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狗他爸坐在藤椅上,幽幽的月光照在他的灰发上;他一边咒骂,一边用木剑的尖端往水泥地板上戳打,发出坚硬如核桃的声音。
狼狗他妈用蓝色的围裙束着腰,像一只工蜂那样不停地在厨房里擦拭桌椅、洗手台和排油烟机。她洗碗的时候被一个瓷盘的缺口勾破了手指,鲜红色的血慢慢地渗出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何伯伯戴着老花眼镜在收拾过的餐桌上念圣经,他像公园里的铜像那样打直了腰杆,每念几句便发出一声:“哈里路亚——赞美主!”一阵微风从纱窗外吹进来,簌簌地吹动了几页书角。
何妈妈坐在那块“基督是我家之主”的木牌下吃着葡萄干,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甜甜淡淡的酒味,她手上还掐着半颗刚咬过的葡萄干,默默地看着长方形茶几上的一盆塑胶花发呆。
何雅文的姊姊何雅萍坐在书桌前,一只脚跨在桌沿上,桌上有一本摊开的爱情小说(从吴家小铺租来的),和一瓶打开盖子的紫色指甲油。她专注地弓着身子,把指甲刀伸向脚趾头,咔——
我看不到何雅文。她的钢琴黑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浴室的水龙头是开着的,热水哗哗地打在浴缸里,洗手台上白兰氏鸡精的小玻璃瓶里伸出两叶嫩绿的黄金葛,蒙蒙的水汽中,黄金葛柔软敏感的新芽和何雅文一样是透明的。
讨厌鬼庞建国一手端着国文课本,一手揪起一绺头发,焦急地背靠在三夹板门后,嘴里像乩童一样发出快速蠕动的喃喃声。庞伯伯从客厅那头喊他出来背课文,他的手上拿着一枝细细长长的藤条,在空气中试挥了几下,藤条在呼呼声中绷成了一个弧形。
孔兆年不在他的防空洞里,那盏五烛光的小灯兀自晕晕地亮着,他开着他的潜水艇沉到阳明湖底去了。他把脸贴在潜水艇的圆形玻璃窗上,看着窗外的荷茎、锦鲤和乌龟发呆。湖底沉静得像月宫一样泛着淡蓝色的毫光,水中马达尾端的螺旋桨悠然地旋转着,搅起一长圈细细的水泡,水泡慢慢胀大,浮到湖面上来,发出清脆连续的破裂声。
后来,我飘浮在我房间的屋瓦上空,像一张被风吹远的废纸。我看到我躺在木板床上,像一只死老鼠。我发现自己用一种很陌生的姿势躲在一个阴暗寂寞的角落里。我奋力划动双臂,转过身去背对自己。我的泪滴从空中滚落,穿过屋瓦,滴在我的额头上,发出一串冰冷的水声。
魔术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马是会飞的。
马在跑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它的翅膀,就像鸟在飞的时候看不见脚一样。我认为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譬如何雅文的歌声,或者是孔兆年的潜水艇。
我把这个令我着迷的想法告诉狼狗,他很有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两天,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嬉皮摩托车,前轮的挡泥板上方还有一只金光闪闪的老鹰。他骑到防空洞外面,油门加得像放鞭炮似的,然后把我和孔兆年从防空洞里喊出来,说:
“怎么样,会飞的马,屌吧?”
