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天啊,”惠特利夫人说,“奥尔斯顿从来不认为有什么是好笑的,大概除了埃莉诺·罗斯福吧。”

···

这次比赛的安排是每个棋手每天下一盘棋。一共持续六天。贝丝的前两盘棋对她来说都太轻松了,但第三盘让她震惊了。

她提前五分钟到达赛场,她的对手走过来时,她已经在棋盘前落座了,还有点尴尬。他看起来也就十二岁上下。贝丝在赛场里见过他,也曾在他下棋的时候路过他的棋桌,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别的事,并没有特别留意到他是如此年轻。他有一头卷曲的黑发,穿了一件老式的白色运动款衬衫,熨得很整齐,熨出来的折痕傲然挺立在他细瘦的胳膊上。感觉非常奇怪,她觉得很别扭。神童应该是她。而且他看上去简直严肃得要死。

她伸出手。“我是贝丝·哈蒙。”

他站起来,微微鞠躬,紧紧握住她的手,摇了一下。“我是格奥尔基·彼得罗维奇·吉列夫。”他说完,羞涩地笑笑,一个微小又狡黠的笑容,“我深感荣幸。”

她只觉得慌乱。“谢谢。”他俩都坐了下来,他按下棋钟,她先走。她把后前兵移向第四排,很高兴能在这个令人不安的孩子面前执白先行。

开局一如常规,接受后翼弃兵;他吃掉了白方献上的象前兵,两人都开始向中心出子。但等他们进入中局后,情况变得比平时复杂,她意识到他的防御策略非同一般,相当老练。他走得很快——快得让人发疯——而且他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试了几种威胁,但他不为所动。一个小时过去了,然后又是一个小时。现在,双方已经下了三十多个回合,子力密密麻麻地聚在棋盘上。他移动棋子时,她就看着他——看着他从荒唐的衬衫袖筒里伸出细弱的胳膊——她讨厌他。他简直就是一台下棋机器。你这个小怪物,她心里这样想,猛然意识到在她小时候和她对弈过的大人们肯定也是这样看待她的。

现在已是下午,大部分对局都结束了。他们走到了第三十四步。她想快点下完这盘棋,然后回到惠特利夫人身边。她很担心惠特利夫人。和这个不知疲倦、睁着明亮的黑眼睛、动作飞快的孩子下棋,她觉得自己又老又累;她很明白,只要自己犯下哪怕一个微小的错误,他就能当即扼杀她。她看了看自己的用时。还剩二十五分钟。她必须加快速度,在她的小旗落下之前走完第四十步。要是她不去留意,他就会让她陷入时间恐慌。这是她给别人制造压力的惯用方法;想到这儿,她觉得很不安。在这之前,她从来都不是在用时上吃紧的那一方。

刚才走那几步棋时,她一直在考虑,要在棋盘中心进行一系列的子力交换——用马和象去兑掉对方的马和象,几步之后再兑车。这将让局面变得简明,但问题是那必将转入残局,而残局恰恰就是她一心想要避免的。现在,看到她在时间上落后他四十五分钟,她感到很不舒服。她必须摆脱这种僵局。她拿起她的马,吃掉他的王翼象。他立即回应,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他吃掉了她的后翼象。他们继续兑子,好像这就是他们的预设,当一系列子力交换结束时,棋盘上几乎空空如也。双方都只剩下一车、一马、四个兵和王。她把她的王移出底线,他也一样。到了这个阶段,王作为攻击者的力量就突然凸显出来了;已经没必要再隐藏这一点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兵走到第八排完成升变。他们已经进入残局了。

她吸了口气,摇摇头,让自己别去想残局的问题,而是集中精力研究这个局面。最重要的莫过于去制定一个计划。

“我们现在也许该封棋了。”那是吉列夫在说话,轻得像耳语。她看向他的脸:苍白而严肃,又看了看棋钟。两面小旗都已落下。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吓了一跳,在椅子里呆坐了片刻。“你得写下封棋的着法。”吉列夫说。突然间,他显得很不自在,举手呼唤赛事主管。

有位主管走了过来,脚步很轻。那是个戴着厚眼镜片的中年男子。“哈蒙小姐必须写下封棋的着法。”吉列夫说。

主管看了看棋钟。“我去拿个信封。”

她又看了看棋盘。局面似乎已足够明了。她应该推进车前兵,移到第四排,这一步她的心意已决。主管递给她一个信封,再谨慎地后退几步。吉列夫站起来,有礼貌地转过身去。贝丝在她的记录纸上写下“p-qr4”,折好后放进信封,递给主管。

她浑身僵硬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别的对局都结束了,尽管有几个棋手逗留在大厅里,有些人坐着,有些人站着,研究着棋盘上的局面。还有几个人猫着腰凑在一副棋盘前,分析刚刚结束的对局。

吉列夫回到棋桌前,神情非常严肃。“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他说。

“可以。”

“有人告诉我,”他说,“在美国,人们可以坐在汽车里看电影。这是真的吗?”

