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汉娜·里奇尔 第1页,共2页

◎十年前◎

三天过去了,依然没有凯西的消息。朵拉眼睁睁地看着爸妈以一种奇怪的虚张静静地生活着。从表面上来看,他们对于大女儿首次进入这个广大的世界表现出十足的淡定,很显然是在演戏,朵拉并不是傻子,她能看见他们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的担忧。只要电话铃一响,爸爸的头就会情不自禁地一晃;每当凯西的名字出现在谈话中,妈妈就会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来自爱丁堡的消息,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今晚她一定会来电话的。”第三天晚餐时,理查若有所思地说,眉间的褶皱变得更深了,“她一定是玩得太高兴了,没时间理我们——出去认识新朋友,四处转转,搞清楚课程,完全有可能。”

“是的,”海伦表示赞同,“她一定很难找到一台电话。每个人都在排队打电话回家,是不是?要是她拿了我们给的手机该多好。”

“是啊,她竟然不要手机,真是非常独立,你知道,我就欣赏她这一点。别担心了亲爱的,我相信她会来电话的,等她的宿醉好一点之后。”理查试图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但并没有奏效。

朵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私底下觉得凯西不打电话回家简直太自私了。她比一般的孩子都更清楚父母的心情不是吗?她有机会离开克里夫托伯在别的地方展开新的生活,并不意味着剩下的人也能这么幸运。嫉妒已经够糟的了,还得听爸妈为姐姐找借口……这简直要把朵拉彻底逼疯了。

第二天早晨,她坐在校车上去学校的时候依然在默默地生凯西的气。大雨倾盆,大颗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在玻璃的对角线上形成一条条小河。校车里又潮又湿,司机每隔几分钟就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一下风挡玻璃——更糟糕的是,一切都臭烘烘的——潮湿的运动鞋,比利·科恩打开午餐盒大吃鸡蛋三明治时散发出的那股令人作呕的硫黄气味。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凝视着窗外,对路边的风景视而不见,眼前浮现的全是凯西在苏格兰招摇过市的臆想画面。

如果说这几个夜晚熬一熬也就过去了,那么接下来的两年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她就是受不了成为家里最后一个留下来陪伴爸妈的人。没错,爸妈的身体是在家里,可灵魂呢?不知道在哪儿。就好像和电影里的那些僵尸生活在一起,毫无生气的身体在房子里四处游走,直到突然发现了彼此的存在,就开始暴跳起来,龇牙咧嘴地攻击对方。

说实话,凯西也不怎么好相处,但至少她的音乐和化妆品还能让她分散一些注意力,还有不同款式的衣服可以借来穿。现在她走了,房子里出现了另一个龇牙咧嘴的缺口,另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和她做伴。那种孤寂会将她吞噬殆尽。

“嘿,最近还好吗?”

一声招呼把朵拉拽回了现实。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盯着史蒂芬·佩奇那双平静的蓝眼睛。他站在过道上看着她,乱糟糟的棕发被雨水打湿,正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朵拉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位子有人坐吗?”他问道,看着她身边的那个空座位。

她就像一只被车头灯照蒙的兔子。她红着脸,摇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坐在自己身旁用力地擦拭头发,把水珠甩了他们俩一身。

“抱歉,”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帮她擦干手臂上的水珠,“我在等车的时候被淋成了落汤鸡。”

朵拉的皮肤被他触碰的地方传来一股电流,他的大腿贴着她,传来一阵暖流。她咽了咽口水,快说点什么,她告诉自己,随便什么都好。

“是啊,”她终于开口了,“雨下得可真大。”雨下得可真大!她就这点能耐吗?她转过脸面对着窗外,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滚烫的脸颊。

“你还好吗?最近都没怎么看到你。”她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脸上的热潮更烫了。

“是的,”朵拉说,“我很好。”事实正好相反。

“那个夏天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自从你弟弟……”他的话音越来越弱,两个人尴尬地四目相对,“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你知道吗?”

