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差点忘了,”他说,“你过惯了晚上在天鹅酒馆用餐的生活。”

她顿时被他的这句话深深刺痛了,一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他把酒斟进给她拿来的酒杯里,她问道:“你对我在天鹅酒馆的生活知道多少?”他吮了吮被鱼肉弄得黏糊糊的手指,然后在另一个酒杯中给自己倒了一些酒。

“圣科伦夫人与伦敦的风尘女子同餐共饮,”他回答说,“然后就像公子哥一样,衣衫不整地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里四处游荡。等到打更人都就寝了,才回到自己家中。”

她手捧酒杯,一口未饮,呆呆地凝望着下面黝黑的水面。突然想到,他说不定会认为自己就像酒吧女郎一样荒淫无度,认为自己现在与他一起,在野外像吉卜赛人一样盘腿而坐,不过是一连串胡闹行为中的一个短暂插曲而已。他或许认为自己同样和无数其他男人,包括罗金罕姆、包括哈利所有的朋友和熟人,有过同样的行为。在他眼中,自己无异于一个任性的娼妓,一心寻求新的刺激,却又不像真正的娼妓,因为她们尚有贫穷作为借口。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可能这么看她,她就会如此痛苦不堪。她甚至觉得今晚已经黯然无光,先前那种迷人的愉悦之情已经荡然无存。她突然渴望回到纳伍闰,回到家中,待在卧室里。詹姆斯会迈着胖乎乎的小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会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搂进怀中,把脸紧紧地贴在他那嫩滑的脸蛋上,忘掉心头涌起的所有莫名的痛楚、悲伤、迷茫和困惑。

“你就不想喝一点吗?”他问。她转头看他,眼中满是痛苦的神色。“不,”她说,“不想喝。”说完,她又陷入沉默,只顾摆弄腰带的两头。

她觉得自己与他在一起的那份平和静谧已被打破,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隔阂和拘束。他刚才的话让她伤心了,对此他心知肚明。两人一言不发,凝望着火堆,却能深深地感到空气中弥漫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隐秘情感,气氛因此变得敏感不安。

最后他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听起来低沉而柔和。

“在冬天,”他说,“我常常到纳伍闰你的卧室里去睡觉。看到你的画像,我就在脑海中想象着你的样子。我想象着你或许在钓鱼,就像我们今天下午那样,或者想象你站在海鸥号的甲板上眺望大海的情形。但不知怎的,我的想象总是和我不时从仆人那儿听来的闲言碎语不相吻合,两者协调不起来。”

“你太不理智了。”她缓缓地说道,“居然去想象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

“或许你说得对,”他承认,“但你的做法也不算聪明。你将自己的画像挂在卧室里,无人照看,孤零零的,其时正逢像我这样的海盗在英国海岸活动。”

“那你可以掉转画像,”她说,“让它朝向墙壁,或干脆用别的什么画替换掉它,替换掉这个真正的朵娜·圣科伦。她在天鹅酒馆寻欢作乐,身穿丈夫朋友的长裤,深更半夜骑着马、戴着面具去吓唬孤身出行的老太太。”

“那是你过去的一种消遣方式吗?”

“那是我离开伦敦之前的最后一次恶作剧。真奇怪,你竟然没有听说这件事,仆人们其他的闲言碎语你倒是听了不少。”

听了这话,他突然放声大笑,朝身后的柴堆伸出手去,抓了一些扔进火里,火苗噼里啪啦地蹿了上来。“可惜你是女儿身,”他说,“否则你就会明白危险到底意味着什么了。像我一样,你其实在内心深处是一个叛逆者。身穿长裤、吓唬老人,是你想象得出的最像海盗的行为了。”

“对,”她说,“可是,当你在海上劫掠商船或上岸打家劫舍之后,便怀着成就感扬帆而去。而我呢,在不成气候地小小尝试了劫物越货的行为之后,心中却充满了对自己的憎恶感,以及一种自甘堕落的情绪。”

“你终究是女流之辈,”他说,“甚至连鱼也杀不成。”

但这一次,透过火光,她看见他戏谑地冲自己一笑,似乎两人之间的那份隔阂拘束已悄然消失,他们又恢复到了先前的状态。她撑着胳膊肘,让自己身心放松。

“在小时候,”他说,“我就喜欢假扮士兵玩,为国王冲锋陷阵。有一次下雷阵雨,电闪雷鸣的,吓得我把头埋在母亲的腿上,用手堵住自己的耳朵。还有,为了让自己假扮士兵更逼真,我会把手涂得红红的,假装受伤。但是当我第一次看到一条奄奄一息的狗在流血时,却吓得逃到一边呕吐去了。”

“这就跟我一样,”她说,“我在那次戴面具吓唬人之后,就有同样的感觉。”

“对,”他说,“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

“而现在,”她说,“你不再怕流血了。你成了海盗,打打杀杀就是你的生活——抢劫、杀戮、伤人。你过去假扮的角色以及害怕的事情——如今对你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恰恰相反,”他说,“我常常感到恐惧。”

