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你做不到的,哈蒙,”之前那个年轻人说,“你必须先和西泽摩尔、戈德曼对弈,你不可能都赢。”

“西泽摩尔和戈德曼不算什么,”另一个人说,“你这盘棋对手的实力比他的等级分高不少。他坐镇他们大学队的第一台,上个月他还在拉斯维加斯拿下了第五名。别让等级分什么的唬住你。”

“拉斯维加斯有什么比赛?”贝丝问道。

“全美公开赛。”

···

贝丝走到第四台。看着她走过来时,坐在白棋那边的棋手一直在微笑。原来就是那个英俊的高个子棋手。贝丝一看是他便有点慌乱。他看上去像某种类型的电影明星。

“嗨,哈蒙。”他说着,伸出手来,“看来我们一直紧跟对方不放。”

她发窘地握了握他的大手,然后坐下来。他停顿了很久才说:“你打算按下棋钟吗?”

“对不起。”她说着,伸手去摁按钮,却差点儿把棋钟打翻,幸好她及时抓住了它。“对不起。”她再次道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次她摁下去了,他的棋钟开始计时。她低头看着棋盘,脸颊发烫。

他走兵到王线第四排,她就用西西里防御应对。他按照书里写的谱着走,她选择了龙式变例。他们在棋盘中心兑换兵。渐渐地,她恢复了镇静,按部就班地走起来,还朝棋盘对面的他看。他下棋很专注,皱着眉头。但即便皱着眉,头发略显凌乱,他依然很俊朗。看着他——宽阔的肩膀、清爽的肤色,因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眉间——时,贝丝觉得肚子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出后时,她有点惊讶。这步棋很大胆,她研究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什么可乘之机。她也出动自己的后。他把马走到第五排,贝丝也跳马到第四排。他用象将军,她用兵防守。他撤回了象。她现在感觉很轻松,下棋的手指也很灵活。两位棋手都开始快速而轻盈地移动棋子。她将了他一军,但没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他巧妙地闪避,开始挺兵。她轻而易举地牵制住他的兵位,阻止兵继续前进,然后用车在后翼佯攻。他没有被佯攻所迷惑,微笑着去摆脱她的牵制,并在下一步继续挺兵。她退了一步,把她的王藏在后翼的城堡里。说不出为什么,她只觉得莫名地有趣,游刃有余,但她的脸色依然很严肃。好像在跳舞,他们继续这样的着法。

当她最终发现自己可以如何击败他时,不知怎的竟觉得有点悲伤。那是在第十九步之后,脑海中明明已经灵光一现,她却意识到自己在抵制,实在不肯让如此愉悦的双人芭蕾时光就此结束。但事实就是如此:四步之内,他就会失去一个车,或者更糟。她犹豫了一下,按照预想的策略走出了第一步棋。

他没有当即看出端倪,直到走完两步,他才反应过来,突然皱起眉头说:“天哪,哈蒙,我的车要没了!”她喜欢他的声音;她喜欢他说这话的方式。他自嘲地摇摇头;她喜欢他这个动作。

有些棋手早早结束了比赛,聚过来围观他们的棋局,有两人窃窃私语,正在谈论贝丝刚才的调兵遣将。

唐斯又走了五步,最终认输时,贝丝真心为他难过。他推倒自己的王时说了一句“完蛋!”但他站起身后伸了个懒腰,朝她笑了笑。“你真是个了不起的棋手,哈蒙,”他说,“你多大了?”

“十三岁。”

他吹了声口哨。“你在哪儿上学?”

“费尔菲尔德初级中学。”

“对,”他说,“我知道那所中学在哪里。”

他甚至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大约一小时后,她在第三台抽到了戈德曼。她在十一点整走进赛场,一路进去时,站在场馆里的人都停止了交谈。每个人都在看她。她听到有人低声说“才他妈的十三岁”,这话让她心中狂喜,与此同时,心中还萌生了一个念头:我八岁时就能下得这么好了。

戈德曼很强硬,不苟言笑,动作迟缓。这个矮小、壮实的男人这次执黑,下起棋来就像一个受过防御特训的粗暴的将军。第一个小时里,贝丝尝试的每一次进攻都被他化解了。他的子力相互保护;好像他有双倍的兵力,足以卫护自己的阵营。

等待他走棋的漫长时间里,贝丝焦躁不安;有一次,她推进了象后就站起来,去了洗手间。肚子里有点痛,她觉得有点晕。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再用纸巾擦干。就要走出去时,她第一盘棋对弈的那个女孩进来了。帕克。帕克看到她时显得很高兴,说:“你一下子就冲到前列了,是不是?”

