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的,一定。”朵娜虽然满口应承,心里却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哈利匆匆忙忙地赶到纳伍闰,来对付这些道听途说的海盗骚扰,破坏自己享受这里的清静和难得的自由。她应允改日去拜访他的妻子,对此他又客套了一番。她叫来威廉送客,然后他就告辞了。在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中,此人的身影消失在车道上。

她希望他是最后一个访客,做这种事情有违她来此的初衷:这么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里和一个大木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可比在天鹅酒馆吃晚餐还要糟糕。必须提醒威廉,以后有人来访就说自己不在。他得自己编个借口,比如女主人外出散步去了、正在睡觉或是生病……哪怕说是发疯了,被绳索绑在屋内,怎么都行,总之胜过面对本郡的戈多尔芬之流,尽是装腔作势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些人该有多蠢啊:这些本地乡绅,就这么遭人抢劫,一夜间财物被洗劫一空,却毫无招架之力,即使有士兵相助,情况也无改观。他们准是反应迟钝,办事拖沓。显然,只要他们严加防范,时刻保持警惕,就可以在那个外国佬进入港湾时设下埋伏。一条船不可能神出鬼没,它至少得依赖风向和潮流,船上的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他们踏上码头总会有脚步声,他们说话的声音总会传出去。当晚六点她就早早用餐了,她吩咐站在身后的威廉,说自己以后要闭门谢客。

“要知道,威廉,”她告诉他,“我到纳伍闰来就是为了避开人们,独享清静。我的意图是离群索居,过隐士的生活。”

“我明白,夫人。”他回答说,“今天下午我处事不当。我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以后您可以尽情享受清静,尽情逃避。”

“逃避?”她反问。

“是的,夫人。”他回答说,“我猜您就是为此到这里来的。您想逃避您在伦敦的生活,纳伍闰就是您的避难所。”

她一时语塞,既感到惊讶又有些泄气。“你的直觉惊人,威廉。”她说,“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我以前的主人经常跟我长谈,夫人。”他回答说,“我的许多想法和大部分处世观都是拜他所赐。甚至像他一样,我养成了观察人的习惯。我想他会把夫人此行称为逃避。”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原来的主人呢,威廉?”

“他的生活目前根本无须我去照料,夫人。我们都觉得我到别处谋职更为妥当。”

“于是你就来到了纳伍闰?”

“是的,夫人。”

“于是你就独自生活,捕捉飞蛾?”

“诚如夫人所言。”

“因此,对你而言,纳伍闰很可能也是一种逃避?”

“是很可能,夫人。”

“那你原来的主人,他是做什么的呢?”

“他四处旅行,夫人。”

“意思是他漫游各地?”

“夫人所言极是。”

“这么说来,威廉,他也是一个逃避者。人们选择旅游就是选择逃避。”

“我原来的主人也经常这么说,夫人。其实,不妨说他的生活就是在不停地逃避。”

“他能这样做真是开心,”朵娜一边说一边剥着水果皮,“剩下像我们这些人只能偶尔选择逃避,无论自以为有多自由,但我们都明白,这样的自由只是暂时的,我们的手脚都被生活束缚住了。”

“夫人的见解实在精辟。”

“那你的主人呢?他就没有任何羁绊?”

“毫无羁绊,夫人。”

“我倒是真想会会你的主人,威廉。”

“我觉得您和他颇有共同之处,夫人。”

“或许某天他在旅游时,会途经此处?”

“或许会的,夫人。”

“那我得收回先前关于访客的成命,威廉。要是你原来的主人前来,我不会托病装疯什么的,我要会会他。”

“遵命,夫人。”

她站起身来,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这时她回头看见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一遇见她的目光,他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嘴巴又像往常那样噘得圆鼓鼓的。她漫步来到花园。这儿空气柔和,给人一种慵懒和煦的感觉。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映照得绚丽斑斓。她听到蒲露让孩子们上床,他们清脆的童音传了过来。这是一个好机会,正好独自出去散散步。她取了条披肩披在肩上,出了花园,穿过公共林地,来到田野。然后上了一条土径,沿着小径来到一条马车道,顺着马车道穿过一大片长满野草和灌木的荒地,就来到了峭壁和海边。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想径直走向大海,走向浩瀚苍茫的海洋,而不是只停留在赫尔福德河这儿。黄昏时分,凉意渐起,落日西沉,她终于来到一处斜坡岬角。由于正是孵卵时节,惊得那儿的海鸥一阵聒噪。她趴在岬角草木丛生的泥土和石块上,向大海深处眺望。向左望去,赫尔福德河就在远处与大海汇合,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大海则显得深邃宁静,落日的余晖将水面点染得姹紫嫣红,甚为壮观。高耸的岬石下,阵阵细浪涌向礁岩,溅起片片水花。

身后的落日在海面映照出一道亮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平线。朵娜趴在那儿,凝视远方,心里充满了懒洋洋的满足感,心情安详平静。这时她看到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片刻之后,黑点有了形状,她可以分辨出那是一艘船上扬起的白帆。海面无风,有一阵子这艘船停了下来。它就那么悬在那儿,悬在水天之间,就像一艘彩绘的玩具船。她现在可以看见那高高的艉楼甲板、艏楼和古怪的斜桅杆。船上的水手准是交了好运,钓了不少海鱼,一群海鸥围着这艘船,翻飞盘旋,不停鸣叫,还俯冲入水。过了一会儿,从朵娜栖身的岬角上拂过一阵微风,在下面的水面形成波纹,荡漾开去,一直传到了停船的水面。船上的片片白帆顿时鼓了起来,迎风张扬,显得那么迷人,那么洁白,那么自由自在。一群海鸥轰然飞起,在桅杆上方尖声啸叫。落日给那条彩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船悄无声息地偷偷驶向岸边,船身后边留下一道长长的深色水纹。朵娜突然心念一动,就像有人用手触动了她的心弦,耳畔似乎有个声音在呢喃:“我会记住这幅景象的。”那是一种奇妙的预感,既充满了恐惧,又充满了突如其来的莫名狂喜。她迅速转身,脸上没来由地微笑着,嘴里还哼着小曲,快步走在通往纳伍闰的山丘小道上。一路上她像个孩子似的,绕过泥块,跳过小沟。此时,天色已暗,月亮升起,晚风吹过高高的树梢,飒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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