“汽车影院?”她说,“你是说露天汽车电影院?”

“是的,你可以坐在车里看猫王的电影。还有黛比·雷诺兹、伊丽莎白·泰勒的电影。真有这种电影院吗?”

“当然是真的。”

他看着她,突然,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绽现笑容。“我肯定会喜欢的,”他说,“我肯定会很喜欢的。”

···

那一整夜,惠特利夫人都睡得很沉,贝丝起床时她还在睡。贝丝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入睡前,她一直在担心与吉列夫的那盘封棋,但到了清早她觉得这盘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写下的那步走兵的着法够强硬了。那一夜她是在沙发上睡的,惠特利夫人睡在床上,现在她赤脚从沙发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挺凉的。贝丝在她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然后走进浴室,冲澡。当她离开房间去吃早餐时,惠特利夫人还在睡。

她上午的比赛对手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墨西哥人。贝丝执黑,采用西西里防御,在第十九步时抓住漏洞,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随后,她开始一步一步地挫败他。她的头脑非常清醒,能让他疲于奔命,忙于应对她制造的威胁,乃至她能用两个兵换取他的一个象,再用马将军,将对手的王置于暴露且没有保护的位置上。当她出后的时候,墨西哥人站了起来,对她冷冷地一笑,说:“够了。够了。”他恼怒地摇摇头。“这盘棋我认输。”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愤怒,想下完这盘棋,想逼迫他的王穿越整个棋盘,再由她将杀。“你下棋下得……很厉害,”墨西哥人说,“你让一个男人觉得自己很无能。”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从棋桌边走开。

···

那天下午继续她和吉列夫的封棋对局时,她发现自己能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推进对局。这一次,吉列夫穿了浅蓝色衬衫,袖筒在肘部支棱出来,很像孩子们玩的风筝的脊骨。主管开启信封、走出她前一天写下的那步棋时,她不耐烦地坐在棋盘前。在等吉列夫走棋时,她索性站起来,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厅里踱步,赛场里还有其他两盘封棋的对局正在继续进行。隔着比赛大厅,她几次回头看,看到他猫在棋盘上,小拳头抵住苍白的脸颊,蓝色衬衫在灯光下似乎在发光。她讨厌他——讨厌他的严肃,憎恨他的年轻。她想碾压他。

她在大厅正中央听到棋钟被按下的咔哒声,这才径直走回棋桌。她没有落座,而是站在桌边看了看棋盘。他把车移到了后翼象线,正如她所预料的。既然有所预料,就已有对策,她又把自己的兵挺进了一步,转身往回走向大厅的另一边。那边有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只水壶和几个纸杯。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并惊讶地发现自己倒水时手在颤抖。等她回到棋桌时,吉列夫又走了一步。她当即回应,并没有用车去防守,而是决定放弃兵,代之以推进她的王。她用指尖轻轻拿起棋子,就像她多年前在辛辛那提看到的像海盗的棋手那样,把它轻放在后线第四排,转身又走了。

她就这样下棋,根本没有坐下来。在四十五分钟内,她就赢定了他。这真的很简单——简直太简单了。关键只在于:要在适当的时候兑车。通过交换迫使他的王往回撤一格,刚好让她的兵继续前进,从而升变为后。但吉列夫没有等到那一幕发生;他在她用车将军并随之以兑车后就当即认输了。他走向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迎面看着她时就停下了脚步。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软了,想起了几年前她还是个孩子,想起输掉一盘棋对那时的自己是何其重大的打击。

她伸出手,他握住时,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说:“我也没去过露天汽车影院。”

他摇摇头。“我不应该让你那么走的。车的那步。”

“是的。”她答道。接着又问道,“你几岁开始下棋的?”

“四岁。我七岁就是区冠军了。我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世界冠军。”

“什么时候?”

“三年之内。”

“三年后你就十六岁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如果你夺冠,之后会做什么?”

他显得很疑惑。“我不明白。”

“如果你十六岁就成为世界冠军,你打算用余生做什么?”

