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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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特利夫人在她们旅行时一直带着贝丝的收养文件和出生证明,后来,贝丝也一直这样做,尽管到现在为止还没派上过用场。但她到纽约的第一周,本尼带她去了洛克菲勒中心,她用上了这些文件,申请了护照。去墨西哥只需要申请旅行卡,惠特利夫人之前就办好了。两周后,绿色封面的护照寄来了,照片上的她双唇抿紧。虽然她还不确定会不会去,但在离开肯塔基、前往俄亥俄州的前几天,她已经寄出了接受巴黎邀请赛的信函。

到了该出发的日子,本尼开车送她去肯尼迪机场,一直送到法航的航站楼外。“不是不可能打败他的,”本尼说,“你赢得了他。”

“走着瞧吧。”她说,“谢谢你的帮助。”她已经把行李箱从车里提出来了,现在站在驾驶座的车窗边。他们在禁停区,他不能停车送她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靠在打开的车窗上亲吻他,但她克制住了。“回头见。”她提起行李箱,走进了航站楼。

···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会有阴暗的敌对心态,哪怕隔着一个房间看到他都能让她感受到这种敌意,但有心理准备也无法阻止她猛地吸一口气。他背对着她站着,正在和记者们交谈。她紧张地移开视线,恰如第一次在墨西哥城的动物园里偶遇他时那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过是个穿深色西服的男人,一个苏联棋手。有个记者在给他拍照,还有一个记者在和他交谈。贝丝望着他们三人,看了一会儿,紧张感渐渐平息。她可以赢他的。她转身去前台登记。比赛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这是她见过的规模最小的赛事,设在军事学院附近一座优雅的老楼里。共有六名棋手,进行五轮比赛——每天一轮,持续五天。如果她或博尔戈夫在前几轮比赛中失手,就没有机会对弈了,而且竞争非常激烈。不过,就算竞争很激烈,她也不相信自己和博尔戈夫会输给其他人。她从门口走进比赛用的房间,当天上午乃至接下来几天的比赛都没有让她有焦虑感。要到最后一轮,她才会与博尔戈夫交手。她将在十分钟后和一位荷兰特级大师对弈,她执黑,但她一点儿都不担心。

法国人的国际象棋没什么名气,但法国人下棋的房间非常漂亮。高高的蓝色天花板垂下两盏水晶吊灯,地板上的蓝色花卉地毯又厚实又鲜艳。三张闪闪发亮的棋桌都是胡桃木做的,每张桌子的棋盘边都摆着小花瓶,插着一朵粉色康乃馨。古董椅的坐垫很饱满,覆着与地板和天花板相称的蓝色天鹅绒。这个赛场就像一间昂贵的餐厅,赛事主管就像穿着燕尾服、训练有素的侍应生。样样都那么素雅、安馨。她是前一天晚上从纽约飞来的,对巴黎几乎一无所知,但她在这个房间里感到很自在。她在飞机上睡了个好觉,又在酒店里睡了一觉;之前还进行了五周的训练。她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万事俱备、准备充足。

荷兰人选择了列蒂开局,她就像跟本尼下列蒂开局时那样应对自如,在第九步时已获得均势。他还没机会王车易位,她就展开了进攻,先弃象,然后迫使他为了保护王而放弃他的马和两个兵。到了第十六步,整个棋盘都充斥着她布下的各种战术组合威胁,哪怕并没有真正实施任一组合,但攻势已然够强大了。他被迫无奈,每一步都要向她屈服一点,直到无计可施,无法挽回地处于下风,最终放弃。下午时分,她已经在里沃利大街上快活地逛街了,阳光普照让她倍感享受。她看着商店橱窗里的衬衫和鞋子,就算什么都没买,她也满心欢喜。巴黎和纽约有点相似,但更文明。街面洁净,橱窗明亮;有真正的路边咖啡馆,人们悠哉悠哉地坐在户外,用法语交谈。她一直沉浸在国际象棋中,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身在巴黎!这就是巴黎,她此刻行走的林荫大道就在巴黎。那些迎面走来、衣着亮丽的女人都是法国女人,巴黎女人,而她是年仅十八岁的全美国际象棋冠军。她品味着洋溢在心头的喜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有两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低着头正在交谈,她听到其中一人说道“……只有两个部分”。法国男人,她竟然听懂了这句话!她停下脚步,原地站了一会儿,凝望街道对面精致的灰色建筑、洒在树上的阳光,感受着这个充满人性的大都会的特殊气息。未来,她也许会在这儿拥有一套公寓,就在拉斯帕尔大道或卡普金街。过了二十岁,她可能就是世界冠军,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她可以在巴黎找个住处,去听音乐会,去看演出,每天在不同的咖啡馆吃午餐,和她身边走过的那些女人一样打扮,像她们那样充满自信,讲究品位,浑身上下都是精心打造的时装,昂首挺胸,头发修剪定型得无可挑剔。但她拥有的东西是她们都没有的,这能让她享有她们都会羡慕的生活。本尼敦促她来巴黎比赛是正确的,然后,明年夏天去莫斯科。她在肯塔基州的房子里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她;她的潜力无穷无尽。

