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好几个月都没有人碰过,窗扣卡住了。她在上面拨弄了好一会儿,费了老大的劲,最后才砰的一声,总算把窗户推开了。屋子顿时涌入了新鲜的空气和阳光。“呸!这房间里的气味太难闻了。”她说。这时,一束阳光射在窗玻璃上,她从反光中发现男仆正盯着自己,她敢发誓,他是在偷笑。等她转过身来,他却一动不动,满脸严肃。他们到达后他就一直是这副表情。这个人瘦瘦小小,嘴巴圆鼓鼓的,脸色白得出奇。
“我不记得你,”她说,“我以前来的时候你不在这儿。”
“是的,夫人。”他回答道。
“那时这儿有一位老人,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身患关节炎,走路都成问题。现在他去哪儿了?”
“埋在黄土里了,夫人。”
“是这样啊。”她咬了咬嘴唇,头转向窗口。此人可是在嘲笑自己?
“于是你就接替了他?”她背对着他,一边说着一边眺望窗外的树林。
“是的,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
“威廉,夫人。”
她对康沃尔人说话是否如此奇怪没有印象。但此人说话带着怪异的口音,听起来简直就是外国话,不过她猜他说的只是康沃尔方言而已。她再次回头看他时,发现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就像她刚才在窗户反光中看到的那样。
“恐怕我们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她说,“我们这样说来就来,你们还得把房子敞开通风透气。当然,这儿关得太久了。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这儿到处都是灰尘。”
“我注意到了,夫人。”他回答说,“只是您从不回纳伍闰来,我觉得没有必要将每个屋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项工作,既没人看见,也没人赏识,要做到兢兢业业就很难了。”
“这就是说,”朵娜被他这话逗乐了,“懒散的主人造就懒散的仆人喽?”
“那是自然,夫人。”他正色回答。朵娜在长长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她用手指摸了摸屋里的椅子,发现它们都褪色老化了。她抚摸着椅套上的雕花,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画像。范戴克创作的哈利父亲的画像,看起来简直面无表情,这张嵌在画框中的小照片,肯定就是哈利本人。她想起来了,是在他们结婚那年拍的。当时哈利看起来多么年轻、多么自命不凡啊。她把这张照片放到一边,意识到男仆正看着她。真是个怪人。她定了定神,还从未有哪个仆人可以占自己的上风呢。
“你能不能负责将每间屋子都扫一扫,掸掸灰尘?”她说,“所有的银器都擦洗干净,每个房间摆上鲜花,每件东西都物归其位。总之,就像这儿的女主人从未外出,而是一直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一样?”
“乐意从命,夫人。”他回答道,鞠躬行礼后离开了房间。留下朵娜在那儿生闷气,意识到他又在嘲笑她,当然不是那种公然的、放肆的方式,是私下偷偷取笑,一切都隐藏在他的眼睛里呢。
她跨出落地长窗,来到庭前草坪上。至少园丁们还是尽了本分,草坪刚刚修剪过,树篱也整齐地剪过了枝。可能是在昨天或是前天,当他们听说女主人要回来时才匆匆忙忙地赶完了这些工作。可怜的家伙!她清楚他们的懒散癖性,他们肯定觉得自己讨厌至极,一来就搅乱了他们平静安宁的生活,打破了他们慢吞吞的日常节奏,侵扰了这个怪人威廉——他那种怪异的口音,真的属于康沃尔方言吗?——破坏了他习以为常的那种懒散无序的生活状态。
在宅子的另一侧,从一个敞开的窗户里传来蒲露斥责的声音。她正吩咐给两个孩子准备热水洗澡。此外还传来詹姆斯的一声大叫。可怜的宝贝,为什么他非得洗手擦脸、非得洗澡换衣?干吗不像他现在这样,用毯子一裹,随便扔进哪个黑暗的犄角旮旯里就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她记得树林中有个缺口,于是朝那儿走去。
