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汉娜·里奇尔 第2页,共2页

朵拉点点头。她翻遍了食品柜才找到一些葡萄干和一包放了很久的谷物棒。

“那就好。”

她们盯着彼此看了一会儿,朵拉看到母亲眼底下因痛苦和担忧而蚀刻出紫色的阴影,就像在看镜子里的自己一样。她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她,被拉进母亲的怀抱,感觉到她温暖的双臂环住自己,呼吸她清爽的香气。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能被这个女人抱在怀里——这个在她小时候无数次抚慰过她,赶走她的噩梦,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女人。她感到泪水在眼眶里翻涌,努力忍住不让它们滴下。

海伦看了一眼书桌:“谢谢你的茶……”

“妈……”朵拉尝试着,不顾一切地想让这个沟通的裂口开得更久一些,“凯西会没事的,是不是?我是说,她已经十八岁了,很坚强。她能照顾好自己,你不觉得吗?”

海伦审视了朵拉一会儿,“是的。”终于,她表示同意,“我想是这样的。她又不是一个小宝宝,对吧?”

朵拉不知道海伦是否有意提及阿尔菲,但她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瑟缩。阿尔菲,那件事将永远不会过去,一直横亘在她们中间。她们真的能走过那个坎儿吗?妈妈再也不会接受自己了吗?

朵拉默默地转过身,走向大门。海伦在她身后关上了书房的门,传来一声最最轻柔的关门声。

第二天下午四点,理查从后门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海伦,海伦,你在吗?”他看见朵拉从起居室走了出来,“朵拉,快,你妈妈在哪儿?”

“大概在她书房里吧,发生什么事了?”

“快去叫她,快!”

朵拉正准备去找她,海伦就出现在了客厅。“什么事?他们找到她了?”

理查径直走向妻子,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你得保持冷静,好吗?”

“到底怎么了,理查?我的老天,快告诉我呀。”

“他们找到她了。”

朵拉感到胃部一沉,显然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快告诉我她怎么样,理查,你吓坏我了。”

“她……她……”理查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朵拉注意到他的双手在颤抖。她咽了咽口水。“她……她从桥上跳下去了。”终于,他说了出来,“跳进了泰晤士河。”

“什么?”海伦看着他,惊骇万分。

朵拉瞬间感到自己似乎滑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天地间呈现出一种失真的微光。

“她是不是……”

他摇摇头:“不,她还活着,在医院里。”

海伦松了一口气。朵拉觉得她看起来好像快要瘫倒了。

“噢,感谢上帝。”

大家都在消化理查带来的可怕消息,房间里一片沉默。

“你说的‘她从桥上跳下去了’是什么意思?”海伦终于开口问道。

“你的意思是……”

理查点点头:“是的……她试图自杀。”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朵拉明白,要说出那个字眼有多难。

海伦摇摇头:“不,这不可能,凯西才不会那么做。”她咬住自己的嘴唇。“不,一定是个意外,也许她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朵拉的眼前出现了凯西伤痕累累的胳膊。

“不,是真的。”理查继续说,“有人看见她跳下去的——感谢上帝——他们及时把她捞了上来,送进了圣托马斯医院。医生对她进行了心肺复苏,为她治疗肺炎。她还得了一种严重的水蛭传染病。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住院,似乎是报了个假名,所以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找到她。”他把手指插进发间。“我雇的那个私家侦探刚刚来电告诉我的,我得立刻出门去见她。”

“我也去。”海伦想也不想地说。

“不,亲爱的。”理查温柔地劝她,“我觉得你应该待在这儿。”朵拉看见爸爸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再说了,那伙计建议我们跟凯西要慢慢来。从他的办事能力来看,我觉得他是对的。我们最好不要吓到她。他似乎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明天就会去见她,好声好气地和她谈谈,劝她和我一块儿回家。”

海伦摇摇头:“这根本就说不通。”

“我知道,亲爱的。”

“你保证会带她回家?”

“是的。”理查说。

“很好,她应该回家和我们待在一起,至少在她好起来之前。”海伦似乎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得给大学打个电话,他们一定会为她保留学籍的。我们把她带回家,过些日子等她好起来了,我们再亲自送她去学校。她就不至于错过这学期的大部分课程了。”

朵拉难以置信地盯着妈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爸爸似乎也是一样的反应。

“海伦,你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吗?”他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凯西差点自杀死掉,我不觉得大学学籍应该被放在第一位,你觉得呢?”

“可是,她不能就这么丢掉自己的未来。”朵拉听到这话忍不住畏缩了一下,但海伦似乎察觉不到自己话语中令人伤感的讽刺,继续说下去,“我们得帮她独立起来,现在可不是自怜自艾和搞这些愚蠢把戏的时候。她必须想想自己的未来和事业。”

“愚蠢把戏?”血色突然涌上理查的脸颊,“我可不觉得从泰晤士河上跳下去能被归类为‘把戏’,你觉得呢?”

