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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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得不在奥利机场的候机室里坐等七个小时,要登机时,一个身穿暗淡的橄榄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必须在每个人的机票上盖章,并且仔细察看每个人的护照,因此,贝丝和布斯先生又排队等了一个小时。不过,终于轮到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时,那个女人说了一句“国际象棋冠军!”还令人惊讶地放松了表情,对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贝丝也回报以微笑,那女人又说“祝你好运!”听上去是真心实意的。那是个苏联女人,当然了,没有哪个美国官员能认出贝丝的名字。

她的座位在后排,靠窗;座位上有厚厚的棕色塑料软垫,每只扶手都套着白色护罩。她挪进座位最里面坐下来,布斯先生落座在她旁边。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巴黎天空,跑道上有大片积水,飞机在下雨的傍晚中闪着暗光。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身在莫斯科了。几分钟后,空乘开始分发一杯杯水。布斯先生一口气喝了半杯水,然后在外套口袋里翻找。摸索一番后,他终于掏出了一只银色的随身小酒瓶,用牙齿拔下瓶盖,往杯子里倒满威士忌,重新盖好盖子,再把酒瓶揣回口袋。然后,他拿起杯子,略显敷衍地朝贝丝晃了晃,她摇了摇头。拒绝并不容易。她可以喝一杯。她不喜欢这架怪模怪样的飞机,也不喜欢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

从布斯先生在肯尼迪机场见到她、自我介绍的那一刻起,她就没喜欢过他。副国务卿助理。文化事务。他会帮她搞定莫斯科的某些事务。她不想有人在身边出谋划策——尤其不想让这个嗓音沙哑、穿着深色西装、眉毛上挑、经常夸张大笑的老男人指指点点。当他主动提及自己四十年代在耶鲁大学下过国际象棋时,她什么也没说;他的口吻好像在说:下国际象棋是一种你懂我懂的反常行为。她想和本尼·沃茨一起来。出发前一晚,她甚至没能联系上本尼;前两通电话都是忙音,再打过去就没人接了。她收到美国棋协的一封信,祝她此行顺利,仅此而已。

她向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试着忽视身边的嘈杂——有人说俄语,有人说德语和法语。她的手提箱内袋里有只小瓶子,里面装了三十颗绿色药片;她已经六个多月没吃药了,一片都没有,但如有必要,她会在这架飞机上吃一片。吃药肯定比喝酒好。她需要休息。在机场的漫长等待害得她神经紧张。她给乔兰妮打过两次电话,但都没人接。

她真正需要的是本尼·沃茨陪在她身边。只怪她太傻,为了在她并不真的介意的事情上坚持自己的立场,就把钱全退回去了。但那样做并不傻。拒绝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被那个女人唬住——这样做并不算胡闹。但她需要本尼。她允许自己幻想了片刻,想象此时此刻是与唐斯一起旅行,在莫斯科也一直相伴左右。但这样想没什么好处。她想念的是本尼,不是唐斯。她想念本尼敏捷、清醒的头脑,他的判断力和坚韧不弃,他对国际象棋和对她的充分了解。他就该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探讨国际象棋,到了莫斯科,等她下完棋,他们就该分析当天的棋局,再针对下一个对手制定策略。他们就该在酒店里一起吃饭,像她和惠特利夫人当年那样。他们该去莫斯科走走看看,只要他们愿意,还可以在酒店客房里做爱。但此时此刻的本尼在纽约,她在一架飞往东欧的黑乎乎的飞机上。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开始下降时,苏联终于映入她的眼帘,从高空看下去和肯塔基州或别的地方差不多,她吃了三颗药,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眼神无光,就像她以前搭灰狗巴士长途旅行后一样,感觉很麻木。她记得自己是在半夜吃的药。她沿着过道走去洗手间,两边的乘客们都在睡,然后她用一只看起来很滑稽的小塑料杯盛了水。

事实证明,布斯先生在过海关时确实帮上了大忙。他的俄语讲得很好,准确无误地把她带到了检查室。检查本身很简单,这反而让人挺惊讶的;穿制服的老人和蔼而随意地翻看了一下她的行李,打开了两只包袋,往里面看了看就合上了袋口。就这样。

他们走出机场大门时,已有一辆大使馆的豪华轿车在等候。车子经过的田野里有些男人和女人在朝阳下干活,沿着这条路,她望见远处有三辆巨大的拖拉机,远比她在美国看到的任何拖拉机都大,她能看到它们在一片田野里缓慢地前行,她几乎望不见那片田的尽头。路上的车辆很少。后来,车子开始在一排排六层、八层的楼房之间穿行,那些楼上的窗户都很小,有些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哪怕天空灰蒙蒙的,依然算是个温暖的六月的早晨。再后来,路渐渐变宽,他们驶过一个绿油油的小公园,接着是一个大公园,又经过了一些新建的巨型楼宇,那些庞然大物似乎可以永久耸立在地球表面。交通变得繁忙起来,现在,路的一边出现了骑自行车的人,人行道上也有很多人在步行。

布斯先生依然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靠在车座里,眼睛半睁半闭。贝丝僵硬地坐在长长的汽车的后座,朝自己这边的车窗外看。莫斯科看上去没什么吓人的;说她正在进入别的大城市也完全可信。但她的心神就是放松不下来。次日早上就要开赛了。她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地孤独,而且很害怕。

···

大学夜校里的老师曾讲过俄国人怎样用玻璃杯喝茶,让茶渗过夹在齿间的糖块,可是,这个阴暗的大厅里上茶时用的是薄壁瓷杯,杯子上有金色的希腊钥匙图案。她坐在维多利亚式高背椅里,双膝并紧,端着杯托,碟形的杯托上搁着茶杯和硬硬的小面包卷,一边努力认真地去听赛事主管讲话。他先用英语说了几句,再用法语说了几句。然后又用英语:欢迎各位来到苏联;比赛将于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开始;每张棋盘边都会有一名组委会指派的裁判,如若出现任何不合常规的状况都应与裁判商议。比赛期间不许吸烟,不许吃东西。如需去洗手间,将由一名工作人员陪同;遇到这种情况,可以举起自己的右手示意。