我感到颇为失望。孔兆年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想把化油器上的油管拆下来用,狼狗把车子一歪,加足了油门一溜烟儿闪了,他从车上站立起来回头对孔兆年说:“切你妈个头——”
那段期间,我时常不知不觉地在心里反复唱着那首《在银色的月光下》:
我骑在马上,天一样的飞翔
飞呀飞呀我的马,朝着他去的方向
飞呀飞呀我的马,朝着他去的方向
…………
哼着哼着,我的心里便会浮现那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少年。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下,皮肤黝黑的少年在波光粼粼的金色海面上随波逐流,载浮载沉……海平线的那端,无垠的银色月光里,一匹泛着蓝光的白马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面对这幅景象,少年眨眨眼,停止了滑动,只露出头部在水面上;然后,他像一艘潜水艇那样再度沉入水里去……四下优美寂静,连一声叹息也没有。
我不时地会想起这个身体瘦小、皮肤黝黑、优游于汪洋大海的少年。有时,我想象那就是我自己,但大多时候,少年的脸孔会从一个模糊不清的灰影中,慢慢显现出鼻子、嘴唇、眼睛,然后,我看见了孔兆年。
对于自己那么容易沉溺在一些不副实际的胡思乱想之中,我感到百思不解,后来,我才渐渐发觉这是一点也不足为奇的。
有一天,那是一个平凡的周末下午,离我们村子不远的体育场中央临时搭了一个很大的帐篷,狼狗带着我和孔兆年从帐篷入口另一头钻进去的时候,大象表演刚刚结束,我们挤到观众席最前面的地方,紧挨着表演台席地而坐。孔兆年在走道上捡到半盒爆米花被狼狗一把捞走。下一项表演者出场的时候,狼狗的口哨声吹得特别响,听起来还带有一股浓浓的奶油味。
灯光霎时暗了下来,只剩下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大鼻子外国人手上举着一把大锯子,另一个露出半边屁股的金发女子躺在一张大桌子上,大鼻子魔术师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个黑盒子扣在她的脖子上。光束闪烁起来,急切的鼓点像上满了发条似的绷得紧紧的。大鼻子拿起锯子往那女的脖子上刷刷锯下的时候,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狼狗的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到爆米花的纸盒里去。全场响起沸腾的掌声,大鼻子走到我们面前,从狼狗的手上拿起一颗爆米花放进那个女的嘴巴里,她面带微笑地咀嚼起来,还对狼狗眨眨眼睛。
马戏表演结束之后,狼狗用他的嬉皮车载着我和孔兆年去“补习班”(欣欣百货地下一楼的小电影院)。和往常一样,狼狗跟看门的袋鼠明互相骂了一句脏话之后,就领着我和孔兆年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孔兆年则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像是走进文具店里那般自然。袋鼠明这个绰号是狼狗帮他取的,因为他老是拎着一个大红色的登山背袋去狼狗他老爸的吴家小铺租小本的,一租一大袋,租完便两手穿过背袋,兜在肚皮上,鼓鼓的袋子往下坠,脖子底下两只手臂细细的,真的很像一只袋鼠。
戏院不清场,唱完“国歌”放宣导短片,电影结束后休息十分钟又唱“国歌”。地面上到处是瓜子、花生壳,铺得厚厚的一层,摸黑拣位子的时候,脚踩在上面咔吱咔吱地响。我一直很喜欢这种没人扫地、没人聊天的调调儿,坐在座位上,好像藏在一个史前的石洞里。
我注意到在前排正中的座位上经常坐着一个胖胖的、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的头皮光秃秃的,随着影片正反射不同强弱的光谱,我每次来都会看见他的后脑袋。
那天,狼狗去贩卖部跟袋鼠明的马子小娟要瓜子和面包的时候,片子突然中断,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三次。孔兆年机伶地拉着我躲到贩卖部的贮藏室里和狼狗会合。后来走进来两个“条子”,袋鼠明跟在后面。“条子”走到前排查问那个胖胖的中年人,我们三个躲在一排泡面箱子后面,同时听见那头清楚传来袋鼠明说的这句话:
“他是个瞎子啦!”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实在很想大笑,狼狗比了一个手势叫我们不要出声,自己却憋不住用嘴巴猛啃纸箱子。