她在林荫道上闲逛了几小时,没有停下来买东西,只是观望路人、建筑、商店、餐馆、树木和花朵。横穿和平街时,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位老太太,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对不起,夫人”,那么简单,好像她这辈子都在说法语似的。

有一场招待会将在四点半举行,就在赛事所在的小楼里;返回时的路有点难找,她到达会场时气喘吁吁,迟到了十分钟。比赛用的桌子都被推到了房间的一侧,椅子都靠墙摆放。她被领到靠近门口的一个座位上,还有人给她递来一小杯滤泡咖啡。还有一辆手推车,摆放在上面的糕点是她此生见过的最精美的甜品。油然而生的是一股哀愁,她真希望阿尔玛·惠特利能在身边、能亲眼看到它们。从推车上取下一只拿破仑蛋糕时,她听到对面传来了响亮的笑声,抬头一看,原来是瓦西里·博尔戈夫在笑,手里端着咖啡杯。有两个人站在他身边,一左一右,都满怀期待地朝他欠身颔首,陪他一起笑。他笑得又沉闷又拖沓,脸都显得扭曲了。贝丝觉得胃里一凉,好像突然吞了一块冰。

那天晚上她走回酒店,神情凝重地摆了十几盘博尔戈夫的对局——她早就和本尼研究过这些对局了,都已经滚瓜烂熟了——然后在十一点上床;她没有吃药,睡得很香。博尔戈夫成为国际特级大师已有十一年了,成为世界冠军也有五年了,但这一次她决不会消极应战。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被他羞辱。而且,这次她有一个明显的优势:她特地为和他对局做了准备,而他不可能像她那样有备而来。

···

她一路赢下去,第二天赢了法国人,第三天打败了英国人。博尔戈夫也是三连胜。在他们决战前的那一天,她的对手又是一个荷兰人——比前一个年纪大,也更有经验,比赛开始后,她发现自己就在博尔戈夫的棋桌旁边。看到他离自己这么近,她有片刻心烦意乱,但也没关系,她可以不受影响。这个荷兰棋手很厉害,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这盘下完后——鏖战将近四个小时,对方终于无奈认输——她抬起头来,看到旁边棋桌上的棋子都已被撤空,博尔戈夫早就走了。

离开时,她在前台停下来,问她明天早上要和谁对弈。主管翻了翻文件,淡淡一笑。“小姐,是特级大师博尔戈夫先生。”

那天晚上,她吃了三颗镇定药,早早上床,不确定自己能否放松地入睡。但她睡得很香,八点醒来时神清气爽,觉得自己很有信心,思维敏捷,她准备好了。

···

她走进赛场,看到他坐在桌前,那时候,他看上去似乎不是不可战胜的。一如往常,他穿着深色西装,粗硬的黑发一丝不乱地从额头往后梳齐。他的神情也一如往常,没有表情,但看起来没有杀气。他谨遵礼节地站起来,她伸出手,他握住,但他没有笑。她执白;当他们都落座后,他按下了棋钟,为她计时。

她已拿定主意怎么走了。虽然本尼给过建议,但她还是会走兵到王线第四排,寄希望于西西里防御。所有刊登出来的博尔戈夫走过的西西里防御的对局,她全都研究过了。她按照计划出着,拿起小兵,放到了第四排,当他拿起后翼象前兵时,她感到一阵快意袭来。她已经预料到他会怎么走了。她把她的马移到王翼象线第三排;他把他的马移到后翼象线第六排,行至第六步,他们就进入了布列斯拉夫斯基变例。她知道,博尔戈夫下过的棋局中有八盘棋都采用了这个变化,她和本尼一起研究过,一盘一盘地看,一步步地仔细客观分析过。他在第六步把兵移到王线第五排,是这个变例的典型下法;她坚定地把马移到了马线第三排,确信自己是对的,再看向棋盘对面的他。他用一只拳头抵着脸颊,像其他棋手一样低头看棋盘。博尔戈夫是个强大的对手,沉得住气,诡计多端,但他的棋艺中不存在魔法。他把他的象放在王线第七排,没有看她。她完成王车易位。他也王车易位。她向四周看看,这个装潢精美的房间里还有另外两盘棋在安静地进行。

