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把她叫醒的是威廉。威廉摇晃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声说:“对不起,夫人。刚才先生传话过来,说船在一小时内起航。”这话让朵娜顿时睡意全无,她在床上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谢谢你,威廉。”她告诉他,“我会在二十分钟内收拾完毕。现在几点了?”

“差一刻到四点,夫人。”

说完,威廉离开了房间。朵娜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天色尚未破晓。她赶紧开始梳妆。她兴奋得心怦怦直跳,双手异常笨拙,觉得自己完全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正准备踏上一场被禁止的冒险之旅。此时离她和法国人在河湾共进晚餐已经过去了五天,在这期间她一直未见他的身影。直觉告诉她,他在干正事时喜欢独自一人。这些天来,她连树林都没去过,甚至没有让威廉捎口信,因为她知道,一旦他布置妥当,就会派人通知自己。他们打赌可不是什么一时半刻的荒唐之念,晚上说过,没到早上就忘了。那是他必须信守的一项契约,也是她对自己力量的一种检验,以及对自己勇气的一种挑战。有时她也想起哈利,想到他仍在伦敦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每天骑马出行、游戏消遣、光顾酒肆剧院,与罗金罕姆一起赌牌。而这些浮现在脑海的一幕幕景象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世界。这另一个世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属于往日,往日已经一去不返、永远地消逝了。哈利则形同鬼魅,如同在另一个时空漫步的幽灵。

另一个朵娜也已经死了,如今将她取而代之的这个女人生活得更有激情、更有深度,她将一种新的丰富情感赋予每种思绪和每种行为,欣赏日常生活中发生的种种琐碎事情,而这种欣赏本身就能给人的感官带来愉悦享受。

夏日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种荣耀。上午阳光明媚,她和孩子们一起采摘鲜花、在田野和树林里漫步;午后的时光漫长而又从容,让人慵懒欲眠,她会仰面躺在树下,享受着荆豆、金雀花以及蓝铃花的芬芳。自从来到纳伍闰之后,她甚至觉得就连简单的事情,如吃饭、喝茶以及睡觉这样的日常活动,也变成了一种乐趣,一种慵懒而又平静的享受。

是的,生活在伦敦的那个朵娜已经永远消逝了。在圣詹姆斯街道的宅邸里,两条长毛卷耳犬睡在地板上的狗窝里又抓又挠,敞开的窗户里飘来了一阵阵沉滞闷热的气息,传来修椅子的和店铺学徒刺耳的吆喝声。那位在罩着华盖的大床上与丈夫共眠的太太——那个朵娜——则属于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的钟声敲了四下,这个获得新生的朵娜,身穿一条早就扔在一边准备送给下人的旧长裙,肩上围着披巾,手提着包袱,轻手轻脚地溜下楼梯进了餐厅,威廉已经在那儿等她,手里拿着一支小蜡烛。

“皮埃尔·布兰克在外面等你,就在林子里,夫人。”

“知道了,威廉。”

“您不在的时候,我会照看宅子的,夫人。我会看着,让蒲露照顾好两个孩子。”

“我完全相信你,威廉。”

“我打算今天早上就向全家宣布夫人病了,有点发热,您怕传染孩子,所以不让两个孩子以及女仆进屋,只让我来伺候您。”

“棒极了,威廉!你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这事正合适。我甚至觉得,你天生就是当骗子的料。”

“偶尔有女人也这么跟我说过,夫人。”

“不过,威廉,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办事会铁面无私的。你确定我可以放心地让你领着一群没脑子的女人照看这个家吗?”

“我会对她们像父亲一样严厉的,夫人。”

“你可以随意责备蒲露,她喜欢偷懒。”

“我会的。”

“要是亨丽埃塔话太多,就给她点脸色看。”

“好的,夫人。”

“要是詹姆斯少爷真的想要双份草莓……”

“我会给他的,夫人。”

“对,威廉。不过要等蒲露不在场……过后,在餐具室,你一个人的时候。”

“我清楚该怎么做,夫人。”

“现在我得走了。你不想跟我一起去吗?”

“很遗憾,夫人,我胃不好,适应不了船上的颠簸生活。夫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换句话说,威廉,你晕船晕得厉害。”

“夫人用词听起来真让人舒服。其实,说到这里,我斗胆建议夫人带上这一小盒药片,以前我试过,极为管用。您要是在船上感觉不舒服,或许会觉得它有所帮助。”

“你真是太好了,威廉。给我好了,我把它们放在包袱里。我和你的主人打了赌,我不会轻易认输的。你觉得我会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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