之后,我们三个去“补习班”经过袋鼠明的时候,总要指着对方说:“他是瞎子啦!”然后装成瞎子攀着前面人的肩膀慢慢鱼贯走进去。这句话成了我们免费通行的暗语。
那个秃顶的中年人依旧坐在他的老位子上,依旧比我们早到,比我们晚走。
我始终相信他真的是个瞎子。
墙
在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很莫名地想把内心深处埋藏已久的那句话告诉何雅文。
或许是那天阴沉的黄昏带给我的影响吧,当我们和往常一样走在学校侧门的小路上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味,天边的晚霞薄薄的像是一抹炭火的余烬。经过校长宿舍围墙的那排九重葛时,我往红砖墙里望去,晕黄的光线从枝条背后的玻璃窗格里透过来,不断随着屋内电视机的画面波动着……
起先,我随意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在一小段沉默之后,我刻意压低了嗓音,喃喃对自己说道:“我觉得马是会飞的,马在跑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它的翅膀,就像鸟在飞的时候看不见脚一样。”
我的声音愈来愈小,说完,我低头看着路边的野草和垃圾。
没想到何雅文不但听见了我说的话,而且她说,每当在伴奏那首《在银色的月光下》时,随着摇篮似的音符,心中就会浮现一个无垠的银色夜空,在柔和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闪烁着细碎的金光,遥远的天边,一匹白马像流星一般划过天际。何雅文接着说,每当心中浮现这个景象时,她总是想象自己向沙滩走去,海面上缓缓漂来一张柔软的毯子,她走进金色的波浪里,躺在毯子上,向着远方漂去,渐渐消失……
听完何雅文的描述,我觉得想哭。
我们从村口写着“实践一村”四个红漆大字的水泥柱往村子里走去,夕阳的余晖从枝叶的间隙里撒下,数不清的光束随着我们移动的步伐闪烁着。我抬起头,看见耶稣就在孔兆年家的大榕树背后向我微笑,他穿着一身米色的牧羊人袍子,手持一枝细细长长的木杖,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卷曲如水花。我偷偷瞄着身边的何雅文,她的脸颊被晚霞敷上薄彩,空气中忽然传来一种朴素的香气,像是刚刚削完铅笔的味道。我很想牵着何雅文的手,像一只无知的猴子那样在马戏团的帐篷里绕场一周,可是我没有勇气,我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去。
那天,我站在何雅文她们家门口像往常一样和她说再见,她推门走进去之前,有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我毫无畏惧地看着何雅文的眼睛,她发现了,便不知所措地笑着。我赶紧低下头来。
我没有立刻回家去,我想,我是在等待黑夜的降临,然后,我便可以像一只不慌不忙的萤火虫,从小河边的芒草秆里荡出来,或者说,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幽幽地飞奔而出……当时,我一定是快乐得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层青光来,所以在巷子里的红砖墙和灰瓦上,仿佛我们村子里所有的野猫都围过来了,连那只从前被我戏弄过的大黄猫也远远地从一丛圣诞红后面望着我。
我向四周观察了一下,在暮色的掩护下,我斜挂着书包,用力伸手攀住何雅文她们家的围墙,然后,就这么吊在墙外往里面偷看。我看见圆形的白色餐桌上有一锅紫菜汤正冒着热气,何雅文她爸爸正合起双手低头祷告,何雅萍趁机掐起几片青绿色的豌豆塞进嘴里。何雅文也合着双手,我看见她垂下的刘海在鼻尖上轻轻地摆动着。
我使劲地支撑起体重,吊在半空中,可是还没等到祷告结束,我就像一块石头那样掉回到地面上。那群野猫还三三两两地伏在墙头和屋瓦上盯着我,我也不怀好意地看着它们。
我还是没有回家,过了一会儿,不觉又弯出巷口,往村尾的防空洞走去。
在那一盏昏黄的小灯泡底下,我看见孔兆年正在挖开潜水艇的肚子,他说他要改善电力的装备,好让潜水艇可以在水底航行得更久。
我在防空洞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着,书包晃来晃去,愈晃愈沉重,几乎压得我快透不过气来。看着孔兆年孤单瘦小的身影,我不禁难过起来。我在这一小方椭圆形的空间里绕来绕去,洞口外,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无际的黑暗。我觉得愈来愈冷,好像置身在一个大冰箱里。突然间,我用发抖的声音对孔兆年说:
“为什么不在潜水艇的前面装一个灯呢?”
孔兆年放下手上的烙铁,转过头来看着我,露出非常不解的表情:
“装灯做什么?”