“到目前为止,是的。”贝丝说着,感觉肚子里又是一阵绞痛。

“我听说你在和戈德曼对决。”

“是的。”贝丝说,“我得回去了。”

“当然。”帕克说,“当然要回去,把他打得屁滚尿流,好吗?屁滚尿流!”

贝丝突然咧嘴笑了。“好的。”她说。

她回到棋桌时,看到戈德曼已经走了一步,她这边的棋钟在嘀嗒走时。穿着深色西装的戈德曼坐在那儿,看起来有点无聊。她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准备好了。她坐下来,把一切抛在脑后,只关注她面前的六十四个方格。一分钟后,她看明白了:只要她同时在两侧进攻——摩菲时常用这种策略——戈德曼就很难左右兼顾,难保不出纰漏。她把兵移到后翼车线第四排。

果然。五步之后,她成功打开了他的王前大门,再过三步,她就杀到了王的跟前。她没去注意戈德曼本人,没去注意旁观的人群,也没去留意自己下腹的感受、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她只盯着棋盘下棋,棋盘表面为她刻下了纵横力量的线条:兵的领域小而顽固,后的势力四通八达,两者间的棋子力量各有不同。就在戈德曼即将超时之际,她将杀了他。

当她在记录纸上圈出自己的名字时,又看了一眼戈德曼的等级分:1997。人们在鼓掌。

她直奔洗手间,发现自己刚刚来了初潮。她看着身下水面上的红晕,片刻间觉得惶恐,好像发生了什么灾祸。她的血染在第三台的椅子上了吗?棋桌边的人们是否正在盯着她的血迹看?但她欣慰地看到棉质内裤上几乎没什么斑点。她突然想到了乔兰妮。要不是因为乔兰妮,她大概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别人就此事对她说过什么——显然,惠特利夫人什么都没提过。一时间,乔兰妮让她心头一暖,她想起乔兰妮曾经告诉过自己“在紧急情况下”该怎么办。贝丝从卫生纸卷中扯出很长的一条,折成紧实的长方形纸垫。肚子已经不疼了。她来月经了,还刚刚战胜了戈德曼:等级分1997的劲敌。她把折好的纸垫放进内裤,提起来,拉紧,整理好裙子,自信地走回赛场。

···

贝丝之前见过西泽摩尔;他身材矮小,长相丑陋,脸庞瘦削,一刻不停地抽烟。有人跟她说过,他是贝尔蒂克之前的本州冠军。贝丝将在挂着“顶级赛区”牌子的小房间里和他在第二台对弈。

西泽摩尔还没到,但在她旁边的第一台,贝尔蒂克面向她而坐。贝丝看了看他,随后移开了视线。这时,离三点还有几分钟。这个小房间里的灯光——电灯泡上面罩着金属篮筐形的灯罩——似乎比大场馆里的灯光更亮,也比早上的时候更亮,有那么一瞬间,画着红线的清漆地板上的反光刺眼得很。

西泽摩尔走了进来,紧张而飞快地梳理他的头发。他的薄嘴唇间夹着一支烟。他把椅子往后拉时,贝丝感到自己变得非常紧张。

“准备好了吗?”西泽摩尔粗声粗气地问道,把小梳子塞进他的衬衫口袋。

“好了。”她说着,按下了棋钟。

他把兵移到王线第四排,然后拿出梳子咬起来,活像别人咬铅笔的橡皮头。贝丝走兵到后翼象线第五排。

棋至中局时,西泽摩尔每走一步棋都要梳一梳头发。他几乎看也不看贝丝,只是专心致志地看棋盘,但梳头发、分发缝、重新分发缝再梳的时候会在座位里扭动一下身体。这盘棋走得很稳,双方都没出纰漏。她只能一门心思为马和象找到最好的位置并等待,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她走一步,就在记录纸上记下这一步,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棋手们在绳栏外聚集起来。她时不时瞥他们一眼。看她下棋的人比看贝尔蒂克的人还多。她专注地看着棋盘,等待战局出现转机。有一次,她抬头时看到了安妮特·帕克站在人群的后排。帕克微笑着,贝丝向她点了点头。