座椅围成一圈,主管坐在贝丝的右边。坐在她对面的是迪米特里·卢申科、维克多·拉耶夫和列昂尼德·沙普金,他们都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白衬衫,打着深色的领带。布斯先生说过,苏联男人的衣装都像是从三十年代蒙哥马利·沃德百货商店的广告册里扒下来的,但这几位的西装用料昂贵,灰色的精纺华达呢将他们衬托得衣冠楚楚、肃穆沉稳。仅仅这三位——卢申科、拉耶夫和沙普金——就堪称神一般的组合,足以让整个美国棋坛闻风丧胆,自愧不如。瓦西里·博尔戈夫坐在她左边。她无法迫使自己正视他,但始终能闻到他的古龙水的味道。坐在他和那三位苏联棋手之间的也是神一般的高手,但比他们稍逊一筹——巴西的豪尔赫·弗兰托、芬兰的贝恩特·赫尔斯特伦和比利时的让·保罗·杜哈梅尔,他们也都穿着样式保守的西装。她抿了一口茶,试着摆出镇定自若的姿态。高挑的窗户上垂挂着厚重的褐红色窗帘,每一张椅子的坐垫都覆着镶金边的褐红色天鹅绒。现在是上午九点半,窗外夏阳灿烂,但这个大厅的窗帘都紧紧拉合起来了。地板上的波斯地毯像是博物馆里的古董。四壁镶有红木护墙板。

她在两位女性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酒店走到这里;她与别的棋手们握了握手,之后,他们就这样围成一圈坐了半小时。前一天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酒店客房超级大,但感觉很古怪,不知何处有个水龙头一直在滴水。七点半,她就穿上了昂贵的藏青色定制套裙,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出汗;尼龙袜紧紧地裹在她的腿上,感觉温热。她很难不这样想:自己在这里格格不入。每一次她瞥一眼身边的这些男人,他们都会露出淡淡的微笑。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乱入了成年人的社交场。她的头很痛。她大概不得不问主管要阿司匹林了。

接着,很突然地,主管讲完了,男人们都站了起来。贝丝一下子跳起来,颠得杯托里的茶杯叮当作响。先前负责上茶、穿着白色哥萨克式上衣的侍者赶忙小跑过来,从她手中接过了茶杯。博尔戈夫只在刚见面时和她例行公事地握了握手,之后就对她视若无睹,现在从她面前走过、迈出主管打开的房门时也一样。其他人跟在他身后,贝丝走在沙普金后面、赫尔斯特伦前面。他们走上铺着地毯的走廊时,卢申科停了一步,转向她说道:“我很高兴您能来,也很热切地期待与您对弈。”他有一头白色的长发,好像管弦乐队的指挥家,挺括的白色衣领下打着一条无可挑剔的银色领带,领结优雅又紧致。他神态中的热情毋庸置疑。“谢谢。”她说。她在初中时代就读过有关卢申科的文章,《国际象棋评论》写到他时洋溢着敬畏之意,和贝丝现在的感受毫无二致。他是当时的世界冠军,但几年前在一场漫长的对抗赛中输给了博尔戈夫。

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走廊,然后,主管停在另一扇门前,推开了门。博尔戈夫第一个迈步进去,其他人随之鱼贯而入。

他们进入的房间类似某种前厅,尽头还有一扇关闭的门。贝丝能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声浪,当主管走过去推开那扇门时,声音果然扑面而来。除了一块黑幕,什么都看不见,但当她往幕布周围看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她面对的是一间巨大的礼堂,而且坐满了人。感觉就像从无线电城音乐厅的舞台上看下去,每个座位上都有观众。观众席向后延伸数百码,过道上还摆满了折叠椅,坐加座的一小群人正凑在一起交谈。棋手们走上铺了地毯、宽敞的大舞台时,观众席间的声浪渐消。每个人都在注视他们。大厅上方还有一层宽阔的阳台式席位,悬挂着一条大大的红色横幅,上面露出一排又一排的观众的面孔。

舞台上有四张大桌子,每张都有书桌那么大,显然都是崭新的,每张桌面上都内嵌了一张大棋盘,棋子都已摆好。黑方的右边都摆放着一只超大尺寸的木箱棋钟,白方的右边摆着大水壶和两只玻璃杯。棋桌边都摆着高背转椅,也就是说,观众们都能看到棋手们的侧影。每张棋桌后都站着一位白衬衫配黑领结的男性裁判,每个裁判身后都有一块展示大棋盘,上面的棋子都处于原始位置。灯光明亮,但都不是直接照在棋盘上的,而是来自赛区上方天花板里的照明设备。

主管微笑着面对贝丝,牵起她的手,把她领到舞台中央。整个会堂里鸦雀无声。主管对着舞台中央支架上的老式话筒开始讲话。虽然他说的是俄语,但贝丝听懂了“国际象棋”和“美国”这两个词,最后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伊丽莎白·哈蒙。掌声突然响起,雷鸣般的热烈;她觉得那种声响结结实实的,简直触手可及。主管陪她走到最远的那把座椅,让她坐在黑棋后方。她看着他把每一位外国棋手引荐出列,做一番简短的介绍,鼓掌。然后再介绍苏联棋手,从拉耶夫开始。掌声更响了,震耳欲聋,主管最后介绍瓦西里·博尔戈夫时,观众们的掌声持续不绝。

第一轮,她的对手是拉耶夫。大家为博尔戈夫鼓掌时,他就坐在她对面,她在鼓掌时瞥了他一眼。拉耶夫二十多岁,脸庞瘦削而年轻,笑容紧绷绷的,眉毛浓重,眉宇间透露出不悦的神情,纤细的手指还在无声地敲打桌面。