我记得,我是从防空洞一路跑回家里去的,经过何雅文她们家门口时,我好像快要飞起来似的。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背着一个大书包跑得这么快,连那只曾经被我剪掉胡须的大黄猫都吓得从墙沿上跌了下来,那丛圣诞红的叶子也被猫爪扯破,流出了白色的乳汁。看着地上的碎叶片,我心底的窃笑化作一团拥挤、细小的水泡,不断地上升扩大,发出像豆荚绽裂般的清脆声。
吃过晚饭后,我和往常一样在小房间里等待何雅文的琴声从隔壁传来。那天,何雅文弹奏了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或许,那对何雅文来说也是一首全新的曲子吧,我猜想她是盯着乐谱练习的,虽然弹得不顺畅,我却听得入神,仿佛可以感觉到何雅文的手指轻轻地按在琴键上,柔缓地,像一只瓢虫降落在一片花瓣上。
美中不足的是,因为已经到了读诵圣经的时间了,所以,何雅文的练习就在何伯伯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中结束了。我从床上坐起身来,望见小木窗外的月亮刚好是一个半圆形。
我走到客厅去,电视是开着的,随着画面的切换,白色的墙壁上映照出不断流逝变换的光影。我妈在厨房里煮红豆汤,一股甜甜的香味从走道那头飘来。我听到汤锅上的盖子被蒸汽掀动的声音,像一个想要开口说话的贝壳。我深陷在沙发上,好像被一团棉絮包裹着,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沙漏,一股细细的白沙,正无声地往下渗透、流散。我听见沙粒降落的声音。
我爸房间里那台老收音机是开着的,我听见寻找节目时电波滋滋响的杂音,还有剪刀裁过报纸发出像枯叶的声音。他打开糨糊罐,在他的剪贴簿上用手掌重重按了一下。保温杯的塑胶盖子被掀开来,他在杯缘吹了一口气,热气模糊了他鼻梁上的镜片。
我妈又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看连续剧。锅里的红豆汤是热的,天花板上的灯泡被关掉了。
我坐到厨房的圆椅上,我知道红豆汤里的砂糖已经溶化了。瓦斯炉上的铁支架刚刚被烧红过。蚂蚁开始围拢过来了。
一只短脚的胖蜘蛛在排油烟机的右上方结网,它像一个没有心事的裁缝那样地准确。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对着墙上一帧巴掌大的黑白照片发愣。那是一张万里长城的图片,我从孔兆年的防空洞里捡回来贴到墙上的。
据说,这张照片是美国太空人乘火箭飞到月球上拍摄下来的。我趴在桌上痴痴地想着,这是不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捉迷藏游戏的遗址呢?
我觉得这张照片最动人的地方并不在于表面的东西,万里长城是很壮观,但是更令我感到讶异的是拍摄这张照片的太空人。是什么力量让他们挣脱了地心引力,一路冲向月球?阿姆斯壮、奥德尼、葛林,这三个在捉迷藏的历史上躲得最远的人,当他们从那么遥远的地方鸟瞰家乡时,那又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呢?当他们凝视自己的星球时,会不会觉得其实躲迷藏是一种很寂寞的游戏呢?