朵拉点点头。当时她并没有看到他,但后来凯西说他来过了。她咽了口气:“我知道。谢谢,你没必要这么做。”

史蒂芬耸了耸肩,“当然有必要。”他们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已经过去一年了,你们好受一些了吗?”

朵拉犹豫了一下。

“抱歉,”他举起双手,“这不关我的事,我不该问的。”

“不会,”朵拉说,“没关系。没有人敢提起阿尔菲,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事实上你能问起是件好事。答案是没有。”她补充了一句,“没有好受一些,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没办法想象。”

朵拉合上双眼:“就像带着一个伤口在生活。你以为它已经开始愈合,感觉好像好一些了,开始结痂了,可突然就发生了点什么,你听见了什么声音,看见了什么东西……任何东西……冰淇淋车的声音……一个小男孩学习骑自行车的画面……那伤口就像刚开始一样疼痛,一遍又一遍。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真的不知道哪一天这种情况才会改变。”她抬起头看着史蒂芬,怕自己说得太多了。一句简单的“没有”就足够了。他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那一定糟透了。”

她耸了耸肩。

“你爸妈还好吗?”

她轻声干笑一下:“这么说吧,我们家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史蒂芬点点头,似乎想了那么一会儿:“我在想……你知道……你想出来走走吗?我是说,和我一起。我们可以吃个比萨……或者看场电影?我和几个朋友周五晚上会去狗鸭区。我上星期考过了驾照,可以开车去接你……我是说,要是你什么时候想出去转转的话?”

朵拉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史蒂芬·佩奇,传说中的史蒂芬·佩奇,真的在邀请她去约会吗?我去,我去,她恨不得大声尖叫,我当然想跟你出去约会,有哪个正常的女孩子会拒绝吗?她的心怦怦直跳,有一阵……那是什么?激动?还是快乐?在体内翻涌。

她正想努力给出一个完美的回应,把合适的语言组织成连贯的句子,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带来了更多的雨水,拍打在车窗上,玻璃发出噼噼啪啪的巨响,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老天,”史蒂芬说,“真是一场瓢泼大雨。”

瓢泼大雨,猫和狗。

朵拉感觉到跳跃在唇上的笑容逐渐消散,她一下就想起了小小的阿尔菲,在克里夫托伯的家里紧盯着那被大雨冲刷的玻璃窗,看着一场夏日风暴在远处的海上肆虐。“哪里有猫和狗,朵拉?”他问道,充满了孩童的稚气,“我怎么看不到呀?”

就这样,疼痛又回到了腹腔。在那短暂的幸福的几秒钟之内,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种疼痛,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女,第一次被自己喜欢的男孩邀请去约会。但那狂喜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伤口再次被撑开,她感到它正在体内怦怦直跳,再次将她拽回深深的悲伤里。她不能和史蒂芬去约会。她在开什么玩笑?和他在一起只会让她回想起海滩上的那一天,回忆起她是怎么让所有人失望的。她不配忘记疼痛,她必须感受到全部的疼痛,真实而纯粹的疼痛,永不停止,为了阿尔菲。

“那么,你看呢?”史蒂芬问道,“周五晚上怎么样?”

“谢谢,”她说,“我那时候会有点忙。”

“噢。”史蒂芬看起来很沮丧,“跟我出去玩都吸引不了你吗?下星期,或者下下星期也行啊?”

朵拉摇摇头:“恐怕不行。”

这回似乎轮到史蒂芬脸红了。“那好吧。”两人在尴尬的沉默中对坐了一会儿,终于,他在座位上动了动,打开背包,“我刚想到昨晚还有些作业没写完,你不介意吧?”

朵拉摇摇头,感到一丝刺痛。史蒂芬把头埋进厚厚的生物练习册里,朵拉又扭过头去看窗外。雨水就像泪珠般落在玻璃上。她伸出一根手指,沿着一颗水珠的轨迹在窗框上比画。她做得对,她对自己说。她不可能跟史蒂芬出去约会,那样做是不对的。

到了周末,爸妈的担忧已经生了根。“我要打电话了。”理查说,“已经是周六上午了,就算她昨晚跟新朋友一起玩到很晚,现在也该回到宿舍了吧,你们觉得呢?”