“不然呢?”

“我会说那是呼救……甚至更糟……是她认为生命不值得继续的标志。”理查再次把手指插进发间,“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竟然都没有察觉。很显然她变得更安静……更沉默了,自从阿尔菲……可我真的以为她没事。我竟然看不到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他愤怒地摇摇头,“我简直就是个瞎子!”

“这跟你没有关系,理查。”海伦脱口而出,“这是凯西的事。我只想要她回家。我觉得我也该去伦敦,要是能赶上晚班火车的话——”

理查打断了她的话:“不,你在家陪朵拉,我会处理这件事。”

海伦再次摇摇头:“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都快担心疯了……”

“我明白,”理查说,“我也一样。至少我们现在找到她了,我会把她带回家的,我保证。到了周末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朵拉听着他们的对话,一丝怀疑爬上了心头。他们现在应该很清楚了,跟凯西有关的事情从来都不会那么简单。

朵拉坐在起居室里翻看着无聊的周六电视节目,漫无目的地从一部《007》老电影跳到野生动物纪录片,这时候,爸爸的车子打着大灯出现在了车道上。她早就想好在凯西回家时要表现得十分冷漠——绝不让姐姐知道她造成了多少不安,自己又有多想念她,那只会如了她的意。可当那个时刻真的来临,她却发现自己和海伦一起站在门廊上,在黑暗中焦急地寻找姐姐的一头金发。她有太多的话想要对她说。

驾驶座的门打开了,灯光泄出,理查出现在黑暗中。他从座位上下来,摔上车门,疲惫地拖着脚步走向大门。朵拉伸长了脖子,可他身后并没有姐姐的影子。

“她在哪儿?”海伦问道,声音里有一丝尖锐的惊恐。

理查走到亮着灯的门廊,抬起头看着她们。朵拉看见他眼下的阴影,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变得那么老。

“她不愿意回来。”

海伦惊愕地开口:“什么叫‘她不愿意回来’?”

“就是那样。我尽力了,海伦,可她坚持要待在伦敦,我也不能强迫她。”

“可我以为她已经可以出院了?我以为她已经恢复到可以离开医院了?”

理查点点头,“是的,但似乎她就是想待在伦敦。我总不能把她硬生生地拽回来吧?”他平静地说。

“为什么不能?她应该在这儿,和我们在一起,而不是在伦敦一个人流浪,不知道做些什么事情。她要住在哪儿?靠什么为生?你说你会带她回家的。她都那个样子了,上帝啊!”海伦声音里的惊恐变成了控诉。朵拉默默地退回到阴影里。“我就知道我该一起去。”

“海伦,我真的不认为你去能有什么帮助。事实上,搞不好还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凯西非常坚决,她执意要待在伦敦,不想回家。她没有多说,只是说她无法面对……我们所有人。她想要一些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什么空间?”

理查盯着海伦看了一会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改变了主意。“她说她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谁,这辈子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他伸出手指插入发间。

“自己到底是谁?这辈子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海伦摇摇头,“所以她就要这样抛弃掉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吗?”

理查耸了耸肩。

“我希望你告诉过她她到底在犯一个什么样的错误!”

“海伦,她已经十八岁了,我不可以强迫她。我尽力了。”

“尽力了?你尽力了?”海伦脱口而出,“你保证过要带她一起回家的。凯西这是要毁了她的人生啊,抛弃大好前程……就像我一样!”海伦抽泣起来。

理查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你那是什么意思?”

“噢,算了吧,你不会理解的。”

理查懊恼地晃了晃脑袋:“你至少可以试试看啊。”他停顿了片刻,接下来的话音平静了一些,“我做了我认为最好的选择,她是我们的女儿,我认为我做得没错。”

“做得没错?你把她丢在那里让她自生自灭!”她摇摇头,“这实在是太可悲了,真没用!你到底有没有尝试过改变她的想法,还是说你只是任由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再找一座桥跳下去?”她继续摇头,“我就知道我应该和你一起去。”

朵拉咽了口气,眼看着爸爸一言不发地从她们中间穿过,消失在了过道里。海伦也跟在他身后走了,留下朵拉一个人站在门廊上。她看了一眼室内,转身走入了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秋日气息,夹杂着落叶和篝火的味道。一轮银色的月亮从高高的云幕后透出苍白的光,院子里大部分的地方都笼罩在黑暗里。她能看清的最远处就是车道尽头的院门。