回看棋盘,西泽摩尔把马跳到了后线第五排,处于马所能在的最佳位置。贝丝皱起眉头;她没法把它赶走。棋子都聚在棋盘中心,一时间让她失去了感觉。她的腹部偶尔会有阵痛袭来。她能感觉到大腿之间厚厚的纸垫。她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眯起眼睛看棋盘。情况不妙。西泽摩尔正在悄悄逼近她的领地。她看了看他的脸。他已经收起了梳子,正用满意的目光看着面前的棋子。贝丝俯身凑近桌面,双手握拳抵住脸颊,想要努力看穿这个局面的走向。人群中有人在窃语。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分心的杂念赶出脑海。现在是反击的时候了。如果她把马移到左侧……不行。如果她要为自己的白格象打开斜线……这才是正解。她挺兵,象的力量骤增两倍。局面的走势越来越清晰了。她靠回座位里,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五步棋中,西泽摩尔不断地活跃棋子,但贝丝不为其扰,因为她看出来了:他对她的进攻和渗透仅此而已,所以她把注意力始终聚焦在棋盘的左上角,也就是西泽摩尔的后翼;等到时机成熟时,她把她的象移到他挤在一起的棋子中间,置于马线第二排。以这个象现在所处的位置来说,他有两个子都能吃掉它,但任何一个子吃象,他都会有麻烦了。

她看了看他。他又拿出梳子梳起了头发。他的棋钟嘀嗒作响。

他花了十五分钟才走出下一步棋,而他走完贝丝就震惊了。他用他的车吃掉了那个象。难道他不知道把车从底线移开是傻瓜才会做的事吗?难道他没看出来吗?她低头又去看棋盘,再次检验计算,然后出动她的后。

他接着走了一步棋,直到下一步棋才发现他的棋局已然崩溃。六步之后,当她让后前通路兵移到第六排时,他的手里还拿着梳子。他把车挪到那个兵的下面。她用象攻击他的车。西泽摩尔站起来,把梳子放进口袋,垂下手,撂倒棋盘上的王。“你赢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掌声雷动。

交上记录纸后,她等待着那个年轻人检查完毕,在他面前的一份名单上做了一个标记,再站起身,走到公告栏前。他取下写有“西泽摩尔”的名卡上的图钉,随手把那张名卡扔进了一只绿色金属垃圾桶。然后,他拔下最下面的名卡上的图钉,把名卡提升到西泽摩尔刚才的位置。“全胜者”名单上现在只有两个名字了:贝尔蒂克、哈蒙。

她朝洗手间走去时,贝尔蒂克大步流星地从“顶级赛区”小房间里走出来,看起来对自己非常满意。他拿着小小的记录纸,正在走向胜者的篮筐。他好像没看到贝丝。

她又走回“顶级赛区”小房间的门口,看到唐斯站在那儿。他的脸上有疲态;抛开疲态不谈,他看起来就很像洛克·哈德森。“干得漂亮,哈蒙。”他说。

“你输了,我很难过。”她说。

“是输了,”他说,“又要从头抽签再战了。”他冲着贝尔蒂克的方向点点头——贝尔蒂克站在前台边,身边聚了一小圈人——说道,“他是个杀手,哈蒙。真正的杀手。”

她看着他的脸,“你需要休息。”

他低头对她笑了笑。“我需要的是,哈蒙,你的一点天赋。”

她经过前台时,贝尔蒂克朝她走近一步,说:“明天见。”

···

正好晚饭开餐前,贝丝走进客厅,看见惠特利夫人脸色苍白,神情古怪。她坐在绒布面扶手椅上,脸色浮肿。她拿着一张颜色鲜艳的明信片,手垂在膝头。

“我来月经了。”贝丝说。

惠特利夫人眨眨眼。“挺好的。”她说话的样子好像身在很远的地方。

“我需要卫生巾什么的。”贝丝说。

一时间,惠特利夫人好像很困惑。接着,她神色一亮,“对你来说,这当然是个里程碑。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我的房间,在梳妆台最上面的抽屉里找找?你要什么就拿什么。”

“谢谢你。”贝丝说着,朝楼梯走去。

“还有,亲爱的,”惠特利夫人说,“把我床边的那小瓶装的绿色药片拿下来。”

贝丝回来后,把药给了惠特利夫人。惠特利夫人的手边搁着半杯啤酒,她倒出两颗药,用啤酒送下去。“我得再补一次镇定药。”她说。

“出了什么问题吗?”贝丝问。

“我不是亚里士多德,”惠特利夫人说,“但可以把眼前的状况解释为‘问题’。我收到了惠特利先生的消息。”

“他怎么说?”