这张照片也时常让我想起那个遥远的冬日黄昏,我藏在那棵大树上,孔兆年慢慢向我寻来,然后,他像一个面无表情的太空人那样看见我躲在枝条间的阴影里,就在那一刻,我们之间突然延伸出两个星球之间的漫长距离……
阴影
国二那年的中秋节前一天下午,放学打扫教室的时间,我偷偷塞了一张小纸条到何雅文的抽屉里,约她隔天一起去欣欣百货看美国太空人带回来的月球岩石特别展览。我写着,本来是打算自己去的,只是随口问问,如果不能同行的话,希望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放纸条的时候,因为害怕被其他同学看见,我的手有些颤抖,一不小心被抽屉里凸出的小铁钉刺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一口的感觉。
晚上,我爸搬了藤椅、小茶几在院子里喝茶、乘凉,他指着月饼盒子上“婵娟”两个字问我是什么意思,我看见印在盒盖上的嫦娥,就回答是“美女”的意思。说完,我爸骂我是废物,他说婵娟就是天上的月亮,月亮上有一只玉兔,如果用手指着兔子嘴巴许愿,愿望就会实现,可是代价是手指头会被玉兔咬断拿去捣仙药。
我爸进屋里去之后,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棵飘着淡淡香气的桂花树。我抬起头看天空,月亮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黑影,看着看着,好像真的是一只兔子的形状。为了怕被爸妈看见我的怪异举动,我飞快地举起略微发抖的手,指向兔子的嘴巴许了一个愿望,然后立刻把手抽回来,生怕被咬到似的。
隔天起床之后,我的手指还在。我坐公车到市中心去,在欣欣百货大门口等了一个多钟头,何雅文果然没来。我漫不经心地随着蜂拥的人潮往展览会场的方向钻动,不晓得过了多久,爬了几层楼梯,才挤到展出月球岩石的地方。围观的人群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从角落里远远地望见玻璃橱窗的一角,动弹不得。我记起我爸昨天说的玉兔,不禁猜想,月亮上的石头一定像玉一样散发出柔美的光线吧!
好不容易,等到我被后面的人挤到前面去的时候,就只能歪着脖子匆匆看了一眼,便又被挤往出口去了。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黑漆漆的,上面还有一些纹路,一边较尖,一边略扁,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独自回家的路上,昨天下午被铁钉刮伤的手指开始肿痛起来,经过何雅文她们家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几乎跑了起来。
晚上赏月的时候,我爸问我从月亮上摘下来的石头好不好看,我突然想起在展览会场上一位老先生说的话:“什么玩意儿——不过像只被压扁的癞蛤蟆罢!”我想,那块石头大概是取自月球表面的阴影部分吧!
爸妈都进屋去之后,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好像有一只蟾蜍的形状在上面。我又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明天何雅文会把我留纸条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我没有用手去指那只癞蛤蟆的嘴巴,我大概是不想为了一个这么渺小的心愿而冒险吧!
跑道
何雅文到底有没有看到我留在她抽屉里的纸条,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中秋节隔天,何雅文没有来学校上课,后来上课的时候,我才听到我们导师说早上何伯伯来学校替何雅文办了休学的手续,因为她将要随教会里的牧师一起到美国去念音乐学校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我觉得轻松不少。我像一只蟾蜍那样吐了一大口气。
尽管如此,整整一节课,我还是心不在焉地望着何雅文的座位。从前总是垂在椅背上的那两根黑辫子不见了,我不断想着,以后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再也听不见何雅文轻轻哼唱歌曲的声音了。
下一节课,为了挑选出参加校庆运动会大队接力的选手,我们导师叫大家换上体育服装,然后到操场集合。
我们导师把全班分成十组,每组五六个人一起跑,然后用马表挑出正式比赛的选手。他站在终点线上,煞有其事地拿了一支汤勺子和一个铅桶来敲。
