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一回到家就上床睡觉了。由于走得有点乏了,她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窗帘也没放下,外面皓月当空。可能午夜已过,从马厩里传来报时的钟声。这时她从梦中惊醒,觉察到有人从窗下的砂砾地面走过。她顿时警觉起来,此时家里的所有人应当都在熟睡,这脚步声格外蹊跷,令她心生疑窦。她下了床,走向窗台,朝花园里望去。下面什么也看不到,宅子里黑漆漆的,即使刚才有人站在窗下,现在肯定也已经走过去了。于是她站在窗前,继续观察。突然,一个人影从草坪尽头的树丛里悄悄走到一处月光下,抬头朝宅子的方向张望。只见他把两手拢在嘴边,轻轻地打了个呼哨。立刻就出现了另一个人影,从暗处的楼宅里溜了出来,他准是先前就藏在客厅的窗户里了。这人一边疾步奔过草坪,朝树丛旁边的人影靠近,一边向他扬手示警。她认出来了,奔跑的这个人就是威廉。朵娜躲在窗帘后面,向前探着身子,鬓发滑落到脸上。她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眼前这一幕让她觉得既兴奋刺激又危机重重。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打着窗棂,似乎在弹奏一支无名小曲。那两人一起站在月光里,朵娜看见威廉用手比画着,指向楼宅,她连忙缩回暗处,生怕被他们发现。两人继续交谈,那个陌生人也抬头朝楼宅这边张望,随即他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似乎在说这事他无能为力了。稍后,两人一起退进树林不见了踪影。朵娜等了又等,听了又听,但他们始终没有再回来。夜风吹在单薄的睡袍上面,凉意袭人,她打了个哆嗦。于是她回到床上,但无法入睡,威廉刚才的离去甚是蹊跷,她得弄个水落石出。

要是看见他独自一人趁着月色走进树林,她倒是不会放在心上。或许河畔的赫尔福德村落有个女人正合他的心意,又或许他悄然夜行的动机的确清清白白,就是趁着半夜时分出去捕捉飞蛾。可是,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像在等候某种信号;那个合起手来轻吹口哨的黑影,还有威廉跑过草坪扬手示警的情景,都太不正常了,这一切肯定大有问题,让人不能不心生疑窦。

她现在担心自己先前信任威廉是不是太不理智了。除了自己,在那天晚上,任何人得知他管理这所宅院的情形,得知他擅自独居此处的情况后,都会将他当即辞退。何况他的言行举止与寻常仆人完全不同,虽然让她甚为不解并深感有趣,但毫无疑问,大多数女主人,比如戈多尔芬夫人之流,都会认为这是以下犯上之举。哈利准会立即打发他走。只是她本能地认为,威廉对哈利的态度肯定有所不同。还有那罐烟叶,那本诗集,都神秘莫测,让她晕头转向。不过,到了早上,她一定得采取措施,主动出击弄清原委。就这样,由于没有理清头绪,她头脑中一团乱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灰白的曙色映入卧室,她才沉沉睡去。

今天与昨天一样,酷热难当,天空万里无云,朗日高照。朵娜下楼后,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夜间威廉和陌生人说话、后来又消失不见的那片树林。不出所料,蓝铃花丛中的足迹宛然。这些足迹形成一条小径,一直连到林间大道,然后一路向下,通往最浓密的树林深处。她循着足迹继续前行,走了一会儿,那条路一直向下,路面崎岖不平,难以辨认。她猛然意识到,就这么走下去,这条路最终会将自己引到赫尔福德河,或是这条河的某个支流。她已经远远地看见了河水的波光。以前她可从未想到河离得这么近,无疑这条河应当一直在自己身后,就在左边,而对于眼前的这段河道自己以前完全一无所知,应当算是一个新发现。她踌躇了一会儿,不知是否要继续走下去。她随即想到时间不早了,孩子们会找自己,威廉或许在等她的吩咐,于是她返身折回树林,一路攀爬,回到了纳伍闰庄园的草坪上。看来这事要缓一缓,得等待时机,或许应该等到下午再处理。

她陪孩子们玩耍,照例给哈利写了封平安家信。马夫一两天后就要回伦敦禀告消息了。她坐在客厅敞开的那扇大窗前,咬着笔端,不知从何处下笔。说自己自由自在,尽情享受,快乐得都快疯了,这么写会伤他的心的。可怜的哈利,他永远不懂自己的心。

“你儿时的一位朋友,叫作戈多尔芬的,前来看我。”她写道,“此人自以为是,我很讨厌,无法想象你和他自幼一起在田野里嬉闹玩耍。可能你们不是在田间玩耍,而是坐在镶金椅子上玩翻绳游戏。他的鼻根上长着一个疣子,妻子正怀着孕,我已向他贺喜。目前让他烦恼不堪的是一群海盗,或者说是一个海盗,据说是一个法国人,惯于在夜间打劫他和邻居们的财产。西部地区所有的士兵都没能抓住这个海盗。在我看来,他们都太愚笨。因此我想自己采取行动,嘴里叼上一把弯刀,设下陷阱抓住这个恶棍。根据戈多尔芬的描述,这厮穷凶极恶,杀人越货,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我会把他五花大绑,押至伦敦,作为送你的礼物。”

她打了个哈欠,用笔轻叩牙齿,这样写信倒是毫不费力,把发生的事情一一诙谐道来。可是得留神,别柔情蜜意的,否则哈利会立刻纵马奔驰,来到自己身边;也不能冷若冰霜,这等口吻会让他心生懊恼,也会把他招来。

于是她接着写道:

“你在家可以尽情享乐,但贪杯之时,可得注意自己已经体态发福。”后面又加上:“如果酒醉蒙眬之际,恰逢佳人入眼,尽可上前搭讪,我回来之后绝不见怪。”

“你的一双儿女均好,并让我向你转达爱意。当然我也致以任何你所希望的问候。”

“爱你的妻子,朵娜。”

她折好信纸,封入信封。这下又可以自由自在了。她开始盘算下午怎么打发威廉出去,她希望自己着手调查此事时,他最好离得远远的。等到下午一点,她在吃冻肉时,心里有了主意。

“威廉。”她唤了一声。

“夫人,什么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发现他脸上有熬夜的迹象,他仍像以往一样,专心地聆听自己的吩咐。

“威廉,”她说,“我要你今天下午骑马到戈多尔芬爵爷府上,给身体欠安的爵爷夫人送束鲜花。”

他眼眸中是否掠过一丝烦恼,倏然闪过一丝勉为其难的神情?

“您要我今天就送花过去,夫人?”

“如果你方便的话,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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