到了第十五步,她开始意识到双方都有战术机会,到了第二十步,她被自己清晰预见走势的能力吓了一跳。她的思维如行云流水,在着法的复杂组合中精巧地挑选最好的路径。她开始沿着后翼象线向他施压,威胁双重攻击。他避开了这条线,她继而巩固中心兵。她的局面越来越开阔,进攻的可能性也随之增多,哪怕博尔戈夫似乎总能及时地避开危机。她知道他有化解的本事,但这没有让她沮丧;她只觉得自己有种取之不尽的能力,能走出有威胁性的强劲着法。她从没有下得这么好过。她会用一系列威胁逼他妥协,迫使他改变自己的阵势,然后她就变本加厉,用双重乃至三重威胁令他没有退路。他的后翼象已在她的连连进攻下寸步难行了,他的后为了保护车也受掣肘。每走一步,她的棋子都像在释放自身的潜能。她的进攻力好像是无穷尽的。

她再次环顾四周。其他几盘棋都结束了。这让她又惊又喜。她看了看表。一点已过。他们已经下了三个多小时。她把注意力转回到棋盘上,斟酌了几分钟,把她的后移到棋盘中心。是时候了,该进一步施压了。她看向棋桌对面的博尔戈夫。

他和平常没两样,镇定自若。他没有和她对视,而是将目光锁定在棋盘上,研究她刚刚那步后的走法。接着,他略微耸了耸肩——旁人很难觉察到那么微小的动作——用他的车攻击了她的后。她早知道他可能这么做,也早有准备。她让马跳过来,威胁将军抽车。现在,他必须移动王,而她将会把后移到车线上。她可以预见到:后在车线上,有好几种走法可以威胁他,而且,都比她先前制造的威胁更紧迫。

博尔戈夫随即走了一步棋,他没有移动王。他只是挺进了车前兵。她花了五分钟,才看明白他的真正目的。如果她将他的军,他就会让她吃掉车,然后把他的象移到刚刚挺进的那个小兵前面,她就不得不移动她的后。她屏住呼吸,警惕起来。她会丢掉底线的车,还有两个兵。那将是灾难性的损失。她必须撤回她的后,退到能逃跑的地方。她咬紧牙关,移开了后。

博尔戈夫还是把象走到了有兵保护的那个格子。她盯着这个局面,看了好半天才顿悟个中深意;为了赶走这个象,无论她怎样走,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如果她置之不理,留在那里的象将进一步加强他的局面。她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现在,他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她。她迅速移开视线,低头看棋盘。

她试图用自己的一个象去抗衡,但他走了步兵,去封锁这条大斜线。她下得很好,现在依然无可指摘,但他更胜一筹。她必须再努力一点。

她确实更使劲地动脑筋,也确实走出了精彩的着法——在她的个人历史上堪称最佳的几步棋,但还不够。第三十五步时,她只觉口干舌燥,棋盘上,她只能看到自己乱了阵脚,而博尔戈夫的局面逐步强大。太不可思议了。她发挥出了自己最好的水平,而他正在一步步挫败她。

第三十八步,他把车干脆利落地移到第二排,第一次威胁将杀。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如何抵御,但这之后显然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威胁,要么将她的军,要么吃她的后,要么让他变第二个后。她觉得头晕目眩。有那么一瞬间,光是看着棋盘,看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是那样明摆在棋盘上,她就觉得天旋地转。

她没有推倒自己的王。她站起来,看着他不露声色的脸,说道:“我认输。”博尔戈夫点点头。她转身走出那个房间,真切地感到浑身上下都像病了一样。

···

回纽约的飞机如同陷阱;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怎么也逃不开那盘棋的记忆,在脑海中无限回放的片段怎么也停不下来。空姐好几次过来,问她要不要酒水,她都强迫自己拒绝了。她太想喝了;而这恰恰让她害怕。她吃了镇定药,但无法纾解心胸中的块垒。她没有犯错。她那盘棋下得特别好。可是功亏一篑,走到最后,她的处境近乎狼藉满地,博尔戈夫却好像毫发未伤。

