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其实事情很简单。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我对社会没有怨恨,对同胞也没有憎恶。只不过是做海盗要面对的那些困难吸引了我,它们适合我个人的思维方式。告诉你,当海盗可不仅仅意味着暴力和流血。整个行动要策划多日,上岸后的每个细节都要周密考虑,安排好对策。我不喜欢混乱无序,不喜欢任何鲁莽冲动的劫掠行为。整个行动挺像解开一道几何难题,能训练大脑的思维能力。再则,我还能从中找到乐趣,证明自己胜人一筹,这让我感觉兴奋刺激。所以,当海盗让我心满意足,让我乐在其中。”
“是啊,”她说,“是啊,这我理解。”
“其实你很困惑,不是吗?”他说着,低头冲她朗声笑道,“你以为会看到我酩酊大醉躺在地板上,身边血迹累累,匕首、酒瓶扔得满地都是,周围还有一堆尖叫的女人。”
她朝他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有人敲门,法国人说了声“进来”,他的一个手下捧着托盘走了进来,里面装着一大盆汤,浓香四溢,热气腾腾。来人开始布置餐桌,把一块白色的桌布铺在桌子的另一端,从舱壁的储物柜里取出一瓶酒来。朵娜眼看着他忙活着这一切。桌上的那盆菜汤香浓诱人,让她也觉得有些饿了。那酒装在一支细长的瓶子里,看上去相当不错。来人退了出去,她抬起头来,发现此船的主人正望着自己,眼里含着笑意。
“你来点好吗?”他问。
她点点头,再次觉得不知所措:他怎么就能读懂自己的心思呢?他从壁橱里另取了盘子、汤匙和酒杯,将两张椅子挪到桌旁。她发现这儿居然还有新鲜的面包,是刚出炉的法国面包,表皮烤得又黄又焦,还配有颜色较深的小片黄油。
两人开始享用晚餐,一时相对无言,都默默地吃着。随后他开始斟酒。那酒清凉,味道不是太甜。整个就餐期间,她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一切简直恍然如梦,似曾相识,应当是一场旧梦,让人感觉平静而又熟悉。
“这一切以前发生过,”她心想,“不会是第一次。”可这仍然未免荒唐。这当然是第一次,她和他显然素昧平生。她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孩子们野炊应当回来了,该到蒲露让他们上床睡觉的时间了。他们会先跑来敲她卧室的门,里面却没有人应声。“没关系,”她想,“我才不在乎呢。”她继续饮酒,欣赏舱壁上的禽鸟画样,还趁他转头的时候,不时地偷瞄他一眼。
后来,他伸手拿起架子上的一个烟叶罐,将里面的烟叶摇出来倒在手里。这些烟叶切得整整齐齐,呈深褐色。她顿时醒悟过来,脑袋里一下子真相大白。她想起在自己卧室里看见的那个烟叶罐和那本法文诗集,诗集的扉页上还画着一只海鸥。她想起威廉跑向树林的情景。威廉,他原来的主人,他那四处漂泊的旧主人,其生活就是在不断地逃避。想到这里,她一下子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睁大双眼,直瞪着他。
“天哪!”她惊叫起来。
他抬头一看,问道:“你怎么啦?”
“是你,”她说,“是你把烟叶罐留在我的卧室里,还有龙萨诗集。曾经睡在我床上的那个人就是你。”
他笑了,望着她,被她说的话给逗乐了。她那么大惊小怪,那么困惑气恼,也让他觉得好笑。
“是我放的吗?”他说,“我都忘了。威廉居然没注意到,他真是太疏忽大意了。”
“威廉是为了你才留在纳伍闰的。”她说,“也是为了你,他才把其他仆人辞退的。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待在伦敦,你却一直住在纳伍闰。”
“不对,”他回答说,“我不是一直住在那里。只有在符合我计划安排的时候才偶尔小住。冬天,你知道,河湾这儿很潮湿。在你的卧室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不失为一种权宜之计,是一种令人颇为享受的变通方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觉得你不会对此介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仍看着她,眼里一直闪耀着自鸣得意的神情。
“要知道,我征求过你的画像的意见。”他说,“我多次跟她交谈。夫人,我说,态度极为恭敬,如蒙不弃,一个疲惫的法国人准备借榻一眠,万望恩准。我觉得你似乎仪态万方地躬身应允,有时还面带微笑呢。”
“你无礼至极,”她说,“行为放肆。”
“对此我有自知之明。”他说。
“你这是以身试险。”
“此乃乐趣所在。”
“要是我早知道……”
“则当如何?”