掌声终于平息下来,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主管走到博尔戈夫执白的那张棋桌前,迅速地摁下棋钟。接着走到下一桌,做出同样的动作,继而走向下一桌。走到贝丝那桌时,他对他们两人露出了有意夸张的笑容,干脆利落地按下贝丝那边的按钮,开始为拉耶夫计时。

拉耶夫默默地叹口气,把他的王前兵移到第四排。贝丝毫不犹豫地移动了她的后翼象前兵,她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专注下棋了。棋子很大,触感很实在;它们傲然挺立在棋盘上的样子是那么鲜明,令人舒心,每个棋子都精准地置于方格正中央,轮廓都很清晰,细节都很细腻,都经过了精良打磨。棋盘经过了哑光处理,外圈之外还嵌套了黄铜围板。她的座椅又宽敞又柔软,坐着感觉很稳当;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去感受座椅本身带来的舒适感,并看着拉耶夫把王翼马移到了象线第三排。她拿起她的后翼马,享受这个棋子的沉重质感,再把它放到后翼象线第六排。拉耶夫把兵挪到后线第四排;她用自己的兵吃掉他的兵,并把那个兵摆在棋钟右侧。裁判员背对他们,在展示大棋盘上重复他们走的每一步棋。她的双肩仍有紧绷感,但她开始放松了。这儿是苏联,感觉很奇特,但国际象棋仍是国际象棋。

得益于之前研究过的期刊,她已了解了拉耶夫的棋风,她很有把握:如果她在第六步把兵移到王线第五排,他就会选择布列斯拉夫斯基变例,把马跳到象线第三排,然后短易位。他在一九六五年对弈彼得罗辛和塔尔时都是这样走的。在一些重要的赛事中,棋手们有时会开辟一些奇特的新走法,那可能是花了几周时间提前准备的变化,但她觉得苏联人不会那么费心地应对她。据他们所知,她的棋艺水平与本尼·沃茨相当,像拉耶夫这样的棋手绝对不会花很多时间去准备与本尼的比赛。按照他们的标准来看,她根本算不上重要的对手;她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就在于她的性别,即便在这一点上,她在苏联也不算是独一无二的。苏联棋坛有诺娜·加普林达什维利,虽然她参加这个比赛还不够格,但之前已和这些苏联特级大师交手过好多次了。拉耶夫肯定预计自己能轻松地赢得这盘棋。果然不出她所料,他跳了马,然后王车易位。她觉得很欣慰,过去六个月里看了那么多资料,终究没白费功夫,能预测到对方的着法和思路真是太好了。她也王车易位。

两人都没有失误地走过开局阶段后,这盘棋的节奏渐渐慢下来,进入了蓄势待发的中局阶段,现在,双方都各自少了一个马、一个象,王都很安全,局面都没有漏洞。到了第十八步,呈现出了隐含危机的势均力敌的局面。这次的下法不是让她在美国声名鹊起的进攻型,更像是在演奏室内乐,微妙又复杂。

执白的拉耶夫仍有优势。他的走法很狡猾,隐含了一些带有欺骗性的威胁,但她避而不伤,既没有浪费步数,也没有打乱自己的局面。第二十四步,她找到一个机会占了先机,为她的后翼车开线,还将迫使他退象,她走完这一步后,拉耶夫盯着局面想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看了看她,好像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她感到一阵喜悦的颤抖。他又盯着棋盘沉思片刻,接着,退回了他的象。她出动了车。现在,她的局面已取得均势。

五步之后,她找到了让自己更强势的办法。她把一个兵挺进到第四排,弃兵邀吃。和她前面的每一步棋一样,这步棋很漂亮,不露声色,但让拉耶夫就此进入防御状态。他没有吃掉那个兵,但被迫把正被这个小兵攻击的马退回到他的后所在的位置前方。她把她的车移到了第六排,他不得不应对这一着。她没有过分地逼迫他,而只是轻轻地施压。渐渐地,他开始屈服,并假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但他肯定很震惊。照理说,苏联特级大师不会被美国女孩这样摆布。他退,她追,最后到达了关键的一步:她可以安全无虞地把她剩下的那个马移到后线第四排,他没有任何办法赶走它。她让马停在那里,两步之后,再把她的车带到了马所在的那条线,也就是他的王的正上方。他研究了很久,为他计时的钟声响亮地嘀嗒作响,然后,他走出的一步正如她急切盼望的那样:他挺进王翼象前兵,攻击她的车。他按下棋钟时没去看她。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她的象,吃掉他的兵,弃象。裁判员展示出这步棋时,她听到观众们立刻反应过来,纷纷窃窃私语。拉耶夫必须采取行动,不能无视她的象。他开始用一只手捋头发,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上敲打。贝丝往后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她赢定了。

他用了二十分钟思考这步棋,然后,很突然地从桌边站起来,伸出手。贝丝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观众席上寂静无声。赛事主管走了过来,也和她握了握手,她跟着他走下了舞台,这时候才突然响起令人震惊的掌声。

···

按照计划,她本该和布斯先生以及大使馆的几个人共进午餐,但当她走进酒店大堂时却没有看到他;大堂宽敞至极,大得就像铺了地毯的体育馆,沿墙摆放着维多利亚式的扶手椅。前台的女服务员给了她一张纸,上面有条信息:“我真的非常抱歉,但大使馆有些公务要处理,我们走不开。我再联系你。”这张字条是用打字机打的,底部有布斯先生的名字,名字也是打出来的。贝丝找到了酒店里的一家餐厅——俨如另一个铺着地毯的体育馆——还用俄语点了俄式卷饼和黑莓果酱茶。侍候她的服务员是个神情严肃的男孩,也就十四岁的模样,他把荞麦卷饼盛到她的餐盘里,再用小银勺为她涂上融化的黄油、鱼子酱和酸奶油。除了一桌身穿军服的老人,两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看起来颇有权势的男人外,餐厅里就没有别人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年轻侍者走了过来,端着的银色托盘上放了一壶看起来像水的饮料,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烈酒杯。他用欢快的口吻笑着问她:“要伏特加吗?”