我和孔兆年被分在同一组,准备起跑时,我弓起身体,看着前面最远的地方。一股莫名的恐惧从我的脚底升上来,一直传到我的指尖和发根。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等待了很多年了,可是却久久未曾听见“铛”的一声传来。那时,我的脑中开始浮现一片刺眼的亮光,渐渐地,大片的光点开始起伏、闪烁……成群的金色小鱼在我四周游梭起来,把水面织成一匹泛着银光的白布……四周宁静无比,一个皮肤黝黑、终日浸在水里、无所事事、不时划动双手的少年在远方载沉载浮着……在柔和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色光点,何雅文伫立在无垠的沙滩上,看着海面上缓缓漂来一张柔软的毯子,她无声无息地走进金色的波浪里,躺在毯子上,从我身边漂过……我听到“铛”的一声从终点线传来,一匹泛着蓝光的白马像流星一般划过天际,消失在我的背后。我没有回头,我站在海面上,朝着毯子漂逝的反方向快速跑去……何雅文躺在毯子上,朝着我背后的方向快速流去,我一点也不难过,反倒觉得轻松不少……我们争先恐后地奔回起点,发出一声划破寂静的尖叫声。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蟾蜍那样吐了一大口气……皮肤黝黑的少年浮在水面上,他眨眨眼,停止划动,只露出头部在水面上,我朝向他快速跑去,他的脸从一个模糊不清的灰影慢慢浮现出鼻子、嘴唇、眼睛,然后,这一次,我看见了我自己。
那天放学之后,狼狗还一直津津乐道地回忆说,我和孔兆年几乎是同时跑到终点的。他站在跑道边的草地上,看见我和孔兆年并肩冲刺,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姿势,远远看过去,好像只是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在一条狭窄的轨道上没命地奔驰着……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可以跑得和孔兆年一样快,或者说,我从不知道我也可以钻进一艘力大无穷的潜水艇里去,然后变得轻飘飘地快速前进……
正式比赛那一天,我们导师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棒,负责冲刺。
比赛开始的时候,狼狗和其他班级的选手站在起跑线上。“砰”的一声枪响,狼狗像一头野兽似的冲出去,把其他的选手远远甩在后面。我们导师兴奋地挥舞着小旗,加油的声浪震天价响。
狼狗愈冲愈起劲,仿佛背后有警察在追他似的。我们班一路遥遥领先,直到讨厌鬼庞建国跌倒为止。庞建国吃力地用双手撑住身体的重量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满了沙子,两道血柱流到了脚踝上。我站在其他的选手中间,看见庞建国痛苦地捡起棒子,一跛一跛地拖着他的身体向前跑,耳边传来全班加油、吼叫、怒骂和叹惜的声音,这些巨大的声响变成了一团咆哮的乌云,笼罩在我的头顶上。
这是第二次,我深深地为讨厌鬼庞建国感到难过。
我站在等待的位置上,默默地看着接力赛的棒子一站一站往下传。我看见我们班被远远抛在后面,心里感觉轻松不少。我像一只蟾蜍那样吐了一大口气。
我们导师拚命地挥舞着旗子,全班都站到椅子上吼叫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庞建国身上,我难过得想哭。我看见庞建国拖着笨重的身体,像一个行动缓慢的太空人那样奋力跨步,四周充满了加油的声浪。
棒子一站一站地往下传。我们班渐渐追上来,落后的距离慢慢缩短,我又陷入恐惧的气氛里。加油、冲刺的呼喊声,像一列急驰的火车向我逼近。我渴望躲藏在一棵树叶浓密的大榕树上,即使是用一种很陌生的姿势躲在一个阴暗寂寞的角落里。
我哭了。
脆弱的故事
在我心底埋藏了一个故事,我从来都不告诉别人。
我之所以不曾跟别人提起,并不是因为它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故事;相反地,它是一个很单调、很无趣的故事。我一直保留这个故事,主要是想让我心中的困惑有一个容身之处,并没有别的理由。另一方面,因为这是一个古老又平凡的故事,我只好很神秘地、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裹起来,使它成为一个值得收藏的东西。
