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
平安夜的早晨，凯西轻柔地溜出斯嘉丽的怀抱，轻手轻脚地走出通风的卧室，冲了一个温暖的澡。接着她快速穿好衣服，抓起一个小小的旅行包和一束白玫瑰、冬青与迎春花的花束，静悄悄地走出天鹅府。那是一个惬意而清冽的冬日早晨，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冬天总是令人筋疲力尽，黯淡而阴郁，但今天的天空呈现出蛋壳般的浅蓝色，阳光在光秃秃的树顶上闪耀着银白色的光。一辆出租车如约在车道上等她。
“去哪儿啊？”她刚爬上后座，司机就开口问道。
“去火车站。”
“这就走，亲爱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花不错。”他夸奖道。凯西砰地关上了车门。
“谢谢，是送给我妈的。”
“回家过周末呀？”
“是的。”凯西害羞地笑了笑，“回家。”
这是海伦的主意：在克里夫托伯过圣诞节。所有人聚在一起，就像过去一样。凯西很紧张，自从多年前离开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这次回家让她充满了不安，害怕面对家人以及老宅里的回忆。但海伦说服了她。显然海伦想要扮演一天的女主人，把大家都召集起来，修复家人之间的关系，也许终于能与过去达成和解，那么她又凭什么阻碍这件好事的发生呢？这么多年以后再次回家并不容易，但只是待几天而已，毕竟，要是连理查和维奥拉都成熟到愿意加入这次家庭聚会，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尽管如此，她去之前还是给朵拉打了电话，确保万一。“是的。”朵拉肯定地说，“丹和我也会去的。还有我的肚子，我必须得说，真是一天比一天大了。我可不敢去海边，不然恐怕会被当成一条鲸鱼。”
凯西大笑起来：“你一定美得不得了。”
“嗯……”朵拉不置可否地说，“是大得不得了才对。”
接着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奇怪，是不是？回去……”
“是啊，”朵拉同意道，“是有点奇怪，但我想也该是时候了。”
“是的。”凯西表示赞同。
姐妹俩又聊了一会儿，小心地避开任何敏感话题，圣诞节的事情似乎已经定下了。
她的火车驶入韦茅斯站时天已经黑了，但理查还是如约在站台上等她，他把衣领竖起来挡住耳朵，以抵御严寒。
“快来，”他催促道，一只手接过她的包，另一只手把她揽进怀里，“进来暖和一下。大家都在家里了，就等你了。你妈妈在做一顿特别的晚餐。”
凯西抬了抬眉毛表示怀疑。
“别担心，”理查一边说一边发动车子，“奇普家餐馆开到晚上九点，朵拉已经确认过了。”
理查的沃尔沃轰鸣着驶入韦茅斯的街道，随后进入了蜿蜒曲折的乡村小径。黑暗中时不时地冒出一座木屋或一处宅邸，无一不是灯火通明的。凯西看着一个个的家庭坐在餐桌边，开开心心地进餐，火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圣诞树上装点着彩球和彩灯，兴奋的小孩子到处玩闹，求爸妈允许自己晚几分钟上床睡觉。
“就像一个圣诞节的广告似的。”他们路过又一座灯火通明的小木屋时凯西愉快地说道。
“是啊，”理查说，“我想是的。”他顿了一下，重新开口道，“我很高兴你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你知道……关于阿尔菲的事情。那一定很不容易。”
“是的。”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理查清了清嗓子：“还有，呃……你知道，我们也很欢迎斯嘉丽一起来过圣诞节，要是你愿意带她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觉得……”
即便是在黑暗中，凯西还是能感觉到爸爸的脸红了。她及时拯救了他：“谢谢，爸，我确实邀请过她，但她已经有安排了。也许新年的时候我们可以聚一聚。”
“好啊，”理查说，“好极了。”他停了一下，打了个转向灯。“无论如何，我们都很高兴你能来。”
“好吧，我也不能一直都不出现吧，是不是？”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但我知道这对你妈妈来说非常重要，对我也是，当然了。”有那么一秒钟，他的眼睛离开了车道，两人四目相对。周围一片漆黑，但凯西能看到他眼里的种种情绪。