海伦点点头:“已经过去了一星期,我们够耐心的了,是该打个电话过去。”

“你觉得会不会太早?”理查说。

“不会,打吧。”

理查在厨房的留言板上翻找写着凯西住处的一小片纸时,朵拉屏住了呼吸。他在电话机上敲出一连串数字,接着静静地等待回音。

“哈喽,是的,呃,哈喽。请帮我转接卡桑德拉·泰德。她的房号是132,来电人是她的父亲。”

朵拉脸红了起来,他的口气老牌而古板,她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无精打采的学生翻了个白眼,跺着脚去找凯西的样子。

朵拉坐在桌边,脑海里闪过各种想要问凯西的事情。她想知道她的房间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交到新朋友,还有最重要的,她能不能过去待几天。她可以睡地板,这没关系,只要能离开多赛特哪怕一小会儿,让她做什么都行。

几分钟过去了,她开始觉得他们是不是被忘记了,或许爱丁堡某处的一个接线员开了个小差,学生们在电话机旁来来去去,听讲座,参加派对,去酒吧,看体育比赛,而他们三个就这么站在那里,僵在原地。

终于,理查开口了:“是的,我还在。”他听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抱歉,我不明白,什么叫她从来没有出现过?她差不多一周前就离开了家,也许你还没见过她吧?你知道大学生都是那个样子。”

又是一阵沉默,理查继续听。“这没道理啊!她一定报到了!否则她还能在哪儿呢?她还能干什么呢?”

朵拉悄悄地靠近电话,试图弄明白电话那端在说些什么胡话。

“不,我很抱歉,”他坚决地说,“你们的报到记录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凯西是上周六离开家的——”理查再次停下来去听,“不,她自己去的,一个人乘火车,她坚持不要我们送。”

这时候,朵拉突然明白了。

大学可不是什么人间天堂,朵拉……那不是真正的自由,也不是真正的逃离,你懂吗?

真相狠狠地一拳打在她肚子上:凯西没有去爱丁堡,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去。这就是为什么她非要一个人去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想要独立,靠自己去上大学,也不是因为怕被别人看见自己和家人一起,担心在那最初的磨人的几个小时里被他们拖累。而是因为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去那里。

理查挂掉了电话,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出现了:要是凯西没在爱丁堡,那她到底在哪儿呢?

“你说‘帮不上什么忙’是什么意思?”理查面前坐着一位警察——令大家都额外痛苦的是,他就是去年负责阿尔菲失踪案的那位警官。理查懊丧地搅扭着自己的双手,“我们的女儿失踪了。”

“我理解你的担忧,先生,但凯西已经年满十八岁,在法律面前,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可以在任何时候离开家,这是她的人身权利,虽然我也理解你们对她的不知去向感到很难受。你们有任何理由怀疑存在违法行为或谋杀的可能吗?”

理查耸了耸肩,海伦看了他一眼:“这一点都不像凯西。”

朵拉想起姐姐经常长时间地独自散步,很晚回家,甚至夜不归宿。又想到她在姐姐的手臂上看到的那些暴力的痕迹,那是凯西唯一一次无意间卸下了伪装,赤裸的手臂在朵拉面前诉说着痛苦的秘密。凯西没想到朵拉会看见那些伤痕,但那的确令朵拉夜不成寐。她在想现在要不要提起这件事,但最终还是决定闭嘴,默默地咬住自己的舌头。

“但你们没有任何理由相信犯罪的事实对吗?”

“我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压根儿不清楚她在哪儿!所以我们才需要你们的帮助啊!”

朵拉为母亲的粗鲁感到羞愧难当,警官只是在做他的工作而已,甚至连她都明白这一点。

“她有没有给你们任何暗示或者线索?有没有什么朋友或家人是她可以投奔的?有没有在交往的男朋友?”