她没有记错,果然,那儿有一处流淌的小河,波光粼粼,波澜不惊。阳光照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绿色和金色的斑驳光影。微风拂过水面,揉碎重重光影,漾起圈圈涟漪。这儿应当还有只小舟——得记着问一下威廉,有没有小舟——这样她就可以登舟泛水,任其载着自己漂往大海。多么不可思议,好一场仙境历险。必须带上詹姆斯,这样他们就能以手戏水,掬水洗脸,让浪花把母子俩溅得浑身湿透,看鱼跃水面,听鸟儿鸣啭。噢,天哪,最后总算摆脱了,逃开了,自由了。简直难以想象,现在自己居然身处离圣詹姆斯街三百英里之外的地方,不用再为赴宴而梳妆打扮。别了天鹅酒馆,别了干草市场的恶臭!看不到讨厌的罗金罕姆那意味深长的微笑,也看不到哈利打着哈欠和他那双满含责备的蓝眼睛。同时她也远离了那个自己憎恶的朵娜。或许是出于本性邪恶,或许是出于空虚无聊,或者是由于二者兼而有之,那个朵娜在汉普顿宫曾愚蠢地捉弄伯爵夫人。当时她身穿罗金罕姆的长裤,披着斗篷,戴着面罩,与罗金罕姆一伙人骑着马,将哈利扔在天鹅酒馆(他当时喝得醉醺醺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扮作拦路的强盗,把伯爵夫人的马车团团围住,逼她下来站到路上。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啊?”可怜的老太太声嘶力竭地问道,她吓得浑身发抖。
罗金罕姆的脸伏在马脖子后面,拼命忍住才不至于笑出声来。而扮作强盗头领的朵娜,用冰冷的声音,清楚地向老太太命令道:“一百个金币,否则就要了你的狗命!”
可怜的伯爵夫人,少说也有六十岁了,丈夫都死了有二十年,她在钱包中摸索着金币,唯恐这个伦敦小泼皮会把自己扔到水沟里去。她将金币递给朵娜的时候,抬头看着朵娜戴着面罩的脸,嘴角颤抖着,让人心中油然生出一丝同情。她说:“看在上帝的分上,饶了我吧。我上了年纪,活得已经够累了。”
朵娜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她递回钱包,掉转马头就往城里跑。由于备感羞愧而浑身滚烫,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罗金罕姆在后面连忙纵马追赶,大声地问她:“到底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哈利只知道他们趁着月光骑马去了汉普顿宫,于是他准备步行回家,然后上床睡觉。但醉意朦胧中,他搞不清楚该怎么走,踌躇之间,正好在门阶前碰见了穿着其挚友长裤的太太。
“我都忘了,有化装舞会吗?国王也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睛,傻乎乎地望着她。“没有,去你的,”朵娜回答说,“要有化装舞会的话也结束散场了,再也不会有了。我要走了。”
于是上楼,在卧室里争吵,接着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继续吵嘴。过了一会儿罗金罕姆来了,朵娜拒不见他。后来派人飞马前往纳伍闰报信、打点行装、上路……最后终于来到了这儿,周围安静下来。虽然只是独自一人,但可以尽情享受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自由时光。
落日隐到树林后面,在河面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余晖。空中群鸦点点,在巢穴上方簇集逗留。烟囱中飘出的炊烟袅袅上升,在天空中形成一缕缕细长的蓝线。威廉正在大厅里点燃蜡烛。她很晚才用餐,从容不迫地享受自己的时间。谢天谢地,过早的晚餐已经成为历史。她现在是怀着全新的喜悦在享受晚餐,甚至略有几分不好意思,独自坐在长餐桌的桌首,威廉一言不发地侍立在她的身后。
主仆二人形成奇特的反差。男仆黑衣肃穆,窄窄的脸庞上表情神秘莫测,他长着一双小小的眼睛,一张圆圆的嘴巴。女主人则一袭白裙,项上挂着红宝石项链,时髦的鬈发拢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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