“我会立刻赶回纳伍闰庄园。”
“然后呢?”
“我会加固门户,辞退威廉,在庄园里加强岗哨。”
“就这些?”
“就这些。”
“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当我躺在床上,看着墙上你的画像时,你并没有这么做。”
“那我怎么做的?”
“和你刚才说的完全不同。”
“我做了些什么?”
“那可多了。”
“哪些事情?”
“你上船入伙,此乃其一。此外,你还在海盗名册上签了名。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做的女人。”
说着,他从桌旁起身,走到一个抽屉前,取出一本小册子。他翻开册子,她看见上面写着船名“海鸥号”,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埃德蒙·瓦克奎利埃……朱尔斯·托马斯……皮埃尔·布兰克……卢克·杜蒙……他伸手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然后递给她。
“嗯……”他说,“考虑得怎么样?”
她接过笔,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权衡利弊。不知是因为想到了在伦敦玩着牌、打着哈欠的哈利,还是想到了眼珠突出的戈多尔芬,要不就是自己刚喝了热汤,饮了美酒,身子暖洋洋脑子晕乎乎的,因此觉得无忧无虑,一切都无所谓,就像阳光下的一只蝴蝶;也可能是因为他就站在身边。她仰头看着他,突然扑哧一笑,就在那一页的当中,在其他名字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朵娜·圣科伦。
“现在你必须回去了,你的孩子们会奇怪你怎么了。”他说。
“是的。”她说。
他领着她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他倚在舷栏上,大声吩咐下面船板上的那些人。
“你得先做个自我介绍。”他告诉她,然后用她听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喊出一道命令,手下的人立刻列队站立,同时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要告诉他们,从此之后,你在这个河湾的往来不受限制。”他说,“你可以来去自由了。这个河湾是属于你的。这艘船也是属于你的。你成了我们中的一员。”他冲他们简短地吩咐了几句,随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向她鞠躬吻手,她也笑吟吟地不住称谢。气氛变得有点疯狂,一切显得不太真实,恍如做了一场白日梦。大船下面,一叶小舟停在水里,等着接她离去。她攀上舷墙,纵身一跃,踩到了旁边的梯子上面。法国人没有搀扶她。他倚在舷墙上望着她。
“那纳伍闰该怎么办呢?”他问,“要不要关门闭户,加强警戒?要不要把威廉辞退了?”
“不会的。”她说。
“那我理当回访,”他说,“礼尚往来嘛。”
“那当然。”
“何时为好?我想应当是在下午,三四点的光景,你可以请我吃茶点?”
她看着他轻声笑了,摇了摇头。
“不,”她回答说,“那是应付戈多尔芬爵爷和那班绅士的。海盗岂会在下午拜访女士。他们总是趁着夜色偷偷而来,轻叩窗扉。庄园的女主人则提心吊胆的,招待他享用烛光晚餐。”
“恭敬不如从命,”他说,“那就明天晚上十点。”
“一言为定。”她说。
“再见。”
“再见。”
她坐着小舟朝岸边驶去,他仍站在舷墙边看着她。夕阳西下,隐没树梢。暮色四起,笼罩河湾。泥滩上潮水已退,水面一片平静。河道弯处,不知何处传来麻鹬的一声啼鸣,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停泊在河湾的那艘帆船,油彩鲜亮,桅杆微斜,虚无缥缈,犹如幻境。她转过身来,快步穿过树林往家疾行,一路上心怀忐忑,暗自微笑,就像个心中藏着秘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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