愤怒的吼叫声在身后回响,朵拉明白自己再也承受不了了。权衡片刻之后,她跳下石阶,走上车道,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走到小路的半道上,朵拉突然意识到,外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她硬生生地抑制住回家拿件外套的冲动,继续向前走,无视皮肤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她一点都不在乎父母的想法,他们甚至都不会发现她不见了,即便发现了,也随他们去吧。先是阿尔菲,接着又是凯西,他们都消失了,可最没有存在感的反倒是她。让父母也为她担心一回吧。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月亮,朵拉努力让自己适应眼前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的灌木丛中沙沙作响,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只狐狸凄惨的叫声。朵拉鼓起勇气,一个人在漆黑的室外的确恐怖,但她绝不会回头。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是很在乎,只知道自己实在是无法在那个房子里再待下去了,再也不想听见那些永无止境的争吵和责难。她一直期盼着凯西回来,可现在,就连这都成了奢望。该死的凯西,世界永远都围着她转。她的情绪,她的脾气,她的需求,现在又是这一出,她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件事情,朵拉还是想不通。凯西一定不是真的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吧?她知道她很不高兴,她知道她还在为阿尔菲感到悲痛……谁又不是呢?但她已经被大学录取了,拥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逃离之所,为什么她还想要结束这一切呢?到底是什么让她跳下那座桥?怎么想都想不通。

朵拉就这样在黑暗中跺着脚一步一步地前进,跌跌撞撞地顺着小路一直走,在脑子里思考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不远处的光亮把她拉回现实。那灯光在婆娑起舞的树枝间闪烁着橙色的光。她走近了一些才发现,贝蒂·德莱登站在小木屋的窗前,一头灰发的她正低着头清洗碗盘,比尔则坐在一边的餐桌旁读报纸。真是一幅舒适而令人满足的景象啊。朵拉站在黑暗的小径上,望着这对年迈的夫妇有条不紊地进行他们惯常的夜间仪式。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贝蒂转身对丈夫说了句什么,只见比尔从餐桌旁抬起头,温柔地笑起来。她几乎都能从自己所站的草地上听见那低沉而好听的声音。为什么她的家庭生活就不能单纯一点呢,就像比尔他们那样?她上一次听见她的父母用亲切而温暖的语气对彼此说话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们都要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

贝蒂洗完了最后一个盘子,慢悠悠地去拿茶壶。这时候朵拉又往前走了几步,不小心触发了警报灯。她一下被淹没在耀眼的白光中,尴尬地僵在原地。贝蒂被吓了一跳,等到眼睛适应了室外的光线之后才终于发现了朵拉的存在。朵拉感到十分难为情,该死。贝蒂消失在了视线中,朵拉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本能地把双手伸进牛仔裤袋,急匆匆地转身往回走。

“朵拉,是你吗?”是贝蒂的声音,从小木屋的正门传来。

朵拉转过身,羞愧难当。“是的,抱歉,贝蒂。”老太太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着她的方向张望。“我不是故意要吓到你们的,我只是出来散个步。”

贝蒂点点头,朵拉十分感激,似乎不需要再做进一步的解释了。

“你想进来坐会儿吗?外面多冷啊,我刚把茶煮上。”老太太忍不住微微颤抖,用身上的羊毛开衫紧紧裹住双肩。

朵拉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贸然打扰他们,但她也一点都不想回家。

“进来吧,”贝蒂催促道,“陪我一起喝杯茶吧,比尔就知道埋头看报纸。我做了蜂蜜燕麦饼……”

这让朵拉改变了主意。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向小木屋,跟在贝蒂身后穿过低矮的木门,进入温暖舒适的室内。走进厨房的时候,她不得不稍微低头。

“哈喽,朵拉。”比尔用一个温暖的微笑欢迎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在这么一个冷飕飕的秋天晚上?”

“我……呃……只是路过。想出来转转,你知道,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朵拉看见贝蒂瞪了丈夫一眼。“没错,”他笑了起来,“真是一个散步的好天气,是吧?”

朵拉点点头,庆幸自己不需要再解释什么。比尔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叠起他的报纸,从餐桌边站起了身。“我要失陪了,电视上在播一个园艺节目,我可得看看,就不打扰你们两位女士享用茶点啦。”

“好的,去吧老头子,”贝蒂调侃道,“免得你总怪我不让你看那些虫子堆肥和多年生植物的节目。”比尔离开了房间,贝蒂在茶杯和饼干罐头之间忙碌了一小会儿,朵拉趁机好好观察了一下这个厨房。房间不大,但布局十分完美,裸露的石墙,大大的壁炉,锅架上挂满了亮闪闪的铜锅。窗台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束漂亮的干花,一个角落里,比尔那双沾满泥巴的靴子放在暖气片旁的一张旧报纸上晾干。贝蒂那本宝贵的菜谱正摊开放在餐桌上,等待着她的下一次烹饪实验。“你该去写一本烹饪书。”朵拉欣喜地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那页密密麻麻的关于醋栗接骨木花冰淇淋的笔记。

“噢,我太老了。”贝蒂笑起来,“再说了,妇女协会的那帮人又该叽叽喳喳了。我都能想象到她们会说些什么:那个贝蒂·德莱登啊……总爱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才不是呢!”朵拉叫起来,“要我说的话,你的厨艺简直跟名厨迪莉娅·史密斯不相上下!”