她立刻摇了摇头。“不。”然后拿起桌子中央的玻璃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下午没有安排,她可以自由活动,她可以去斯维尔德洛夫广场、白城区和圣巴西尔大教堂博物馆参观,但是,尽管这是个美丽的夏日,她却不太想出去逛。也许再过一两天。她很累,要小睡一下。她第一次战胜苏联特级大师,这对她来说意义重大,比她在这个包围她的巨大城市中能观赏到的任何东西都要重大。她将在这里待八天。她可以改天再游览莫斯科。吃完午饭已是下午两点了。她要乘电梯上楼,回她的房间,试着睡一会儿。

但她发现自己完胜拉耶夫后实在太兴奋了,根本睡不着。她躺在超大的软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将近一小时,在头脑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有时想在自己的下法中找出弱点,有时又陶醉在自己的某一步漂亮的着法中。想到她弃象的那一步时,她会忍不住大喊一声“来呀!”或是“嘭!”感觉太棒了。她没有犯任何错误——或者说,没有她能发现的错误。没有任何弱点。他一直那样紧张地用指尖叩击桌面,还皱着眉头,但当他认输时,看上去却只有疲惫和冷漠。

好歹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她最终还是下了床,穿上牛仔裤和白色t恤,拉开窗前厚重的窗帘。八层楼下是几条林荫大道的交汇处,只有几辆小汽车点缀在宽阔的街道上,林荫大道后面有个树木茂密的公园。她决定去散个步。

但当她穿好袜子和鞋子,又想到了杜哈梅尔,她明天要执白和他对弈。她只看过他的两盘棋,还是几年前的。她此行带着的杂志里有更多最近的对局棋谱;她现在就该去看一下。还有他今天与卢申科的对局,她离场的时候,他们的比赛还在进行中。这盘棋将和另外三盘棋一起被列印出来,今晚在酒店举办正式晚宴时会分发给每位棋手。现在,她最好还是做几个仰卧起坐和屈膝,改天再出去逛。

晚宴很无聊,更糟的是还让人生气。贝丝与杜哈梅尔、弗兰托和赫尔斯特伦坐在长桌的一端;苏联棋手们携夫人们坐在另一端。博尔戈夫坐在首位,身边的女人正是贝丝在墨西哥城动物园看到过的。整个晚宴期间,苏联人一直有说有笑,大杯大杯地喝茶,做些夸张的手势,他们的妻子都以崇拜的眼光默默地看着他们。就连早上在比赛中表现得那么内向的拉耶夫也兴致勃勃的。他们所有人都似乎明目张胆地故意冷淡贝丝所在的那半边桌子。她试着与弗兰托交谈了片刻,但他的英语很差劲,还挂着一成不变的呆板笑容,让她觉得很不自然。努力了几分钟后,她开始专注地吃饭,并尽可能地忽略桌子那端的嘈杂声。

晚饭后,赛事主管分发了列印出来的当天棋谱。她在电梯里就翻看起来,先看博尔戈夫的对局。另外两盘都是和棋,但博尔戈夫赢了。压倒性的胜利。

···

第二天早上,司机走了另一条路线送她去赛场,这次,她可以看到街道上有一大群人簇拥在门口,等待入场,为了遮蔽早晨的小雨,有些人撑着黑伞。司机把她带到前一天走过的侧门。大约有二十个人站在那儿。她下了车,从他们身边走过、进入大楼时,他们不约而同地为她鼓掌。有人带着俄语口音喊道“利萨贝塔·哈蒙!”门卫就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第九步,杜哈梅尔出现了判断失误,贝丝逮住良机,当即牵制住他在车前面的马。暂时令他受阻的同时,她出动了另一个象。她研究过他的对局,所以知道他很谨慎,防守能力很强;前一天晚上,她就决定要等到有机会的时候再出着压倒他。到了第十四步,她将双象置于瞄准他的王的大斜线上,第十八步,她打开了这两条线。他躲过了这一着,巧妙地利用他的马来钳制她,但她出动了她的后,这下子,他要躲就太难了。他的第二十步棋只是一次无望的尝试,想推宕她的进攻。第二十二步,他认输了。这盘棋下了不到一小时。

他们的棋桌位于舞台的后端;最靠前的是和弗兰托对弈的博尔戈夫。对局还在进行中,观众们的掌声很克制,当她从博尔戈夫身边走过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匆忙的一瞥。这是自墨西哥城以来,他第一次正视她,而在她看来,这一眼很吓人。

她一时冲动,在赛场里的人看不到的地方等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幕布的边缘,朝对面看去。博尔戈夫的座位已经空了。他正站在舞台的另一端,看着展示大棋盘上贝丝刚刚结束的棋局。他那只宽大的手掌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揣在衣袋里。他细看她的棋局时眉头紧锁。贝丝立刻转身,走开了。

午餐后,她穿过林荫大道,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街走去公园。原来,这条林荫大道就是索科尔尼基大街,街上车流不息,她过了马路,走入一大群行人中间。有些人朝她看,还有几个人朝她微笑,但没有人讲话。雨已经停了,又是令人愉快的好天气,太阳高悬碧空,在这样的阳光下,大街两旁的巨大建筑总算不那么像监狱了。

