受,要是她卧病在床仍然思考着夫妻性格不相容的问题,那我就更难受了。”
“她不会这样做的,她脑子清醒得很。”
“如果圣科伦夫人真的脑子清醒,那为何她要在伦敦假装蒙面大盗,还像男人一样穿着长裤?”
“因为她心有不甘,因为她愤恨不平。”
“为什么她会心有不甘、愤恨不平?”
“因为她觉得自己生活得一塌糊涂。”
“发现自己生活得一塌糊涂,于是就想选择逃避?”
“是的。”
“如果圣科伦夫人现在卧病在床、辗转反侧,悔恨着自己的过去,那如今甲板上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女士又是何许人也?”
“她只是一个船舱服务生,你手下最不起眼的一个。”
“这个船舱服务生胃口好得出奇,将奶酪全吃完了,还吃掉了大半个面包。”
“真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吃完了。”
“我的确吃完了。”
他含笑看着她,她忙把目光移开,唯恐他看出自己的心思,觉得自己任性。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确任性,但对此她并不在乎。过了片刻,他在甲板上磕着烟斗,问道:“想不想开船啊?”
她转头看着他,眼里闪着激动的神色。
“我能行吗?船不会让我开沉了吧?”
他笑了,站起身来,将她一把拉起,两人一起朝船舵走去。走到那儿,他跟舵手说了点什么。
“我该怎么做呢?”朵娜问道。
“你双手握住手柄——就这样。让船保持在航道上——就这样。别让船偏离得太远,否则前帆会逆风的。你是不是感觉脑后有股风?”
“对。”
“保持这个位置,别让风吹到你的右颊上。”
朵娜站在舵轮旁,双手握住手柄。过了片刻,她感觉船身上扬了一下,整艘船充满了活力,在辽阔的海面劈波斩浪、疾速行进。海风在船索、桅杆间呼啸而过,头顶上方狭长的三角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巨大的方形前帆仿佛有灵性,在帆索上鼓满张起,拉得紧绷绷的。
下面的甲板中央,水手们发觉舵手易人了,他们用胳膊肘彼此轻推示意,指指点点的,冲她大笑起来,用她听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大声交谈。而船长站在她的身边,双手深深地插在那件长外套的口袋里,吹着口哨,两眼巡视着前方的海面。
“看来有一件事,”他最后说道,“是我的船舱服务生能凭直觉完成的。”
“哪件事?”她问道,头发被风吹到脸上。
“她可以开船了。”
他边说边笑,接着走开了,留下她一个人操纵海鸥号。
朵娜掌了一个小时的舵,心里就像詹姆斯拿到新玩具一样兴奋不已。最后,她累得手臂酸麻,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替下来的那名舵手。他正站在舵轮旁边看着自己,笑得合不拢嘴。见她示意,舵手上前重新掌舵,她就走了下去,来到船长的舱间,躺在他的铺位上睡着了。
当她再次张开眼睛时,看见他走了进来,在桌子旁埋头查看各种图表,在一张纸上写写算算的。她肯定又睡着了,因为等她再度醒来时,船舱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脚,就走到了甲板上,同时不好意思地感觉自己又饿了。
当时已是七点,法国人自己在掌舵,把船朝海岸驶去。她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他身边,望着天际若隐若现的海岸。
片刻之后,他对手下喊出一声号令。这些水手身手敏捷,像猴子似的双手交替,快速爬上帆索,紧接着朵娜看到巨大的方形顶帆松垂下来并折叠收拢,被他们收卷在帆桁上。
“当在船上可以望见陆地时,”他告诉她,“陆地上的人们最先看见的就是船的顶帆。现在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可不希望被人发现。”
她眺望着远方的海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心怦怦直跳,就像他以及他手下的那些水手一样,她也沉浸在即将进行一场超级冒险的兴奋中。
“我相信你们会干出非常疯狂的傻事来。”
“是你告诉我说想要戈多尔芬的假发的。”他回答道。
她用眼角余光,看到他还像上次与她一起钓鱼时一样,非常冷静,说话的声音平和镇定,让她为他着迷。“那又如何?”她问,“你打算怎么做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喊出另一道口令,又有一张船帆收卷起来。
“你认识菲利普·拉什利吗?”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我听哈利说起过他。”
“他娶了戈多尔芬的妹妹——不过这是题外话了。菲利普·拉什利正在等一艘从印度群岛过来的商船。这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太晚了些,不然我会设法事先截住它。照情形推算,这艘船是在最近这两天才刚刚进港。我的计划是把停泊在港口的船夺过来,我们的人上去,然后将船开到海峡对岸去。”
“可要是船上的人手比你们的人手还多呢?”
“我一直在冒险做这种事情。关键是要出其不意,我在这方面可是百战百胜。”
他低头看她,见她满脸困惑地皱着眉,还耸了耸肩,仿佛真把他当成疯子似的,不由得乐了。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他说,“我把自己关在船舱里筹划,难道就是赌运气吗?我在河湾里休闲放松时,我的手下可没闲着。有的就在乡间四处活动,就像戈多尔芬告诉你的那样,但并不是要让妇女受苦。受苦只是小事一桩。”
“他们会说英语吗?”
“那当然。所以我才特意挑选他们来干这项工作。”
“你办事极为谨慎细致。”她说。
“我痛恨办事没有效率。”他回答道。
海岸线渐渐分明起来。他们正驶向一个大海湾。她放眼往西望去,片片白色的沙滩逐渐灰暗起来。船正往北行驶,驶向一个黑黝黝的海岬,那儿似乎既没有河湾,也没有水塘可以泊船。
“你不知道我们要往哪儿去吧?”他问。
“不知道。”她回答道。
他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一边轻轻吹着口哨,一边看着她。她不得不移开目光,知道目光已经泄露了心里的秘密,而他也一样。他们就这样在无言中尽诉衷肠。她的目光掠过平静的海面,朝海岸望去。晚风送来陆地的气息,里面有崖壁上余热未尽的青草、苔藓以及树木的气息,还有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之后的沙滩所散发出来的热气。她明白,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就是自己一直期盼的生活。不久他们就将面临危险,体验兴奋刺激,甚至可能经历厮杀。但这一切过去之后,他们就会欢聚一堂,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其他的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相互给予,给予对方那份可爱迷人,那份恬静平和,除此别无所求。过了一会儿,她把双臂高举过头,回头望着他,笑吟吟地问道:“那我们是往哪儿去呢?”
“我们是去福伊港。”他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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