理查摇摇头。

“你们记得她离开家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吗?是否心情低落?有没有伤害自己的迹象?”

朵拉用力咽了咽口水。

“当然没有!”海伦生气地大叫起来,“她一直期盼着大学生活。”

理查摇摇头:“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坐上了一列开往滑铁卢的火车,应该在中午的时候在伦敦下车,搭地铁去国王十字车站,转车去爱丁堡。”

警官清了清嗓子:“伦敦可是个大城市。”

朵拉意识到,是时候说出真相了:“她对我说了一些话。”她感觉到父母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自己,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她离开家之前的那天晚上,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她说大学不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逃离’。当时我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可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我想她也许根本没打算去上大学。”她顿了一下,“我想她有可能改变主意了。”朵拉抬头看着母亲,感到她的目光像匕首般锋利。

警官对她鼓励地点点头:“很有用的信息,朵拉。她还说了些别的吗?她在伦敦有没有朋友,或者别人可以投靠的?”

朵拉摇摇头:“那些朋友都是很久以前的了,在我们搬到这里以前,好多年前就不联系了,她没有人可以投靠。”

警察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让伦敦的交警查一下滑铁卢站的监控记录,看看上周末凯西所乘坐的火车到达的时间前后,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我们或许能看到她在车站与某些人见面,或者她去了哪个方向。希望不大,但我总可以试试看。”他停顿了一会儿,“你们也可以拨打周边医院的电话问问。”他没有直视他们的眼睛。

“就这样?”海伦骇然失色,“又一个孩子失踪了,而你们却坐视不管?”

“海伦!”理查怒气冲冲地说,“你这么说一点都不公平。”

朵拉注意到警官的脸微微一红。“我理解您的情绪,泰德太太。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但与此同时,你们可以考虑请个私家侦探——他们可以独立调查凯西的行踪,或许能帮你们找到她。”他站了起来,准备离开。“我很抱歉,帮不上其他什么忙。我相信她总会出现的,以我对凯西的了解,她是个十分机敏的孩子。尽量保持电话畅通,想开点。一有线索我就会告知你们。”说完之后,他就走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阿尔菲失踪的痛苦回忆又回来了。理查快要疯了。他在家里走来走去,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和海伦一起关在房间里进行一次又一次情绪激动的谈话,与此同时,不停地斥责自己为什么会错过任何一次发现凯西不对劲的机会。她真的逃跑了吗?会不会是被绑架了?也许她病倒了?甚至更糟的是,她有可能躺在哪个水沟里,没有人发现。他不是推家具,就是摔门,对那些无辜的物件大发其火。他突然变得野蛮而吓人,被惊恐折磨得面目全非。

相比起来,海伦就安静得多,似乎是惊呆了。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膝盖,随着某种听不见的节奏不停地摇摆。她的嘴唇在翕动,但朵拉听不到她私语的声音。说实话,她也并不想听。她与父母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们,迷惑不解,惊恐万分,又不敢相信:难道真的要再来一遍吗?

似乎有某种自动巡航系统的指引,晚餐时间一到,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厨房。理查说起私家侦探的事情,大家不自觉地把盘子里的食物推来推去。

“他似乎能力很强——事务所寻找走失人口的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八,而且他答应亲自处理凯西的案子。”

海伦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把玻璃杯在桌子上转来转去,在那木头表面上发出恼人的刮擦声。朵拉看见爸爸对海伦投去恼怒的一瞥。

理查推开盘子:“我真的觉得很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因痛苦而变得嘶哑,“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海伦抬起头来,凝视着理查,似乎是第一次好好地看清了他。慢慢地,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朵拉看见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温柔,眼里溢满脆弱,让人明白原来她也同样惊慌失措。可就在她向理查伸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兀自推开椅子离开了餐桌,没有看见她的动作。

“抱歉,我没办法坐在这里吃晚餐,假装一家人其乐融融,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朵拉看见母亲畏缩了一下,收回了那只手。