这个故事经常以几个简单的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一开始,几个古代的小朋友在庭院里玩迷藏,他们乐此不疲,不时地发出愉快的笑闹声。后来,轮到一个叫司马光的小男孩当鬼,很有风度地背转身去,用手臂遮住双眼,然后倚在一根石柱上。他慢慢地数着:“一——二——三——”他刻意数得很慢,好让他的同伴们可以有充分的时间躲藏起来。直到完全听不见任何声响的时候,他才慢慢地放下手臂,转过身来,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景象:庭院里原先的人全都不见了,嘈杂声也都沉寂了,连树叶也是静止的。他开始向四周觅去,热切地想要一一找出他的同伴们。他是一个敏感又坚强的小孩,很快地,他一一发现了他的同伴们,并且把他们逮出来。当所有的人都重新聚集在一起,并且鼓噪着要再继续游戏时,司马光却坚持说还有一个同伴尚未出现,还没被他找到。他的同伴面面相觑,不知所云。他们又重新清点了一次——一个也不少;可是司马光不以为然,他一定要把那位失踪的同伴找出来之后,才肯继续玩捉迷藏游戏。渐渐地,所有的人都被他坚定的态度说服了!于是他们尾随在司马光之后开始搜寻了起来。
下一个画面来到一个大水缸前面。这是一个很大很厚的水缸,那是一种古时候放在庭院里接雨水,以备消防急难之需的贮水槽。它的高度超过一个小孩子,所以他们一行人从水缸外面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有人提议爬到树上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也有人热心地要去找梯子来;这时,众目睽睽之下,司马光很勇敢地拾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把它高高举起,使劲地往水缸中心最脆弱的地方砸去……水柱从破裂的缺口泉涌而出,泼洒到地上,才一瞬间,他们清楚地看见水缸里的确是有一个人,他撑起双手在水缸内旋绕了几圈,然后顺着水流被冲到湿答答的地面上,面朝下,身上沾满了黄色的污泥。看到眼前这个身上没穿半件衣服、光着屁股发抖的小男孩,大伙儿开始忍不住惊呼大笑起来,连司马光也洋洋得意地笑了;不过,他的笑声只维持了一下子。藏在水缸里的小男孩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当他把脸上的污泥抹掉时,所有的笑声都戛然而止。赤裸的小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球,他长得和司马光一模一样。所有的人好像看见鬼魂一样开始四下逃散,只剩下司马光一个人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这就是我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故事,和时常出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几个简单画面——一个脆弱的故事。
每当我躲在我的小房间里偷听隔壁传来的练琴声时,这个故事的几个画面便时常在我眼前盘旋不去,令我困惑:奔逃躲藏的脚步声,“一——二——三——”,微风徐徐吹过无人的庭院,坚硬果决的大石块,司马光看见赤裸的自己……
在一切复归沉寂之后,依然只有小木窗外的月亮与我相伴。当一弯月牙恬静地悬挂在夜空上时,我不禁想到,此时,月宫里的嫦娥是不是正孤零零地漫步在那一大片暗影之中呢?也许嫦娥在月宫里有玉兔为伴,或者她还有一架钢琴,当玉兔擎起木杵捣仙药时,优雅、甜美的琴声淙淙流淌,宛如一杯蜂蜜胡萝卜汁。
而吴刚呢?不但学仙不成反被罚砍桂树,从此不分昼夜地面对一棵高五百丈的巨大神木,疲惫地挥舞起沉重的铁斧,面无表情,汗如雨下……桂树随砍随合,永无尽日,在绝望中,吴刚偶尔抬起头来,望见远处的月宫泛起一圈水晶色的寒光,隐约还可听到绵绵不绝的钢琴声,间或夹杂着一阵玉兔捣药的木杵声;那锤炼长生不老仙药的撞击声,传到吴刚的耳朵里,比铁斧还要锋利、沉重,像是一连串如雷的诅咒。吴刚再度挥起巨斧,重重地往桂树砍去,就像司马光捡起一块大石头那样向水缸——或者,向他自己——狠狠砸去。