公园里栽种了不少树木,沿路有许多铸铁长椅,许多老人坐在椅子上。她沿着小径走,尽量不理会别人的目光,她走过一些被树荫遮住的地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大广场上,到处点缀着三角形的小花坛。广场中央有一种带屋顶的亭子,人们一排排地坐在亭子里。他们都在下国际象棋。肯定有四十盘棋正在进行中。她在纽约的中央公园和华盛顿广场上见过老人下棋,但每次只能见到几个人。可是在这儿,在这个谷仓大小的凉亭里坐满了人,甚至亭子外的台阶上还有人。

她站在通往凉亭的破败的大理石台阶上犹豫了一会儿。两个老人正在台阶上下棋,铺了一块破旧的布面棋盘。年纪大的那个牙都没了,头发也没了,走出了王翼弃兵的开局。另一个用佛克比尔反弃兵开局予以应对。在贝丝看来,这种走法有点老套,但显然是一场老辣的对弈。两个老头都没理睬她,她走上台阶,迈入凉亭下的暗影。

亭子里有四排水泥桌,桌子表面用颜料画上了棋盘,每张桌边都坐着一对棋手,都是男人。有些看热闹的人站在桌边瞎出主意。交谈极少。她的身后偶尔传来孩子们的喊叫声,这种叫嚷,无论用俄语还是别的语言听上去都一样。她慢慢地走在两排棋桌之间,闻着棋手们的烟斗里散发出的浓浓的烟草味。她走过时,有些人抬头看了看她,从个别人的神态来看,她觉得有人认出了她,但没人和她说话。他们都很老——花甲老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肯定在孩提时经历过十月革命。总体而言,他们的衣服都是深色的,甚至在这样温暖的天气里,他们穿的棉布衬衫也是灰色的;他们和任何地方的老人家看起来没差别,就像夏贝尔先生的无数化身,下着没人注意的棋。好些桌上都放着苏联的《国际象棋期刊》。

有一张棋桌上的局面看起来很有趣,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这是西西里防御中的赫特尔-拉乌吉尔变例。几年前,她十六岁时曾为《国际象棋评论》写过一篇有关这种变例的小文章。这两人的着法走得很正确,黑方的兵形稍有变化,她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形状,但显然是合理的。这是一盘好棋。一流的国际象棋,是两个穿着廉价工作服的老人下出来的。执白的人移动了他的王翼象,抬头看了看她,皱了皱眉头。就在那一刻,她突然在这些苏联老男人中间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她穿着尼龙袜、淡蓝色裙子和灰色羊绒衫,她的发型是美国年轻女孩普遍的样式,她的高跟鞋的价格可能和这些男人一个月的工资不相上下。

接着,盯着她看的男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也露出了牙齿,他说:“哈蒙?艾莉莎贝塔·哈蒙?”她惊讶地用俄语回答:“是的。”她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回应,他就站了起来,一把揽住她,一边笑着,一边反复念道“哈蒙!哈蒙!”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很快,一群穿着灰色衣服的老人就将她围在中央,微笑着,急切地伸出手,想和她握手,还有八个乃至十个人同时用俄语跟她说起话来。

···

她和赫尔斯特伦、和沙普金的两场比赛都下得很艰辛,气氛严峻,耗费心神,但她并没有遭遇真正的危机。之前六个月的备战使得她的开局下得更扎实了,并将这种状态保持到中局,直到最后他们两人都认输了。赫尔斯特伦显然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赛后没有和她说话,但沙普金是个极有风度的体面男人,哪怕她以无情、果断的攻势赢了他,他认输时仍显得非常优雅。

总共有七轮比赛。棋手们都在第一天漫长的欢迎仪式上拿到了赛程表;贝丝把她的那张时间表搁在床边,和那瓶绿色药片一起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最后一天,她将执白与博尔戈夫对决。今天的对手是卢申科,她执黑。

卢申科是这次比赛里最年长的棋手;贝丝还没出生,他就已是世界冠军了;他尚未成年,就在一次表演赛中与伟大的阿廖欣对弈,并且打败了阿廖欣;在哈瓦那的比赛中,他与鲍特维尼克打成平局,还赢了布龙斯坦。现在的他没有当年勇猛了,但贝丝很清楚,只要有机会进攻,他依然是个危险而强劲的对手。她研究过刊载在《国际象棋情报》上的他的几十盘棋,其中有几盘棋是在纽约与本尼特训的时候一起摆的,甚至在擅长进攻的她看来,他的攻击力都是相当惊人的。他是个了不起的棋手,也是个令人敬畏的人物。她必须十万分地小心才行。

他们坐第一张棋桌——博尔戈夫前一天也在这张桌上比赛。卢申科匆匆一鞠躬,让她先入座时就站在他的椅子旁等候。今天,他的西装是丝滑的灰色,刚才他走向棋桌时,贝丝留神看了看他的鞋——闪闪发亮的黑色皮鞋,看起来很柔软,大概是意大利进口货。

贝丝穿着深绿色的棉质连衣裙,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镶边。前一天晚上她睡得很好。为了迎战他,她已做好了充分准备。

但他在第十二步就展开攻势了——起初非常微妙,兵走到了后翼车线第三排。半小时后,他用小兵在后翼掀起了一场风暴,她不得不推迟预先的计划以应对它。她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这个局面,然后把一个马移过来进行防守。她并不乐于走这一步,但必须这样做。她的视线越过棋盘,看向对面的卢申科。他轻轻地摇了一下头——颇有表演性的摇头——嘴角牵扯出一丝微妙的笑意。接着,他伸出手,继续挺进他的马前兵,似乎毫不在意她把马跳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他要做什么?她再次细看这个局面,然后恍然大悟,看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她找不到出路,就将不得不用她的马吃掉车前兵,之后的四步之内,他就能让那个看似没有攻击力的象从底线移到马线第五排,继而直捣她支离破碎的后翼,用这个象换取她的后翼车。这就是七步之内会发生的事,但她之前根本没看出来。

