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蜡烛立在桌上。窗开着,一阵风飘来,烛焰扑闪了一下,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阴影。没错,男仆暗想,女主人的确明艳动人,不过有点任性,还略带一丝感伤。她的嘴角透着落寞,眉心隐隐有一条细纹。他又替她斟满酒杯,将眼前活生生的人物和挂在楼上卧室墙上的画像暗中对比。就在上个星期,他站在那儿,旁边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抬头瞥了一眼画像,开玩笑似的说道:“威廉,咱们能否有幸一睹芳颜,还是她对于我们来讲,永远就这样,只能成为一个未知的象征?”他凑近细看,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她的眼睛大而迷人,威廉,但看起来有些忧郁。她的眼神藏着阴霾,就像有人不小心用手指碰脏了一样。”
“有葡萄吗?”女主人突然开口打破了静寂,“我喜欢吃葡萄,那种色黑汁多的葡萄,藤蔓上开着花,外面全是粉霜。”
“好的,夫人。”仆人应道,思绪回到了眼前。他取来葡萄,用一把银剪剪下一串放在盘子里。想到明天或者后天,春潮又会涨起,那条船返回后自己要送的信,他的圆嘴巴不禁撇了一下。
“威廉。”她唤了一声。
“夫人,什么事?”
“保姆告诉我楼上的女仆都是新来的,是你听说我要来之后才找来的。她说其中一个来自康斯坦丁,另一个来自格威克。就连厨师都是新来的,是彭赞斯人。”
“完全正确,夫人。”
“为什么呢,威廉?我一向以为纳伍闰庄园人手齐全,想必哈利爵爷也这样认为。”
“夫人,在下记得,当然也可能是记错了,你曾说这个府里有一个懒散的仆人就够了。这一年来一直是我独自料理这儿。”
她回头瞄了他一眼,继续吃着那串葡萄。
“我可以因为这事辞退你,威廉。”
“是的,夫人。”
“我可能明天早上就这样做。”
“是的,夫人。”
她一面继续吃着葡萄,一面琢磨着仆人,对他很是气恼,也有点好奇,一个下人竟然这么难以捉摸。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把他打发走。
“假如我没有辞退你,威廉,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忠心耿耿地为您服务,夫人。”
“何以见得呢?”
“我总是尽心尽力地服侍我敬重的人,夫人。”
对此她无言以对,虽然从他的那张小圆嘴里说出的话像以往一样冷静客观,不带感情,眼神也没有透露任何内容,但她从心里感觉得到,这次他没有嘲笑她,而是说的实情。“那我就把你刚才的话当成赞美喽,威廉?”她站起身来说道。威廉帮着移开椅子。
“本来就是赞美,夫人。”他回答说。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快步走出了餐厅,但心里已经知道,这个小个子男仆是自己找到的一个同盟、一个朋友。他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对自己既恭敬又放肆,真是有趣。她一边暗自好笑,一边想到如果哈利得知了这件事,一定会不解地瞪大眼睛:“该死的,如此放肆,这家伙真是欠揍。”
的确,这一切都太不像话了。威廉根本没有尽到本分,他一个人住在宅子里整日无所事事,难怪这儿到处都是灰尘,散发着像坟地一样难闻的味道。尽管如此,她还是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自己不就是出于同样的原因选择来这儿的吗?可能威廉家里有一个爱唠叨的老婆,就在康沃尔某处,让他过着操劳烦心的生活。说不定他也想选择逃避?她在客厅里小憩,凝视着他刚点燃的木柴上那跳动的火焰。膝上虽然摊着一本书,但她根本没有读,而是在想,在自己到来之前,他是否在这里拥衾而坐,他是否嫉恨自己现在占用了这间屋子?啊,像这样生活在这里,头靠在垫子上,窗户开着,微风入室抚弄着秀发,这份静谧是多么迷人、多么难得!她在这儿心安理得地休息,确信不会有人贸然闯入,发出刺耳的笑声。所有那一切都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鹅卵石铺就的世界:里面尘土飞扬,散发着街市的恶臭,挤满了店铺学徒,充斥着刺耳的音乐和茶楼酒肆,那是一个虚情假意百无聊赖的世界。可怜的哈利,现在很可能正和罗金罕姆在天鹅酒馆吃晚餐,由于多喝了两杯,打牌的时候睡意蒙眬,就在那儿开始倾吐自己的一肚子苦水:“真该死!她老是说起鸟儿什么的,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鸟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此,罗金罕姆会微微一笑,显得高深莫测意味深长,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看透了,或自以为看透了她的那些小伎俩。他会喃喃说道:“奇怪啊,真是奇怪啊。”
不一会儿,炉火熄灭了,客厅冷了下来,她起身上楼去卧室,先到孩子们的房间看他们是否都已安睡。亨丽埃塔看上去就像一个蜡制的玩具娃娃,金色的卷发勾勒出她的脸庞,嘴巴微微噘起;婴儿床里的詹姆斯在睡梦中还皱着眉,胖嘟嘟气呼呼的,就像一只小巴儿狗。她吻了吻他的小手,把它塞进被褥。这时,他睁开一只眼笑了。她悄悄退了出去,对自己偷偷摸摸地向儿子表露柔情感到害羞。这么原始,这么卑下,近乎愚蠢,仅仅因为他是一个男孩。毫无疑问,他长大后也会身体发福,变得臃肿,缺乏魅力,会让某个女人受苦。
有人——她猜可能是威廉——剪了一束丁香花插在她的房间,就在壁炉台上方,画像下面。这束花让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令人陶醉。谢天谢地,她在宽衣的时候心想,这儿不会有长毛垂耳犬走路发出的啪啪声、抓挠发出的刮擦声,空气中也不会再有狗身上的味道。这么宽宽大大的一张床全是属于自己的了。画像中的自己饶有兴致地俯视着她。她不禁在想:我闭着嘴看起来有那么郁闷吗?蹙着眉显得有那么任性吗?我六七年前真的是这副样子吗?现在的我依旧这样吗?
她穿上柔滑洁白的睡袍,感觉凉悠悠的,两臂举过头顶,倚靠在窗扉上。只见蓝天下树枝摇曳。花园下面,河谷那边,河水流淌过去,与海潮融为一体。她仿佛看到因春雨而涨溢的河水翻腾着水泡一路奔流入海。两股水流冲击后交汇,拍打着海岸。她拉起窗帷,让月光照进房间,转身上床,将烛台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地板上斑驳的月影,睡眼惺忪,半梦半醒,寻思着丁香花的香气中可能还混杂着别的什么异味,一股强烈的、刺鼻的味道,但一时想不起名字来。她在床上转过头,这股味道更是直冲鼻中,好像来自床头柜下面的抽屉。于是她伸手拉开抽屉,朝里面看去。里面有一本书,还有一小罐烟叶。刚才闻到的气味自然就是烟叶的味道了。她拿起罐子,里面的烟叶黄澄澄的、气味浓烈,是刚切不久的。威廉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躺在她的床上一边抽烟一边欣赏她的画像吧?如果真是这样就太过分了,简直不可饶恕。可这种烟叶带着某种非常个性化的特征,与威廉毫无共同之处。准是她自己搞错了。但是,威廉不是独自一人在纳伍闰庄园住了整整一年吗?
她翻开书。难道那人还有阅读的癖好?她发觉自己比以前更糊涂了,这是一本诗集,一本法文诗集,是诗人龙萨写的,有人在扉页上用草体标明首字母缩写“j——菲尼斯特雷”,下面还画着一只小小的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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