“对,”她说,“但这不是一回事。你不再对自己感到恐惧,不再会因恐惧本身而恐惧。”

“是的,”他说。“你说得对。这样的恐惧一去不复返了。从我成为海盗那天起,这种恐惧就消失了。”

火堆中几根长的树枝坍塌下去,裂成了碎片。火苗越燃越小,现出了白色的灰烬。

“明天,”他说,“我又得开始部署了。”

她隔着火堆朝他望去,但火光不再映照着他,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

“你是说——你得走了?”她问道。

“我闲得太久了,”他回答说,“得怪这条河湾,我听任了它的摆布。不能再这样了。你的朋友尤斯迪科和戈多尔芬又要为他们的钱财劳神了。我得设法把他们赶到明处来。”

“你要铤而走险?”

“那当然。”

“又在沿海登陆?”

“极有可能。”

“冒着被抓住甚至被处死的危险?”

“对。”

“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因为我想证实自己的脑袋比他们好使,这会让我感到很满足。”

“但这个理由很荒唐。”

“不管怎样,我就想这么干。”

“你这样说话,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可谓骄横之至。”

“这我知道。”

“起航返回布列塔尼才是明智之举。”

“明智多了。”

“你这样会将手下的人带入绝境。”

“但他们心甘情愿。”

“海鸥号可能会沉没,而不是这样平平静静地停泊在海峡对岸的某个港口里。”

“当初建造海鸥号本就不是为了让它平平静静地停泊在港口里。”

两人隔着灰烬相望,目光久久地对视,就像火堆中蹿起一条火苗,把彼此心里照得亮堂堂的。最后他伸展着身子打了个哈欠,说道:“可惜你不是男人,不然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去了。”

“为什么非得是男人才可以去呢?”

“因为在海盗船上,连鱼都不敢杀的女人太纤弱、太娇贵了。”

她咬着指尖,望了他片刻,然后说道:“你真的这么想?”

“这样想很自然。”

“那你能不能让我跟着你去一次,好证明你的想法是错的?”

“你会晕船的。”他说。

“不会。”

“你会着凉、会不舒服、会害怕。”

“不会。”

“当我的计划顺利进行的时候,你会恳求我把你送回岸上。”

“不会。”

她带着敌对的态度生气地看着他。而他猛然起身,放声大笑,踢散火堆的余烬,熄了火,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你说我会呕吐、会着凉、会害怕,”她说,“那你敢不敢赌一把?”

“那得看……”他回答道,“我们各自手头有什么赌注。”

“我的耳环,”她说,“你可以得到我的红宝石耳环。就是上次你来纳伍闰吃晚饭时我戴的那副。”

“行,”他说,“那副耳环确属珍品。如果我得到了的话,也就犯不着当海盗了。那如果你赢了,你想我给你什么呢?”

“等等,”她说,“我得想一想。”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水,默默想了一阵,接着像作弄人一样,调皮地笑了,“我要戈多尔芬头上的一束假发。”

“你会得到他的整头假发。”他说。

“很好,”她说着,转身朝小舟走去,“那我们就不用多说了。就这么定了。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等我部署好了之后再说。”

“那你明天就开始安排吗?”

“明天就开始安排。”

“那我就不来打搅你了。我也得安排一下自己的事情。我想我应该卧病在床,得了传染病,发着高烧之类的,这样保姆和孩子们都不能进我的卧室。只有威廉来照顾我。每天,忠心耿耿的威廉会给这个病人端饭送水——而实际上病人根本就不在屋内。”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她踏上小舟,而他默默摇桨,朝着河湾上游划去。在灰暗的夜色当中,那艘海盗船渐渐出现在眼前。船上有人欢呼了一下,他用布列塔尼方言回应,继续把小船划过去,停到河湾尽头的登岸处。

他俩走过树林,一路无话。走到宅子的花园时,庭院里正好敲响了半点的钟声。林荫道上,威廉正备着马车等在那里,以便让她能按预先设计的那样坐着马车回家。

“我相信今晚戈多尔芬勋爵的这顿晚餐让你非常享受。”法国人说。

“的确如此。”她回答道。

“那条烤鱼的滋味一定很特别?”

“味道鲜香爽口。”

“等你到了海上,就没这种胃口了。”

“恰恰相反,海上的空气会让我胃口大开。”

“起航需要风向和潮水,你知道吗?就是说天不亮就得走。”

“这个时候最合适了。”

“我可能突然派人来叫你,事先也不打招呼。”

“我随时待命。”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树林,来到林荫道上。只见马车候在那里,威廉站在马匹旁边。

“我得告辞了。”他说。他在树荫中站立片刻,低头看着她。

“你真的要来?”

“真的。”她说。

他们相视一笑,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新的强烈情感,一种新的兴奋,仿佛已经在尚不可知的未来,共同拥有了某种秘密和某种承诺。过了一会儿,法国人转身穿过树林走了。朵娜走到车道上,站在高高的山毛榉下,目送他离开。在这个夏日的夜晚,这棵山毛榉枝叶凋零,显得光秃秃的,树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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