“惠特利先生已经被无限期地留在西南地区了。美国的西南地区。”

“哦。”贝丝说。

“在丹佛和比尤特之间。”

贝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亚里士多德是道德哲学家,”惠特利夫人说,“而我是个家庭主妇。或者说,曾经是个家庭主妇。”

“如果你没有丈夫,他们难道不会把我送回去吗?”

“你问得很具体。”惠特利夫人喝了一口啤酒,“如果我们在这件事上撒个小谎,他们就不会把你送回去。”

“这很容易啊。”贝丝说。

“你有个好脑子,贝丝,”惠特利夫人说着,把啤酒一饮而尽,“你为什么不去把冰箱里的两份鸡肉晚餐加热一下呢?把烤箱调到四百度。”

贝丝的右手一直拿着两片卫生巾。“我不知道怎么用这个。”

瘫坐在椅子里的惠特利夫人直起身子。“我不再是个太太了,”她说,“只在法律层面上还顶着太太的头衔。但我相信我可以学会怎样做个母亲。只要你答应我永远不接近丹佛,我就告诉你怎么用卫生巾。”

···

半夜醒来时,贝丝听到雨点打在头顶的屋顶上,断断续续地敲打着老虎窗的窗玻璃。她刚才一直在做梦,梦见了水,梦见自己在沉静的海水中惬意地游泳。她把一个枕头蒙在头上,侧身蜷缩起来,试着重新入睡。然而睡不着。雨声很大,随着雨水不断落下,梦中倦怠的悲伤被布满棋子的棋盘取代了,棋局在攫取她的关注,在要求她保持神志清晰。

那是凌晨两点,之后,她再也没睡着。她七点下楼时,雨还在下;厨房窗外的后院看起来像一片沼泽,快要枯死的草丘像孤岛般耸立在泥水里。她不确定该怎样煎蛋,但确定自己能把鸡蛋煮熟。她从冰箱里拿出两只鸡蛋,在锅里装满水,放在炉子上。与他对弈时,她要把王前兵推到第四排,指望西西里防御再次奏效。她让鸡蛋煮了五分钟,然后把它们放进冷水。她能看到贝尔蒂克的脸:年轻、傲慢、聪明。他的眼睛又小又黑。昨晚她要离开时,他朝她走来,而她差点儿以为他会打她。

鸡蛋煮得很完美;她用餐刀敲开蛋壳,放在蛋杯里,加了盐和黄油,吃了起来。眼皮下的眼睛感觉沙沙的。最后一轮比赛将在十一点开始;现在是七点二十分。她真希望自己手边有一本《现代国际象棋开局》啊,好让她再复习一下西西里防御中的变化。有些参赛的棋手把这本书夹在胳膊下,书都快翻烂了。

十点,她走出家门时只下着小雨,惠特利夫人还在楼上睡觉。出门前,贝丝走进洗手间,检查了惠特利夫人让她戴的月经带和厚厚的白色卫生巾。安全无虞。她穿上套鞋和蓝色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惠特利夫人的雨伞,走出了家门。

···

她以前就注意到了,第一台的棋子与众不同,就像甘茨先生用的棋子,实木的,而赛场中其他棋盘上的棋子都是空心塑料的。十点半,她走过空无一人的场馆,走到小房间里的那张棋桌后,伸手拿起了白王。底部有铅坠,沉甸甸的,手感很好,底面还贴有绿色的毛毡。她把棋子放回原位,跨出天鹅绒绳栏,走向洗手间。才刚上午,她已洗了第三遍脸,还系好卫生带,梳好刘海,再回到场馆。进场的棋手越来越多了。她把手塞进裙子口袋里,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它们在微微颤抖了。

十一点到来时,她已坐在第一台的白棋后面,做好了准备。第二台和第三台已经开始对弈了。西泽摩尔在第二台。别的棋手她都不认识。

十分钟过去了,贝尔蒂克还没有出现。穿白衬衫的赛场主管翻过绳栏,在贝丝身边站了一分钟。“还没来吗?”他悄悄地问道。

贝丝摇了摇头。

“你走棋,开棋钟。”主管低声说道,“你十一点就该开始的。”