“我也很高兴自己来了。”她说道。
他们陷入了沉默，直到理查突然清了清嗓子。“天鹅府怎么样？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尝一尝你特制的燕麦片呀？”
凯西微笑起来。“那不是我的食谱，是斯嘉丽的，我的生活要是说出来就没有神秘感了。”
理查大笑起来。“有道理。对了，你们拿到那个分销订单了吗？”
凯西点点头。“是的，非常顺利。我们打算先小范围地打入高端市场，在一些独立鲜货店售卖，这是一个建立客户群的好机会，同时管理库存，为下一步的扩大经营做准备。大家都很兴奋。”这是真的，菲列克斯和其他人都为“秘密花园”的前进方向感到激动不已。如今“秘密花园”的业务已不仅仅能解决他们的日常开支，还开始盈利了，这些利润被小心翼翼地重新投入业务和天鹅府的养护中。他们计划在明年春天再造一个大型温室和橘子园，尝试新的食谱和产品，甚至推出一个“自摘果园”形式的夏日莓果田，投入种植与采摘。很快就要忙碌起来了。
可这都是明年的事情，现在，回家才是最重要的。她一想起克里夫托伯和所有已经在那里等待着她的人们，心里就仿佛有无数蝴蝶在飞舞。过去的这些年里她走了很多的路，可她从未重返的地方就是萨默顿。她从未回到过这一切分崩离析的起点。她知道是时候了，但还是忍不住地害怕。只剩下最后一步。
理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快到了，你还好吗？”
“呃……”她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也许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对这次团聚感到奇怪的人。“真的没问题吗……这么多年以后第一次回到克里夫托伯？你一定也觉得有点怪怪的吧，还有维奥拉？”
理查微笑起来。“要是你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告诉我，我们将在这儿聚在一起过圣诞节，我一定会笑死的。过了这么久，我也不确定回到老房子里会让我产生什么样的感觉，但回到这里又没有负担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当年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老房子对我造成了多大的压力。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不是吗？”
凯西看了爸爸一眼，他的脸上有一种明显的轻松感。
“我们总算都挺过来了，是不是？”他接着说，“你妈妈变得非常谦和，而维奥拉，好吧，维奥拉心那么大，我想她大概觉得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开派对的借口罢了。”
凯西笑了。“能见到朵拉和丹真是太好了，”她说，“上个月朵拉邀请我共进晚餐，我见到了丹，还看到了她的肚子。当时还不是很明显，可她说现在已经变得很大了。”
理查大笑起来：“是啊，都不敢相信她还要过几周才会临盆。她看起来棒极了，但要我说的话，她好像下一秒就会爆炸！”
凯西看着窗外，萨默顿的路牌被车灯照亮。还有四分之三英里，快要到了。
站在大门口迎接她的是海伦。她看起来非常紧张，理查的车子开进车道时，她正披着长开衫在台阶上走来走去。凯西从后座上抓起旅行包和鲜花，踩着石子路嘎吱嘎吱地朝正门走去。她们互相打量了片刻，凯西上前一步投入了海伦的怀抱。
“真高兴你能回来，凯西。”妈妈的怀抱温暖而亲密。
“谢谢，妈，我也很高兴能回来。”她松开海伦，任由后者抚摩她的头发，轻捏她的肩膀。
“别哭啊，”凯西说，“这可是平安夜呢。”
海伦点点头，咬住嘴唇：“我知道，我不是伤心，我是太高兴了。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两个女儿都回家了，真好。”
就在这时，朵拉出现在门厅里。“我就说我听到了车子的声音吧！刚好赶上晚饭，运气真不错。”她在海伦身后做了个鬼脸，凯西好不容易才憋住笑。姐妹俩抱在一起，凯西感觉到朵拉大大的肚子挺了出来。
“你可真没开玩笑，”凯西一边说，一边退后一步端详着妹妹，“都这么大了！”