她不想见本尼。她本该打电话让他来接机,但她不想回他的公寓。她离开列克星敦的家已有八个星期了;她要回家,要舔一下伤口。她在巴黎拿到了第三名,奖金金额竟然很高,实在出乎意料,所以,她负担得起尽快往返列克星敦的旅费。况且,她还有一些文件要去律师那儿签署。她想在家待一星期,再回去和本尼一起训练。可是,她还能从他那儿学到什么呢?一想到自己为巴黎的赛事所做的那么多准备,她再次感到晕眩。好不容易才甩脱那种糟心的感觉。当务之急是为莫斯科的比赛做好准备。现在还来得及。

她在肯尼迪机场给本尼打了电话,告诉他她输掉了最后一盘,博尔戈夫完胜她。本尼深表同情,但听来有点疏远,当她告诉他她要去肯塔基待一段时间时,他听起来颇为恼火。

“别放弃,”他说,“输一盘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没放弃。”她答。

···

家里有一堆信件等着她,好几封都来自迈克·陈纳德——处理房产契约的律师。过户手续好像有什么问题;她还没有明确的继承权或类似的身份证明。给她惹麻烦的人是奥尔斯顿·惠特利。别的信还没拆,她就赶紧给陈纳德的办公室打了电话。

他接起电话,一开口就说:“我昨天给你打了三次电话,试图联系你。你去哪儿了?”

“巴黎。”贝丝说,“下棋。”

“那可太美妙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是惠特利。他不想签字。”

“签什么?”

“产权。”陈纳德说,“你能过来一趟吗?我们得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需要我帮忙,”贝丝说,“你是律师。他对我说过,他会签署必要的文件。”

“他改主意了。也许你可以和他谈谈。”

“他在你那儿?”

“不在办公室。但他在城里。我想,如果你能看着他的眼睛,提醒他,你是他的合法女儿……”

“他为什么不肯签?”

“钱。”律师说,“他想把那栋房子卖掉。”

“你和他明天能到这儿来吗?”

“我来看看怎么安排。”律师说。

挂断电话后,她环顾客厅。这栋房子仍然属于惠特利。这太让她震惊了。她几乎没见过他在这个家里逗留,但实际上房子是他的。她不希望他得到这栋房子。

尽管那是一个炎热的七月下午,奥尔斯顿·惠特利仍然穿了一套西装,还是深灰色的花呢面料,他在沙发上坐好后,稍稍提起裤腿上的折缝,露出了栗色短袜上面的一截瘦削、苍白的小腿。他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六年,但他对房子里的任何东西都兴趣索然。他像陌生人般走进来,带着一种又像愤怒、又像抱歉的眼神,在沙发的一端坐下,把裤腿拉高一寸,什么也没说。

说不出究竟为什么,但他让贝丝觉得恶心。他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那一次是在迪尔多夫夫人的办公室,他是和惠特利夫人一起去的,为了好好看看她。

“惠特利先生有一个提议,贝丝。”律师开口了。她正视惠特利先生,他只是把脸稍稍偏向他们这边。“你可以住在这里,”律师接着说,“直到你找到永久住处。”为什么惠特利不亲口对她说这些呢?

惠特利的尴尬表现让她莫名其妙地替他扭捏起来,仿佛她自己也困窘起来。“我以为,只要我付贷款,就能保住这栋房子。”她说。

“惠特利先生说你误解了他的意思。”

为什么她的律师要为他说话?拜托,为什么他不能找自己的律师?她朝他看,看到他正在点烟,脸上带着某种痛苦的表情,仍然稍稍躲开,没有正对她。“按照他的意思,他只是允许你在安定下来之前暂居此处。”

“不是那样的,”贝丝说,“他说房子可以是我的……”突然间,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一般,转向惠特利,说道,“我是你的女儿。你收养了我。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那样看着她。“阿尔玛,”他说,“是阿尔玛想要个孩子……”

“你签了文件,”贝丝说,“你就要承担责任。你甚至都不能看我一眼吗?”

奥尔斯顿·惠特利站起来,穿过房间,走到窗前。等他转过身来时,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振奋了精神,而且看起来很恼火。“是阿尔玛想收养你。不是我。你没有资格拥有我的一切,就因为我签了一些该死的文件让阿尔玛闭嘴。”他转身面对窗外,“其实签了也没用。”

“你收养了我,”贝丝说,“又不是我要求你这么做的。”她觉得喉咙里有种窒息感,“你就是我在法律上的父亲。”

他转身看着她时,她惊诧地看到他的脸竟已那么扭曲。“花在这房子里的钱都是我掏的,没有哪个自作聪明的孤儿能从我手上夺走这一切。”

“我不是孤儿,”贝丝说,“我是你的女儿。”

“按照我的理解,你并不是。我才不管你那该死的律师怎么说。我也不关心阿尔玛说了什么。那个女人就是不知道闭上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