她在桌上支起手肘,紧握的拳头抵住双颊。她必须想出对策。她把卢申科、人头攒动的观众席、时钟的嘀嗒声和其他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专注地思考起来,谨慎预估了几十种后续着法。但没有想出什么办法。她能看到的最好的选择就是接受子力损失,吃掉他的车线兵作为小小的补偿。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会继续后翼的进攻。她厌恶这种结论,但只能这样办了。她之前就该预见到这种局面的。她把她的后翼车前兵挺进一步,因为不得不这样走,接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棋步随之递进。七步之后,他用象换了她的车,当她看到他拿起那个棋子放到棋盘边时只觉得胸中郁结。两步之后,她吃掉那个车前兵,但这一步不足以力挽狂澜。她在这局棋上已处于劣势,浑身上下都紧张起来。

仅仅阻止他在后翼挺进他的兵就是一项严峻的重任。她必须把她从他那里得的兵还给他,但这样做之后,他在王线上叠车。他是决不罢休的。她向他的王展开了一次威胁,一来作为掩护,二来设法用她剩下的那个车交换了他的一个车。劣势时兑子是没有好处的,因为这反而会增强对手的优势,但她不得不这样做。卢申科很轻松地放弃了那个被交换掉的棋子,轮到他吃她时,她看着他雪白的头发,心里恨得要死。恨他的头发像舞台上的造型,恨他通过兑子取得优势。如果他们继续交换子力,她必将损兵折将,片甲不留。她必须想出一个办法,阻止他。

中局的较量是拜占庭式的。他们俩都在巩固子力,每个棋子都相互保护,很多子力甚至是得到了双重保护。她拼命避免兑子,想找到一个扳回局面获取均势的机会;但不管她尝试什么办法,他都予以反击,伸出修剪得很精细的手,确凿无疑地移动他的棋子。每走一步,都要斟酌良久。时不时地,她会看到一丝希望,在八步甚或十步之后或许有转机,但她没有一次能实现那些预想。他把他的车移到了第三排,放在易位后的王的上方;它的可移动范围被限定在三格之内。如果她能在他移动挡住它的马之前想出办法困住它就好了。她倾尽所能,聚精会神地思考出路,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几乎会像激光束那样,把那个车从棋盘上烧掉。在脑海里,她用马、兵、后,乃至她的王去攻击它。在意念里,她迫使他挺进一个兵,以便阻止车去往两个可去的格子,但实际上,她什么对策都想不出来。

因为想得太用力了,她感到头晕目眩,手肘放下了桌面,双臂搭在腿上,摇摇头,看了看棋钟。她的时间只剩不到十五分钟了。她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她的记录纸。她必须在小旗落下前再走三步,否则就会被判负。卢申科还剩四十分钟。除了走棋,没别的可做了。她已经考虑过把马移到马线第四排了,这一步虽然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无功也无过。她走了这步棋。他的应对如她所料,迫使她把这个马移回王线第五排,正好,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她还剩七分钟。经过慎重考虑,她把象移到他的车所在的大斜线上。果然,他把车移开了,她料到他会这样做。她举手示意赛事主管,在记录纸上写下她的下一步棋,写的时候用另一只手遮住,不让卢申科看到,然后把记录纸对折、封好。主管过来后,她说“封棋”,等着他接下信封。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站起来疲惫地走下舞台时,台下没有掌声。

···

那是一个炎热的夜晚,她打开了客房里的窗户,坐在摆放着棋盘的华丽的写字台前,研究封棋的局面,想找到一个办法让卢申科的车进退两难,或是利用车的弱点作掩护,声东击西,攻击他的其他子力。就这样过去了两小时,房间里的热气已让人难以忍受。她决定下楼去大堂,然后在附近走走——但愿那是安全的、合法的。想了太多棋,吃得却太少,她觉得头很晕。要是能吃上一个奶酪汉堡就好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她还以为自己在国外旅行时永远不会想念奶酪汉堡这种纯粹美式的食物呢。天哪,她真的好累啊!她要走一走,然后再回来躺一躺。继续封棋的局面要等到明天晚上;早上和弗兰托对弈结束后,她会有更多的时间来研究这个局面。

电梯在走廊的另一端。由于天气炎热,有些房门是敞开的,走近某个房间时,她听到了低沉的男声,他们正在讨论什么。等她走到那扇门口时就朝里面看了一眼。那肯定是个豪华套房,因为她看到的是个大客厅,造型华丽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还有一对又鼓又厚的绿色沙发,远处的墙上挂着大幅暗色油画,还有一扇通往卧室的门也敞开着。三个只穿衬衫的男人围立在桌边。桌子位于两只沙发之间,桌上有水晶玻璃酒壶和三只烈酒杯。桌子中央摆着棋盘;其中两人在旁观看、发表意见,还有一人正用指尖尝试性地把棋子移来移去。两个旁观者是蒂格兰·彼得罗辛和米哈伊尔·塔尔。移动棋子的人正是瓦西里·博尔戈夫。他们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三位棋手,他们正在分析的想必是博尔戈夫与杜哈梅尔封棋的那个局面。

还是小女孩那会儿,她有一次走在办公楼的走廊里,在迪尔多夫夫人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会儿,那扇门一反常态地敞开着。她偷偷地往里看,看到迪尔多夫夫人和一个年长的男人、一个女人站在办公室的前厅里,头挨着头,亲密地交谈,她从没想过迪尔多夫夫人能这样与人亲近。窥探到这样的成年人世界是让她震惊的。在与那个男人对视交谈时,迪尔多夫夫人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西装翻领。后来,贝丝再也没见过那对男女,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看到博尔戈夫在他套房的客厅里,和塔尔、彼得罗辛群策群力地计划他之后的着法,她的感觉就和当年一样。她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不过是个窥探到成人世界的小孩。她凭什么自以为是?她需要帮助。她匆匆走过那个房间,走向电梯,自觉难堪,而且孤单得可怕。