有时,我会不解地猜想着,到底是什么力量促使太空人阿姆斯壮和他的火箭挣脱地心引力向月球飞去?他是否也是一个喜爱仰望夜空的人?当他无意间用天文望远镜看见月球上吴刚伐桂的寂寞身影时,是不是也曾经像司马光一样怔在原地?每当想到这里,我的脑海便又出现了一些简单的画面:一开始,疾速的火箭冲破大气层向月球飞奔而去,空气中扩散出一团灼热的白烟,在世界各地的角落有许多人焦急地守在电视机旁。阿姆斯壮飘浮在太空舱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从圆形的窗口望向地球,看见他的同胞们消失在一个地表凹凸不平的星球上,他感觉到他们正躲在许多三角锥形的巨大石墓里,躲在方形冰块砌成的屋子里,躲在一堵蜿蜒万里的高墙后面……阿姆斯壮转过身去面对他的同伴奥德尼和葛林,无线电波传来模糊的讯号声,祝他们三个人登月成功。此刻,阿姆斯壮心中浮现的,不是他家人的面孔,也不是训练阶段的生活,或是总统先生会餐时侃侃而谈的模样。他想起曾经在某个月圆的夜晚,从太空总署的天文望远镜后面,看见月球上的吴刚渺小地站在巨大的桂树前,不停地挥动沉重的利斧,向桂树砍去。桂树随砍随合,吴刚面无表情,汗如雨下。想到自己正朝月球飞奔而去,阿姆斯壮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此时,阿姆斯壮的同胞们围挤在电视机旁,面露坚定的神情,看着疾速奔驰的火箭,就像司马光看着自己掷出的大石块那样,向月球——或者,向他们自己——用力砸去。
蜡像馆
运动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计划一件事。我计划着将我期待已久的愿望提前实现:一次单纯的躲藏,即使是短暂的也好。
我准备了水壶、饼干和地图,还有一台只剩下几张底片的简陋相机,把它们装进一个红白相间的塑胶袋里,然后等待天亮。
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想象着一个完全漆黑的世界。这个念头,让我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天亮之后,早晨柔和干燥的光束从小木窗外透射进来,照亮了无数颗悬浮在半空中的细小尘埃,看着它们无声地像鱼群一般游来游去,令我觉得如释重负。
我回想起从前的一个周末夜晚,我独自在老街的夜市闲荡,无意中遇见了讨厌鬼庞建国,他背对着我站在一个烤肉摊子前面,手上拎着一塑胶袋的漫画,另一个更大的袋子里塞满了蚕豆酥、红土花生和豆腐干等零食,两个胖胖的、红白相间的大塑胶袋就勒在他的手指头上推来推去。我躲在庙口大石狮子的屁股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从小贩手上接过一袋烤肉串,付钱,再敏捷地跨上他的变速脚踏车。踩了两下,他倏地站立起来,穿过人潮间的空隙,一眨眼间,像一个强盗似的快马加鞭而去,只留下一阵烟尘向我飘来,好像准备逮住我的衣领,问我为什么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
我没有去上学。我拿着我的行李,往公车站走去。
登上公车,坐到司机背后的独立座位上,我忍不住笑了。我从驾驶座前方的后照镜看见自己的笑容,我笑得很自然,很诚恳。我以前没有过这样的笑容,以后或许也不会有,但我并不难过。看着车窗外的公寓、学校、市场、警察局飞快地向后退去,我高兴得用手捂住嘴,像一个心满意足的小偷。我紧紧握住手上的塑胶袋,掌心上冒出细小的汗珠。
很久以前我就想要自己一个人去逛中影文化城,在外双溪下车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宁静。我想,或许我再也无法躲得比这次更好了。在无人的城楼间,我像是那些没有生命的道具。我轻轻跨过一道僵硬的门槛,走进一座冰冷的天井,痴傻地望着一卷透光的竹帘发呆。我细细地抚摩一扇花格窗,像是在抹掉我身上的灰尘。我记得,我买了一串糖葫芦,嚼着酸苦的果核,沉浸在一片无声的寂寞里。
那天,文化城园区设有一处很特别的古代人物蜡像馆,我因为错过了开放参观的日期,所以没能进去。我从一堵白墙上的石窗格望过去,只隐约看到一些角落里的人物,还有盆景、假山、鸟笼等等全都纹风不动,红色的夕照从窗格弥漫进去,把所有的东西都糅合在一起。我注视了许久,直到它们熔化成一团火焰,不留一丝灰痕……未能进蜡像馆里去参观,我并不难过。我在门口吃了几片饼干,喝了一口水,然后取出相机,架在一座花台上,按下自拍器。
这张照片一直小心翼翼地躲在我的抽屉里,经过这么多年,照片上的我依旧笑得很自然,很诚恳,一点都没有改变,就像一尊蜡像。
那年我十四岁,我最好的朋友是孔兆年和狼狗,我最想念的人是何雅文。
我还记得他们躲起来之前的样子。
1998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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