他还是一脸困惑。“我不明白。”他说。

···

惠特利夫人很早就睡了,第二天早上似乎好多了。她在贝丝之前就起床了,她们一起下楼在斗牛士餐厅吃早餐时,惠特利夫人点了一份西班牙煎蛋卷和两杯咖啡,而且全吃完了。贝丝松了一口气。

···

登记台旁的公告板上有一份棋手名单;贝丝已经好几天没去看过了。现在,比赛开始前十分钟,她走进大厅,停下来查看分数。这份名单是按照国际等级分的顺序排列的,博尔戈夫以2715位居第一。哈蒙以2370排在第十七位。每个选手的名字后面都有一连串的方框,框里的数字标明了这几轮比赛的得分:0表示输,1/2表示和棋,1表示赢。有很多1/2。有三个人的名字后面有一连串的l;其中两人是博尔戈夫和哈蒙。

名单右边几英尺处就是对阵表。表单上的第一排是“博尔戈夫—兰德”,下面一排就是“哈蒙—所罗门”。如果她和博尔戈夫今天都赢了,他们就会在明天的最后一轮比赛中相遇。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和他对弈。与吉列夫的棋局让她的心有点乱。惠特利夫人也让她产生一种隐约的不确定感,尽管前者已明显地恢复了活力;她白皙的皮肤、涂了腮红的脸颊和强颜欢笑的表情反而让贝丝很不安。大厅里开始有点嘈杂声了,棋手们纷纷找到自己的棋桌,设定好棋钟,准备随时开始。贝丝尽可能地摆脱心头的不安,找到了第四台——主赛场的第一台——开始等待所罗门。

所罗门绝非等闲之辈,这盘棋持续了四小时,最终是他认输了。然而在整整四小时里,她一分一秒都不曾失去自己的优势——执白的一方从开局就有的极其微小的先行之利。所罗门没说什么,但她可以从他赛后头也不回的离开方式看出来,他因为被女人打败了而感到恼火。她以前看够了这种场景,所以看一眼就能明白。这通常会让她生气,但眼下并不重要。她心里有别的事。

他走后,她去博尔戈夫下棋的小房间观战,但那间屋里已经没人了。墙上的大棋盘上仍然展示着博尔戈夫的胜局——正如贝丝战胜所罗门的棋局那样,那是压倒性的胜利。

她去大厅看公告栏。明天的部分对阵名单已经张贴出来了。这倒算是一个惊喜。她走近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在最后一轮对阵表的顶部,用黑色印刷体写着“博尔戈夫—哈蒙”。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屏住了呼吸。

贝丝来墨西哥城时随身带了三本书。她和惠特利夫人在客房里吃了晚餐后,就拿出了《特级大师棋谱》来看,这本书里有五盘博尔戈夫的棋。她翻开书,找到他的第一盘棋,开始用她自己的棋盘打谱。她很少这样做,通常,她可以在脑海中过一遍对局,再加以推敲,但她想让博尔戈夫的棋尽可能直观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惠特利夫人躺在床上看书,贝丝则在摆博尔戈夫的棋,寻找弱点。她没能找出来。她又把对局摆一遍,在某些看似有无限可能性的局面中停下来,并把所有变化都推演一遍。她坐在那里,紧盯着棋盘,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都被她抛之脑后,不同的战术组合却在她的脑海中自行上演。时不时地,惠特利夫人会发出一些声响,又或是因为房间空气中的一种紧张感,她的神思会突然回到当下,恍惚地环顾四周,感觉到她的肌肉紧绷得都有点疼痛了,还滋生出一种似乎带着犀利边缘、足以扎入肺腑的恐惧感。

在过去的一年里,她有过几次这样的感觉:不仅头脑晕眩,还几乎被国际象棋的无限的可能性吓坏了。午夜时分,惠特利夫人把书放在一边,静静地睡着了。贝丝在绿色扶手椅上枯坐几小时,没听到惠特利夫人温柔的鼾声,也没闻到墨西哥酒店里的奇怪味道,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会从悬崖边掉落,看似坐在她从肯塔基的珀塞尔百货买来的棋盘边,其实却是身在深渊之上,支撑她的仅仅是她那离奇的、格外适合这种优雅而致命的游戏的心智天资。棋盘上,危机四伏,无处不在。任何人都无法安宁。