···

在侧门等待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一大早,她刚迈出豪华轿车,他们就齐声高喊起来:“哈蒙!哈蒙!”还微笑着朝她挥手。她走过时,有几个人伸手去摸她,她紧张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勉强回报以微笑。前一天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实,一会儿醒一会儿睡,好几次爬起来研究她与卢申科的封棋局面,要不然就赤脚在客房里踱步,想着博尔戈夫和另外两个人拆棋时的样子,他们松开了领带,脱去了外套,只剩衬衫,好像他们是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正盯着地图研究二战的最后一役。不管她多少次劝告自己——她不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和他们同等优秀——她仍会沮丧,那些穿着厚重黑皮鞋的男人知道一些她不知道而且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她很努力地专注于自己的事业,迅速崛起,登上了美国国际象棋界的顶峰,还想超越这种成就,她成长为比本尼·沃茨更强大的棋手,她击败拉耶夫的时候没有片刻犹疑,甚至在未成年时,她就能在伟大的摩菲的对局中发现失误。但在她见识到苏联国际象棋界的成就,窥探到在那个房间里用低沉的声音研讨、用一种似乎她完全无以相比的信心研究棋局的男人们后,所有那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微不足道了。

唯一的好事是:她今天的对手是弗兰托,这次比赛中最弱的棋手。事实上,他已经出局了:输了一盘,和棋两盘。只有贝丝、博尔戈夫和卢申科既没有输也没有和棋。她在比赛开始前喝了一杯茶,这对她有点帮助。更重要的是,只要和其他棋手共处于这个房间就能驱散她在夜晚的某些感觉。她进来的时候,博尔戈夫正在喝茶。他一如往常地熟视无睹,她也假装没看到他,但他端着茶杯、凝重的脸上带着安静而钝感的表情,这样子倒不像前一天晚上在她的想象中那么吓人了。主管陪他们上台时,博尔戈夫在离开房间前瞥了她一眼,轻轻扬了扬眉,好像在说:“又要上场了!”她意识到自己朝他淡淡一笑。她放下茶杯,跟了上去。

她已经很了解弗兰托不太稳定的棋风,还记住了他的十几盘棋。甚至在离开列克星敦前,她就已决定要采用英国式开局应对他,如果她执白的话。现在,她就是这样下的,把后翼象前兵挺到第四排。好比是反向的西西里开局。她觉得这样走很舒服。

她赢了,但花了四个半小时,远比她预期的辛苦。他在两条重要的大斜线上展开了顽强的斗争,极其老练地选择了四马开局,这在一段时间内抢占了优势。但进入中局后,她发现了一个机会,可以通过交换子力杀出一条血路,摆脱当时的局面,并且成功地抓住了这个良机。最终,她用了一种她几乎没用过的着法:护送一个小兵穿越整个棋盘,一格一格地挪到第七排。弗兰托要想消灭这个兵,就得搭上他仅剩的棋子。他认输了。这次的掌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棋局结束时已是两点半。她本来就没吃早餐,现在筋疲力尽。她需要吃午餐,再睡一会儿。她必须在今晚的封棋对局继续前好好休息一下。

她去了餐厅,点了菠菜乳蛋饼和一种斯拉夫式的炸薯条,速战速决地吃完。然而,等她三点半回到客房、躺到床上时,却发现根本没法睡觉。头顶上方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好像楼上有工人在安装新地毯。她能听到靴子咚咚咚的脚步声,时不时地还有沉重的巨响,好像有人把抱在腰间的保龄球扔到了地板上。她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还是睡不着。

等她吃完晚餐,走到用作赛场的礼堂时,她又累又困,印象中这辈子都没这么乏过。她的头很痛,身体也很酸痛,因为整日猫在棋盘上。为了能在下午睡一会儿,她曾无比渴望有人能给她打一针,能让她在面对卢申科前有几小时踏踏实实、无梦劳扰的好眠。她还渴望自己能铤而走险,吃一片利眠宁。就算脑子有点糊涂,大概也会好过这种乏累吧。

走进封棋对局赛场的卢申科看起来很镇定,而且神采奕奕。这次他穿的是深色精纺毛料西装,熨烫得无可挑剔,肩背的线条非常合身。她想到,他的衣服肯定都是在国外买的。他矜持而客气地朝她微笑;她强打精神,点了点头,说了声“晚上好”。

为了继续前一天的封棋对局,赛场上摆好了两张棋桌。其中一桌的棋盘上摆着经典的车兵残局,等待着博尔戈夫和杜哈梅尔。她和卢申科的局面也摆好在另一张桌上的棋盘上了。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时,博尔戈夫和杜哈梅尔一同走进来,在严峻的沉默中走向赛场另一边的棋桌。每张棋桌边都有一位裁判,棋钟都设置好了。贝丝有九十分钟的加时,卢申科也是,但他还有昨天剩下的三十五分钟。她都把这茬儿忘了。所以,她的弱势来自三个事实:他执白,他的进攻尚未中止,他的时间比她多。

他们这桌的裁判带来了信封,打开,让两位棋手看了看记录纸,然后亲自走出了贝丝写下的那步棋。他还按下了棋钟,开始为卢申科计时,卢申科毫不犹豫地挺进了贝丝早已预见到的那个兵。看到他走出这步棋,她顿觉释怀。之前,她不得不把几种走法都想一遍;现在,她总算可以把其他可能性抛在脑后了。她听到博尔戈夫在赛场的另一边大声地咳嗽,还擤了鼻涕。她努力地让自己别去想博尔戈夫。她明天就要和他对弈了,但现在应该集中精力在眼前的这盘棋上,必须倾尽全力。博尔戈夫赢杜哈梅尔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以不败之绩开始明天的比赛。但凡她还有心争取冠军,就必须先拯救面前的这一盘。兑子之后,卢申科已领先,形势很不妙。但他要先对付那个鸡肋般的车,她之前花了几小时苦思冥想,想出了三种利用那个车对付他的方法。如果她能把想法付诸实际,就能用象去换车,从而扳回均势。