他走到门边时转头对她们说:“有事的话就去书房找我。”

厨房门在理查身后关上,母女俩坐在那里相对无言。

警察没有食言,二十四小时后就打来了电话。当他把最新发现传达给铁青着脸的理查时,朵拉屏住了呼吸。

“他说了什么?”海伦喃喃自语,“我们又失去了一个孩子,是不是?”她把手指的骨节牢牢抵在牙间。

理查默默地放下听筒,转过来面对着她们。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车站的监控视频里找到了她。”

“什么时候?她在做什么?”

理查小心翼翼地解释,伦敦警察厅在模糊的视频里发现了一个符合凯西特征的女孩子于那天正午左右在滑铁卢站下车。她本应去坐地铁,但她没有,而是步行出了车站。她在西敏寺桥的路口走出了监控范围,但证据已经足够清晰:凯西是自觉自愿走出车站的,警方不会再继续调查,他们的职责到此为止。

“至少我们知道她没事,不是吗?”朵拉一边问,一边紧张地咬指甲,“我是说,她显然是自己跑掉的,而不是被……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理查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朵拉。”他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会找到她的,是不是?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这一次理查无法回答。他伸手抓起电话,现在他只有一个目的:找到凯西。

朵拉的怒火让自己都感到惊讶,它就像白热的岩浆般在体内升腾。凯西怎么敢那样跑掉?难道在荣耀的光芒中离开家去上大学还不够吗?她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来逃离这个家,可对她来说还是不够。她非要更进一步,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大家担惊受怕。她怎么敢这么自私?实在是太过分,太残忍了。她显然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这样做会让阿尔菲失踪时的焦虑和痛苦重来一遍,难道她一点都不在乎让他们受苦吗?难道他们就连一通电话、一封邮件都不值得,只配痛苦吗?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秘密计划告诉朵拉?为什么不把她当作自己的密友?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凯西却一个人计划了一场逃亡,没有对朵拉透露一个字,这无异于最残忍的抛弃。

凯西几年前说的那些话到底算什么?那个曾严肃地对她说“现在只有你和我对抗这个世界了……我们必须并肩作战……姐妹之间就该这样”的姐姐去哪儿了?全都是放屁!凯西说的话都是放屁!这些回忆让朵拉的血液沸腾得更加剧烈,它们又一次地提醒她,她是多么孤苦无依。朵拉不确定自己这辈子是否还能原谅姐姐。

一种诡异的氛围降临克里夫托伯,就像一阵从海上涌来的浓重冬雾。气氛紧张得令人疼痛。海伦一直躲在自己的书房里,理查则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刻在房子里出入,他们两个,似乎没有一个在乎朵拉的行踪。朵拉发现自己常常一个人在克里夫托伯的走廊里晃来晃去,仿佛一个幽灵般的孤儿。她自己做饭吃,从洗衣篮里翻找衣服,每天晚上看着母亲的影子在书房门缝里移动,然后一个人上床睡觉。

时间缓慢地流逝,朵拉越来越难以忍受那巨大的孤寂感。她考虑过要不要给史蒂芬打电话,不知道这时候接受他的邀请是不是已经晚了,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鼓起勇气去拿起电话机——无处不在的自我怀疑令她无力与他联络。最终,她还是去找了妈妈。一天早晨上学之前,她鼓起勇气敲响了海伦的书房门。

“出什么事儿了吗?”海伦问道,从门后疲惫地看着她,“你爸爸打来电话了?”

朵拉摇摇头:“我觉得你会想要这个的。”海伦看着朵拉递过来的茶,仿佛在看一种奇怪的无法识别的东西。“哦,谢谢。”她接过杯子,把它小心地放在身后的桌子上。

“牛奶都坏掉了,抱歉。”朵拉说道。没有人想到要去购物。

海伦点点头:“你准备去学校了吗?”

“是的。”

海伦显然心不在焉:“你找到什么可以当作午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