直到四点多,她才上床睡觉,梦见了溺水。

···

只有寥寥数人聚在大厅里。她认出了马伦科,现在的他穿西装、打领带;她进来时,他朝她挥挥手,她强迫自己朝他的方向微笑。看到这个已被自己击败的棋手都让她害怕。她很忐忑,而且知道自己很紧张,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早上七点,她冲了澡,但无法摆脱她醒来时就有的紧张情绪。在近乎空荡的咖啡店里,她几乎无法喝完自己那杯咖啡,于是,喝完咖啡后又谨慎地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的精神集中。现在,她走过大厅里的红地毯,进了女士洗手间,又洗了把脸。她用纸巾仔细地擦干脸,梳理头发,看着大镜子里的自己。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被迫的,她的身体看上去不可思议地虚弱。那件昂贵的上衣和裙子看起来很不搭。她的恐惧像牙疼那样戳心。

沿着走廊走回大厅时,她看到了他。他和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站在一起,宛如一个坚实的团体。他们都穿深色西装。他们互相挨得很近,轻声交谈,好像在谈机密。她垂下眼帘,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小房间。里面已有些人拿着照相机在等待。记者。她轻巧地走到第一台黑方的那一边。她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听到赛事主管说“比赛将在三分钟后开始”,她才抬头去看。

博尔戈夫正穿过房间,向她走来。他的西装非常合身,裤腿干净利落地垂在锃亮的黑皮鞋的鞋帮上方。贝丝把目光移回棋盘,很尴尬,局促不安。博尔戈夫已落座。她听到主管在讲话,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您可以开钟了。”她伸出手,按下了棋钟上的按钮,抬起头来。他稳重地坐在对面,阴沉沉的,正定睛看着棋盘,她像在梦中一般,看着他伸出手,手指很粗壮,他拿起王前兵,放在第四排。兵走王线第四排。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她一向擅用这种开局——国际象棋比赛中最常见的开局:西西里防御。但她犹豫起来。博尔戈夫曾被某本杂志称为“西西里防御大师”。几乎是在冲动之下,她也让王前兵挺进两格,希望能为双方带来点新意,那他就不能凭借丰富的经验占据上风了。他把他的王翼马移到象线第三排,她把她的王翼马移到后翼象线第六排,守住小兵。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把象移到马线第五排,她的心一沉。西班牙开局。这个开局她下得够多了,但在这盘棋中,它让她害怕。它和西西里防御一样复杂多变,也一样被透彻地分析过了,除了从书上背下来的那些变化,还有几十种走法是她不熟悉的。

又有人用闪光灯拍了张照,她听到主管生气地低声警告记者们不要打扰选手。她把自己的兵推到车线第六排,攻击象。博尔戈夫把象撤回到车线第四排。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跳出她的另一个马,博尔戈夫王车易位。这些着法都很熟悉,但并不能让她轻松。现在,她不得不拿定主意:要么走开放变例,要么走封闭式西班牙。她抬头瞥了一眼博尔戈夫的脸,又看回棋盘。她用马吃掉了他的兵,完成了开局。他把兵移到后线第四排,而她预料他会这样走,而她把兵移到后翼马线第五排是因为她不得不这样走,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他移动车的时候做好应对的准备。头顶上的枝形吊灯太亮了。现在,她开始感到沮丧了,好像这局棋余下的部分是不可避免的事——她似乎被锁定在佯攻和反攻组合而成的编排中,而这种编排中她的失败是注定的,就像某本棋书中的一盘棋,你已知道结局,摆一遍只是为了看看它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她甩甩头,不让自己这样想。棋局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他们仍在重复着已知的谱着,白方拥有的唯一优势仍是白方一向就有的那种优势——先行之利。有人说,当计算机真正学会下棋并相互对弈时,执白的电脑总是会因为先走一步而获胜。和井字棋一样。但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她并不是在和一台完美的电脑对弈。

博尔戈夫将他的象撤回到马线第三排。她把兵移到后线第五排,他吃掉了兵,她再把象移到王线第六排。她早就熟知这种路数了,早在梅修茵的课堂里,她就默记了《现代国际象棋开局》中提到的这些着法。但现在这盘棋已随时可能进入错综复杂的激战阶段,随时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折。她抬起头时,面无表情的博尔戈夫刚好拿起他的后,放在王线第二排。她看着它,眨了眨眼。他在做什么?要去追击她停在王线第四排上的马吗?他只需用车,就能轻松地牵制住保护马的那个兵。这步棋看起来很可疑,但又说不出缘由。她感到胃里又起了一阵痉挛,还有一点晕眩。