她忘记了自己有多累,投入了战局。现在好比爬坡,而且是一条错综复杂的山路。而卢申科的时间更充裕。她决定用半夜琢磨出来的计划,便退回她的后翼马,假装开始一次迂回的骑士之旅,让它走到了王线第四排。显然他已有所准备——从昨天上午到现在,他肯定有时间分析过这个局面了。很可能还有人协助。但是,他未必会面面俱到,总有些东西会是他没研究过的,他是很厉害,但现在未必就能看透她的想法。她把象从他的车所在的大斜线上移开,希望他别看穿她的计划。表面看来,她是在攻击他的兵形,迫使他冲那步不稳当的兵。但事实上,她并不关心他兵的位置。她只想要那个车,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达成这一点。

卢申科就那样把兵冲了上去。他本可以再想想的——本该三思而行——但他没有。他走了那个兵。贝丝感到一阵小小的兴奋。她把马从大斜线上移开,但没有走到王线第四排,而是去了后翼象线第四排,将之拱手让给他的后。只要他的后吃掉这个马,她就能用自己的象吃掉他的车。这样做本身对她没好处——用自己的马和象去交换对方的车——但卢申科没有预见的是,她可以通过走后去赢回他的马。这太棒了。简直太完美了。她迟疑地抬头看了看他。

她几乎有一小时没看过他了,现在他的样子让她大吃一惊。他拉松了领带,领结扭到了衣领的一边。他的头发被弄乱了。他咬着大拇指,脸色苍白得让她吓了一跳。

他斟酌了半小时,但没什么结果。最后,他吃掉了那个马。她吃掉了车,把它从棋盘上提起来时,她好想高兴地大叫一声,他吃掉了她的象。紧接着,她将军,他挡将,然后,她挺兵到了马前。她又看了看他。局势现在完全均等。优雅的样子已不复存在。他变成了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却处处凌乱的老男人,她突然想到:这六天的比赛不只让她一个人精疲力竭。卢申科五十七岁了。她十九岁。而且,她在列克星敦跟着乔兰妮锻炼了五个月。

就是从那个瞬间起,他的抵抗力消失了。就局面而言,没有明确的理由能定论她可以在吃掉他的马后迫使他认输;理论上说,局面旗鼓相当。他后翼的兵位置非常好。但现在她在慢慢削弱那些兵,一边攻击他仅有的那个象,一边对那些兵施加微妙的威胁,迫使他用后去保护那个关键的兵。为此,他用他的后去保护兵链的完整,这时她明白自己赢定了。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于他的王,全力以赴地展开进攻。

她的用时还剩二十五分钟,而卢申科还有将近一小时,但她用了二十分钟来解决这个问题,然后出击,把她的王翼车前兵挺进到第五排。这无异于明确公布她的意图,他在走棋前认真思考了很久。利用他的时钟嘀嗒作响的那段时间,她把可能的结果全部推想了一遍——他可能走出的每一步棋的每一种后续演变。不管他怎么走,她都有应对之策,当他终于走出了下一步棋——一步费棋,把他的后移过来,试图加强防守——她明知自己有机会吃掉他某一个有进攻力的兵,但她没有,而是把她的王翼车前兵又挺进了一格。这是辉煌的一步,她知道。她的心为之振奋狂喜。隔着棋盘,她正视他。

他似乎陷入了迷思,好像刚才一直在读哲学书,才放下书来思考一个艰涩的命题。他的脸色现在灰扑扑的,干燥的皮肤上有细小密结的皱纹。他又在咬拇指了,她震惊地看到,他昨天还漂漂亮亮的指甲边缘已被咬得凹凸不平。他用疲惫的眼神匆匆瞥了她一眼——虽然只是一眼,却带着阅历的沧桑,带着漫长的国际象棋生涯的沉重记忆——然后,最后一次低头看了看她此刻位于第四排的车前兵。然后,他站了起来。

“精彩!”他用英语说道,“反败为胜,漂亮!”

他的话是如此安抚人心,以和为贵,使她深感讶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精彩了!”他又说了一遍。他弯下腰,伸手拿起他的王,深思地把玩片刻,再把它放到棋盘的一边。他疲惫地笑了笑。“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不摆架子,也没有敌意或怨怼,这使她突然觉得很羞愧。她主动向他伸出手,他热情地握了握。“我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学习您的对局,”她说,“我一直很仰慕您。”

他若有所思地端详了她一会儿。“你十九岁了?”

“是的。”

“你在这次比赛中的棋谱,我都看过了。”他停顿了一下,“你是个奇迹,我亲爱的。我可能刚刚和此生能遇到的最棒的棋手下了盘棋。”

她一时哽噎,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他微笑地对她说:“你会习惯这种话的。”

博尔戈夫和杜哈梅尔的对局已经结束了,两人都走了。卢申科离场后,她走到另一盘棋前,看着还保留原状的棋局。黑方的棋子簇拥在王的周围,徒劳地保护着王,而白方的子力正从棋盘各处奔赴这个角落。黑方的王侧身倒下。执白的是博尔戈夫。

她回到酒店大堂时,有个人从墙边的一排座椅里跳起来,微笑着朝她走来。布斯先生。“祝贺你!”他说。

“你去忙什么了?”她问道。

他带着歉意摇摇头。“华盛顿。”

她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他没来打扰她,她其实还挺满意的。

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份叠起来的报纸。他把报纸抽出来,递给她。《真理报》。大标题都是黑体的西里尔文,她没法一眼就看懂,但翻过头版就看到她的照片登在了第一页的底部,照片上的她正在和弗兰托对弈。照片占了三栏位置。她慢慢地研读标题,终于看懂了:“来自美利坚的惊人力量。”

“不错吧?”布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