这让她有点恼火。没人跟她说过这个规矩。她把兵移到王线第四排后,按下了棋钟,贝尔蒂克的时间开始流逝。

又过了十分钟,贝尔蒂克进来了。贝丝的肚子痛,眼睛也很生涩刺痛。贝尔蒂克看起来很轻松,一副休闲的样子,穿着亮红色的衬衫、褐色的灯芯绒长裤。“不好意思,”他用正常的音量说道,“多喝了一杯咖啡。”其他棋手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贝丝什么也没说。

贝尔蒂克还站在桌边,又多松开了衬衫前襟上一颗纽扣,伸出手来。“哈利·贝尔蒂克,”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肯定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是贝丝·哈蒙。”她说着,握住他的手,但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在黑棋后面落座,轻快地搓了搓手,把他的王前兵移到第六排,然后利索地摁下棋钟,开始给贝丝计时。

法兰西防御。她从没下过这种开局。她不喜欢这样的形状。下步可以把兵移到后线第四排。但如果他也将后前兵向前挺进两步,接下去会怎样?她要交换兵吗?还是把其中一个兵往前推进?还是出马?她眯起眼睛,摇了摇头;实在预想不出走完这几步棋后会有怎样的局面。她又看了看,揉了揉眼睛,然后把兵移到后线第四排。伸手去按棋钟时,她突然犹豫了一下。她有没有走错?但现在已经太晚了。她匆忙地摁下按钮,刚开始计时,贝尔蒂克就立刻拿起他的后前兵,放在后线第五排,再拍下他那边的计时按钮。

虽然现在很难发挥她一贯清晰的预判能力,但她并没有失去把控开局的水准。她调出她的马,跻身于争夺棋盘中心的角斗。但是贝尔蒂克走得飞快,用自己的兵吃掉了她的兵,她知道自己没法逮住他那个兵。她试着耸耸肩,假装不在乎自己让出的优势,继续下棋。她出动自己底线的棋子,王车易位。她抬起眼帘,看了看棋盘对面的贝尔蒂克。他似乎完全没有负担,还在看邻桌的棋局。贝丝觉得胃在痉挛;怎么坐都不舒服。有那么一会儿,密集拥堵在棋盘中心的子力看上去毫无章法,没有意义。

她的棋钟嘀嗒作响。她歪过头去看钟面;已经花费了二十五分钟,局面仍然少一兵。而贝尔蒂克总共只用了二十二分钟,甚至包括了他因迟到而浪费的时间。她耳鸣了一下,小房间里耀目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贝尔蒂克身体后靠,双臂一伸,打了个哈欠,露出牙齿内侧的黑斑。

她为自己的马觅到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位置,便伸出手去,又停了下来。这步棋的后果可能很可怕;必须针对他的后,以免他把后移到车线,随时发动进攻。她必须攻守兼备,但她看不出有什么办法。她的子力只是呆呆地坐在棋盘上。她昨晚真该吃一颗绿色的药,好好睡一觉。

然后她想出了一步看上去有理有据的走法,当即付诸实践。她退马到王前,为王保驾,以免受到贝尔蒂克的后的攻击。

他几乎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继而飞快地吃掉棋盘另一边的兵。眨眼间他的象前大斜线也打开了。象瞄准的目标就是她浪费时间撤回的那个马,而且,她又少了一个兵。贝尔蒂克的嘴角有一丝狡猾的笑意。她有点害怕,立刻移开视线,不去看他的脸。

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在四五步内就能让她的王无力翻身。她需要集中精神,透彻地看明白这个局面。但她一看棋盘就觉得拥挤不堪,环环相扣,又复杂,又危险。然后,她想到自己终究可以去做什么。她的棋钟还在走,但她站起来,跨过绳栏,穿过一小群沉默的观众,来到主体育馆,走过长廊,进了洗手间。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她走到台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扯了几张纸巾并淋湿,捂在后脖颈上足有一分钟。扔掉纸巾后,她走进一个小隔间,坐下来检查卫生巾。没问题。她坐在那儿放松自己,放空大脑。两只手肘撑在两只膝盖上,撑住了垂下的头。

她动用意志力让第一台桌上的棋局浮现在她眼前。看到了。她一眼就看出这盘棋很难,但并不像她从莫里斯书店的书中背出来的部分棋局那么难解。在她看到的幻象中,棋子都非常清晰。