“你懂的。”朵拉眉开眼笑地拍拍肚子，“路上怎么样？火车还好吧？”
“噢，你知道，火车晚点，挤得要死，气味难闻……但我还是到了。噢，”她说道，突然想起手里的花，“这是给你的，妈。”她把鲜花递给海伦。
“美极了，这些是你的花园里种的吗？”
凯西点点头。“我们把玫瑰种在温室里。”
“真聪明。”海伦低下头去嗅花香，“谢谢。我们去厨房吧，让我来找一个花瓶，正好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花园。”
她跟着母亲走过门厅。这房子和多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褪色的墙纸，沉重的橡木镶板，磨损的踢脚线和地毯，就连餐具柜上的照片都毫无变化。克里夫托伯的这些老物件全都保持着原样，在某种程度上给她带来了一种奇妙的慰藉。
海伦推开厨房门，烤羊肉、大蒜以及迷迭香的香味传了出来。凯西的胃咕噜一声，嘴里开始分泌出唾液。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午餐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饿得不得了。
“我希望你饿了。”海伦说道，似乎能读懂她的心思，“我做了一块巨大的烤肉——七个人肯定吃不下，不过也好，节礼日的时候可以切出很多冷盘来。”
“闻着好香啊！”凯西惊讶地嚷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海伦笑了笑，“好啦，好啦。”她举起双手，“我承认，我在学烹饪。”
凯西又深吸了一口厨房里那香甜而温暖的空气：“光是闻一闻就知道你一定找到了一个好老师。”
“噢，是的，大概是最好的老师。贝蒂·德莱登自告奋勇地教我做菜。我现在每周都要去她家一趟，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半天。她把她最喜欢的食谱都教给了我，还教了我很多烹饪技巧。这就是她的拿手菜之一：大蒜迷迭香慢烤羊肉配红薯和蜜汁蔬菜。”
“哇！看来这趟旅程值了！”
海伦微笑着说：“我做饭真有那么糟糕吗？”
“别回答，凯西，那是个陷阱。”朵拉推开厨房门走进来，手里挥着一个空空的托盘。“爸在找醒酒器，我还需要几个酒杯。”她突然停了下来，“什么东西这么好闻？”她疑惑地看了看海伦和凯西，“那难道是……晚餐？”她不敢相信地问道。
凯西点点头：“妈一直在跟贝蒂·德莱登学厨艺。”
“好哇，好哇，”朵拉说道，“等我去告诉丹一声，晚上可以不去吃炸鱼薯条了。”
海伦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酒杯和醒酒器都在餐厅的餐具柜里，用最好的，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
朵拉点点头：“凯西，你跟我一块儿来吗？可以帮我拿些杯子。”
“去吧。”海伦说道，“我也快好了，一会儿就过去。”
凯西跟着朵拉走进餐厅，饶有兴趣地看着妹妹在前面走。朵拉的步态出现了明显的摇摆，骨盆略微倾斜，胯部也晃动起来。看到她的身体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变得那么丰满，充满了生命力，简直不可思议。朵拉转过身，发现凯西在看她。
“很奇怪是不是？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都还得重新看一眼才能确认。我是说，我知道自己怀孕了，能感觉到宝宝在我身体里踢蹬，但这个……”她指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实在是……太大了！”
“我觉得你看起来棒极了，”凯西说道，这是事实，“所以你能感觉到宝宝在动吗？”
“是啊，非常爱动，你想感受一下吗？”
凯西还不确定，但朵拉已经抓过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等等……很快就来了……”凯西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感觉到什么，但突然，她的手掌感觉到某个地方传来一记清晰的震动，是一个小小的肢体在捶打。
“噢，我的上帝！”凯西大笑起来，“这也太奇怪了。很有意思，但真的太奇怪了。”