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开始研究这个局面。在眼角的余光中,她看得到在展示大棋盘上移动棋子的年轻人正在把纸板上的白方后放到王线第二排上。她朝房间里的人瞥了一眼。大约有十几个人站着观看。她把视线移回到棋盘上。她将不得不除掉他的象。为此,让马走到车线第五排似乎看上去还不赖。还可以让马走到象线第五排,或是让象走到王线第七排,但那将会非常复杂。她把这些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她不相信自己能在博尔戈夫面前下出那么复杂的棋。将马运到车线上会使它的走动范围减半;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她必须除掉那个象。那个象不怀好意。

博尔戈夫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把马移到后线第四排。她瞪着它看;她本以为他会移动他的车。但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坏处。把她的后翼象前兵推到第五排看起来不错。那将迫使博尔戈夫用马吃掉她的象,之后,她就可以用她的马吃掉他的象,以此阻止它对她另一个马施压,那太恼人了,那个马远在棋盘另一边的王线第四排,且没有足够的可以撤退的格子。要对付博尔戈夫,失去一个马将是致命的损失。她拿起了后翼象前兵,让棋子在指间逗留了一会儿,才把它放下。然后,她往椅子里靠了靠,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的局势看起来还不错。

没有分毫迟疑,博尔戈夫用马吃掉了她的象,贝丝用她的兵吃掉了他的马。然后,正如她预想的那样,他把后翼象前兵移到第三排,好为那个讨厌的象创造一个藏身之地。她如释重负地拿起那个象,终于吃掉了它,终于能让她的马离开令人困窘的车线了。博尔戈夫仍然无动于衷,用他的兵吃掉了她的马。他的眼睛稍稍抬起,瞥了一眼她的眼睛,又看回棋盘上的这个位置。

她紧张地盯着棋盘。之前几步时觉得这个局面不错,现在看来却不太妙了。问题出在她的马停在王线第四排。他可以把他的后移到马线第四排,威胁带将吃掉她的王前兵;而她假如要防守这个兵的话,他还可以用他的王翼象前兵攻击她的马,届时马将无处可退。博尔戈夫的后会守在那里,就等着吃掉它。另一方面,她的后翼也面临一个麻烦:他可以用车吃掉兵,先弃后取,通过用后将军的方式得回先前弃给她的车,净赚一兵,并扩大局面优势。不,是领先两个兵。那样的话,她就必须把后移到马线第六排。后走到后线第七排并不好,因为他那个该死的象前兵可以进攻她的马。她不喜欢陷入这种被动防守,于是在走下一步棋之前苦思良久,只为找寻反攻的机会。一无所获。她不得不移动后,保护马。她感到脸颊发烫,再一次通盘思考。还是没有办法。她把后移到了马线第六排,没去看博尔戈夫。

没有分毫迟疑,博尔戈夫把他的象移到了王线第三排,保护他的王。为什么她刚才没有看出这一步呢?她看得够久了。现在,如果她按照原定计划推进那个兵,她就会失去她的后。她怎么会有这种疏忽呢?她本来计划好,用后的新位置制造闪将的威胁,而他立刻抵挡,走出一步显然会让人胆战心惊的棋。她瞥了他一眼,看向那张刮得很干净、泰然自若的俄罗斯面孔,坚实的下巴下面是打得非常精致的领带,她感受到的恐惧几乎冻结了她浑身上下的肌肉。

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棋盘苦思冥想,就那样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盯着当下的局面足足看了二十分钟。当她尝试又否决了十几种后续变化后,腹内的滞重感甚而更严重了。她救不了那个马。最后,她把象移到了王线第七排,博尔戈夫不出意料地把他的后移到马线第四排,再次威胁要挺进他的王翼象前兵,从而拿下那个马。现在她有一个选择:把王移到后线第七排,或是王车易位。但无论怎么走,那个马都保不住了。她选择了王车易位。

博尔戈夫立即移动象前兵,攻击她的马。她本可以尖叫的。他所做的一切都很明显,没有离奇的想象力,一板一眼俨如公事公办。她觉得自己透不过气来,把兵移到后线第四排,攻击他的象,然后,看着他不可避免地把象移到车线第六排,威胁杀王。她将不得不把车抬一步保护王。他就将用后吃掉她的马,接着如果她吃掉象,后就会干掉角落里的车,直接将军,整个局面就将分崩离析。她将不得不调动车以免被吃。与此同时,她少一个马。这就是与世界冠军对决的感觉,世界冠军的衬衫白得无可挑剔,领带打得无与伦比,那张双颊阴沉的俄罗斯面孔不允许显露出任何怀疑或弱点。

她看到自己伸出了手,提起王冠,将黑色的王推倒在棋盘上。

她坐了一会儿,听到掌声响起。然后,她走出房间,谁也没看。

原文为西班牙语。

原文为西班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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