“别瞎说了。”贝蒂大笑起来,脸颊上泛起一抹迷人的红晕,朵拉从她摆弄茶壶套的样子看出,她十分享受自己的那番恭维。“现在呢,”她一边说,一边将托盘放到餐桌上,把牛奶倒进茶杯里,“来说说你吧,朵拉,你还好吗,亲爱的女孩儿?”

朵拉从贝蒂推到她面前的盘子里拿起一片蜂蜜燕麦饼,轻轻咬下黏糊糊的一角,思考自己该如何作答。最终,她决定说实话。“恐怕不是很好。”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就好像一切都在四分五裂,贝蒂……”她又吸了一口气,“恐怕这全是我的错。”

“什么是你的错,亲爱的女孩儿?”

“一切都是。阿尔菲的失踪,凯西的……离开,爸爸妈妈整天争吵不休,都是我的错。”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呢?”老太太眼中关切的神色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一切都得追溯到去年夏天,那一天我本该照顾好阿尔菲的,但我却一个人走开了。那一天我决定和一个学校里的男孩子闲聊,过了太久才回到‘岩洞’。”她垂下了脑袋。“现在凯西逃跑了,爸妈再次崩溃了,两个人整天大吵大闹。我觉得这一切可怕的事情都是我造成的。”她干笑一声,“妈给我的名字起对了。那一天,在海滩上,似乎是我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把全世界的痛苦都释放到我们的生命里。就好像是我挖出了所有人的心,把它们砸成一百万个碎片,不知道该如何把它们拼回去了。”

朵拉的最后几句话脱口而出。她不敢面对贝蒂的凝视,但还是感觉到了老太太皱缩的手向她伸来,对她温暖的触碰心存感激。

“一个家庭承受不了那么多的痛苦,”贝蒂一边说,一边摇头,“太多的痛苦了。那不是你的错,朵拉,也不是任何人的错。阿尔菲身上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但你这样责怪自己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朵拉叹了口气,贝蒂根本就不理解,没有人会理解的。他们又不需要住在克里夫托伯,生活在痛苦和悲伤中,不停地躲避父母那两张忧心忡忡的面孔,被饱受折磨的姐姐孤立,被过去的快乐记忆和各种各样的“如果”所嘲弄。

“好人身上总会发生可怕的事情,这确实令人伤心,却是生活的真相。但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你们依然是一家人。”贝蒂说着,捏了捏她的手。“你们一定可以凭借这一点找回方向。”

朵拉摇摇头,“你错了,贝蒂。我们这个家庭从海滩上的那一天起就消失了……像阿尔菲一样。就好像我们和他一起溺水身亡了。”她垂下眼帘,“你知道吗,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说过‘爱’这个字是什么时候了。”

“可你的父母还是爱你的,朵拉,这还用说吗?也许他们目前无法明确地表达出来……他们有太多的事情要担心了……但你的父母一定是爱你的,朵拉。”

“不!他们根本就不爱我,也不应该爱我,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配得到他们的爱了,我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是我毁掉了一切,我摧毁了这一切。”泪水像小溪般流淌在脸上,眼前一片模糊,朵拉感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散发出蜂蜜燕麦饼香味的温暖怀抱,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这个老太太,任由她一遍又一遍地哄劝自己,直到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眼里再也流不出更多的泪水。

“好了,好了,”贝蒂说着,递给她一块绣花手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你们都会从这件事情里面走出来的,虽然很困难,但最终一定会的。”

朵拉摇摇头。她明白事情不可能真的一成不变,没有人能像那样活一辈子,但她就是看不到任何好转的迹象,而贝蒂显然相信他们一定会好起来。

“总有一天,朵拉,你会拥有自己的家庭,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不,”朵拉激动地说,“我不要,如果拥有家庭就意味着有可能再一次体会那种失去的感觉,那我宁愿不要。”

贝蒂看着她。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太太并不相信她的话,但朵拉内心深处非常确定。她无法忽视胃底里传来的那种感觉,深知它们依然在那个最最黑暗的深渊里往下坠,还要过上很久很久才能落到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