“是吧！你真该试试有人在你身体里面捶你的感觉。”
凯西微笑着，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可能经历孕育婴儿的过程。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她为朵拉感到高兴。“哇，所以这是我的侄子还是侄女呀？”她侧身去看，手依然放在她的肚子上。“哈喽，小家伙，我是凯西阿姨，我等不及想见见你啦。”肚子里又踢了一下。凯西大笑起来：“这是在跟我打招呼呢。”
凯西依然惊叹于朵拉夏天来牛津看她之后发生的变化。她的变化不仅仅体现在身体上，更重要的是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平和。朵拉似乎已经抚平了内心的动荡，获得了平静。凯西很高兴看到她如此满足。
有那么一会儿，姐妹俩沉默了下来，似乎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还得谢谢你上个月邀请我去吃晚餐，”凯西努力开口道，“我很高兴认识了丹，他看起来是个非常好的人。”
朵拉点点头。“是啊，他也很喜欢你。”
“自从你来过天鹅府之后，我不确定能不能再听到你的消息……你知道……我想说的是，朵拉……你能给我打电话，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她终于说了出来。
朵拉微笑着：“那没什么，我想明白了，要是我们不给彼此一次机会，就很难真正地走出来，是不是？毕竟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姐姐。”
这回轮到凯西笑了：“哇，那你确实是走大运了。”
她意识到，她们不需要再说些什么，只需要再多一点的时间，友谊的种子似乎又在她们之间缓缓地发芽了。
“那么，妈和维奥拉还没打起来吗？我没错过什么砸花瓶的桥段吧？”她开玩笑道。
朵拉嘿嘿笑着。“目前来看，大家都表现良好。”
“你等她们几杯酒下肚……”
朵拉大笑起来。“天哪，别说了！”
“快来吧，”凯西拿起装玻璃杯的托盘，“我们最好快点，他们都该渴死了。”
“来得正好！”她们走进客厅时，丹高声嚷道，“哈喽，凯西！见到你真好，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他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凯西顺从地倒入他的怀里，感受他强壮的臂膀和温暖的肥皂香气。她很喜欢丹。他友善、真诚，显然疯狂地爱着她的妹妹。丹放开她的时候，她发现格姆雷在蹭自己，兴奋地对着她摇尾巴。
“哈喽，格姆雷。”她微笑起来，拍拍狗狗的屁股，“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轮到我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也来打个招呼。”是维奥拉。她穿着一条紫红色的丝质长裙，整个人光彩夺目，只不过露出了太多的乳沟和大腿。
“哈喽，维奥拉，你好吗？”两个女人温暖地抱在一起。
“我好极了，谢谢。真高兴能来这儿，你妈妈提出来在这儿办圣诞派对真是太棒了是不是？我刚跟贝蒂聊呢，这么隆重地招待我们大家，着实是个辛苦的差事。”
凯西点点头。朵拉是对的。尽管有着明显的紧张和尴尬，但大家都在尽可能地让气氛融洽一些。理查站在她的身后，笑容满面地往酒杯里倒满温热的红酒。她一转身就看见贝蒂·德莱登坐在一张塌陷的沙发里。
“别起来，贝蒂。”她看到这个老太太想要挣扎着起身，于是快速说道，“我过去你那儿。”她朝贝蒂走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她的皮肤薄得像纸巾一般，但十分柔软，散发着滑石粉的花香味。
“凯西，见到你真好呀。”
“谢谢，贝蒂，你还好吗？”
“噢，还行吧，这些年我越来越老了，总是很想念我的比尔。但我不能抱怨。别说出去，村里的有些老伙计过得比我还不如呢。”
凯西微笑着。贝蒂已经快九十岁了。她握住老太太皱巴巴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也很想念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