她就坐在那儿,不担心时间流逝,直到她把幻象中的棋局彻底看透,明了个中缘由。然后她站起来,又洗了把脸,再走回场馆。她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该怎么走。

“顶级赛区”小房间里聚集的人比之前还多;棋手们大多结束了比赛,都进来围观这场对决了。她把观众们拨开,跨过绳栏,落座。她的手非常稳,腹部和眼睛的感觉也很好。她伸出手,走棋;然后坚定地摁下棋钟。

贝尔蒂克花了几分钟研究这步棋,然后用他的象吃掉了她的马,正如她所预料的。她没吃回他的象;而是出动自己的象去攻击他的一个车。他把车移出了充满火药味的那条线。他不得不这样做。她感到热血上头,把后从底线移到棋盘中心。现在,后明摆着要吃掉那个车了,还同时牵制王翼马前兵,并威胁带将吃象。她朝贝尔蒂克看。他正在研究这个新局面,还卷起了袖口。他的棋钟嘀嗒作响。

他大概用了十五分钟才发现,贝丝在洗手间里早已料到他会让车走这一步。她都想清楚了。她出车到后的身后,她听见贝尔蒂克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旁观者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贝丝开始等待。

又过了十多分钟,贝尔蒂克把他的后移到防守的位置。没用。她稳稳地伸出手,头脑水晶般清晰,她挺兵,攻击他的后。

贝尔蒂克瞪着它好半天,好像那不是一个小兵,而是棋盘上的一只蟑螂。如果他吃掉它,就会发现自己的后被牵制住,动弹不得。如果他把后移开,贝丝就会展开一系列攻击。如果他把它留在原地不管,肯定就会失去它。“混蛋!”他轻轻嘟囔了一声。

等他决定怎么走了,他的棋钟上只剩十分钟了。贝丝还有五十分钟。他把时间都浪费在伸展胳膊、在椅子里扭动身体、做鬼脸,以及时不时地貌似目标明确地出手,又突然停下,任由他的手悬停在某个棋子上方的半空里。最后,他终于拿起自己的后,移到棋盘的另一边,远离危机四伏的火线。

她走象到后的后方:威胁将杀,迫使他用他的后加以抵挡。他移开后的时候,她无动于衷,只是把自己的车移到第三排,也就是可以随意左右移动的那个位置。不管他怎么走,她都可以吃掉他的后,或者将杀。

贝尔蒂克双手摊开,撑着脸庞,弓背猫在棋盘上。她能听到他的脚在地面敲个不停。“狗养娘的,”他说,“真他妈混蛋。”

贝丝轻声轻气地说道:“我觉得胜负已定。”

“我会找到出路的。”

“我觉得你不会。”贝丝说。

他还剩四分钟。他使劲地盯着棋盘看,好像要用他绝境求生的意念把棋局摧毁。熬到最后只剩三十秒的时候,他抓起后,重重地砸在那个车的前方,这是自杀式的介入,弃后换车。他拍下他的棋钟,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这着没用,”贝丝说,“我不一定非要吃掉你的后。”

“该你走了。”贝尔蒂克说。

“我会先用象来将军——”

“走!”

她点点头,用象将军。贝尔蒂克在嘀嗒嘀嗒的走时声中迅速逃王,同时按下棋钟的按钮。接着,贝丝走出了她一直计划要走的那一步。她让她的后冲到王的身边,弃后。贝尔蒂克看着她,惊呆了。她也盯着他看。他耸了耸肩,吃掉她的后,还用被吃掉的后的底端撞了一下按钮,停止他的计时。

贝丝把她的另一个象从底线移到棋盘中间,说:“将军。下一步就是将杀。”贝尔蒂克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说完“狗娘养的!”就站了起来。

“用车将杀。”贝丝说。

“狗娘养的。”贝尔蒂克说。

现在,挤满小房间的人们都开始鼓掌了。仍然紧锁双眉的贝尔蒂克伸出手,贝丝和他握了握手。

破同分,指在国际象棋比赛中让同分的队或个人分出名次,不同赛制有计“小分”和“对手分”的区别。此处借用该术语的通常意义,指贝丝因为没有等级分,而无法跟同样战绩且高等级分的棋手对阵。

洛克·哈德森(rockhudson,1925—1985),美国影视演员,生于伊利诺伊州,曾以《巨人》提名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