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干什么?”
凯西再次耸肩:“我不知道,我都没打开看,不是吗?”
“为什么不看?”
凯西懊丧地皱起眉头,她要怎么跟朵拉解释?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面对萨姆那些装在看似无害的蓝色信封里的文字。她只想彻彻底底地忘掉萨姆,忘掉海滩上那个不堪忍受的日子。
朵拉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思。“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阿尔菲的失踪就是我们俩的错?”她小声问道,“你知道吗,我忍不住想……要是我们没有去‘岩洞’……要是我没有离开你们去买什么愚蠢的冰淇淋……”
“朵拉,你能不能闭嘴?”凯西突然暴跳起来。
朵拉被刺伤了,泪珠在眼眶里翻滚。“我们从来不谈论他,没有一个人提起他,就好像他不曾存在过一样,这快要把我逼疯了。我只是找个人谈谈他,谈谈那件事情……几分钟就好,就这样而已。”
“朵拉,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了。”凯西气得满脸通红,“你给我闭嘴!闭嘴!否则就给我滚出去!”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话了?我们曾经形影不离。现在你根本就不理我了,好像连跟我待在一起都忍受不了。”
“朵拉,我再警告你一遍。”
朵拉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当着凯西的面把杂志摔在地上。“这个家里的人都是怎么了?你们都无视我。我只是想要记住他而已。我已经开始忘记阿尔菲了,这让我很伤心。”朵拉看起来快要哭了。
凯西觉得自己坏透了,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你难道没想过记住他只会让我们更伤心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在努力忘记他。你呢,恨不得过五分钟就要提一提阿尔菲,这一点帮助都没有,朵拉。难怪爸妈都几乎不说话了,搞不好也是因为你。难怪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破地方,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离你远一点!随它去吧,行吗?我的老天,你已经不小了,别整天像个小孩子一样!”
朵拉没有再说一个字。她走出凯西的房间,砰地甩上了门。
凯西躺在床上,堵住耳朵不想去听妹妹的哭泣声。等到朵拉的卧室门传来“砰”的一声,她才伸手摸出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在改变主意之前,凯西抓住那四张浅蓝色的信封,将它们和里面的信纸一起撕成无法辨识的细小碎片,看着它们像火后的灰烬般纷纷飘落。不管里面写着什么,都再也无法伤害她了,那些文字不复存在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感觉手臂内侧爬升起一股刺痒的感觉,热乎乎地一跳一跳。她努力无视那种感觉,可它越来越强烈。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骤然睁眼,伸手打开抽屉摸索那个小小的蝴蝶胸针。她无法抵抗。凯西摸到了胸针,用那带血的针尖一下又一下地刺穿自己的皮肤。
那天晚上,她的噩梦回来了。她惊叫着醒来,枕头已被汗水和泪水浸湿。她明白那只不过是一个梦,但还是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急切地想要赶走那个潜行在脑子里的黑影。在梦中,她回到了“岩洞”,不顾一切地用手刨着石墙,尖叫着,捶打着,对那无情的岩石呼喊阿尔菲的名字。尽管此刻她已经清醒过来,还是能依稀感觉到那坚硬的石头割裂了她的手掌,以及碎裂的指甲和流血的皮肤所带来的钝痛。她浑身剧烈地颤抖,把被子拉到下巴,紧紧地裹住自己。
她曾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前几周她一次都没有再梦见他。可刚才,阿尔菲又回来了。该死的朵拉,该死的争吵,为什么她就不能像他们一样呢?天知道他们谁也不想重温去年的那一天,一夜又一夜的噩梦,仿佛一场卡在回放键上循环播放的恐怖片。
实在是太可怕了。她的胃里翻腾起来。
她绝望地环顾四周,努力地找点什么东西来分散注意力,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个噩梦,阻止它变为现实。她试着去数对面架子上的唱片,一张、两张、三张、四张……各种画面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
噢,上帝啊。她站在海滩的尽头,因为抽了太多大麻而晕头转向,皮肤被晒得通红,正跟萨姆一起跌跌撞撞地在岩池中间搜寻。她们都带着哭腔,用沙哑而惊慌的声音呼喊阿尔菲的名字。她的舌头因为大麻的作用而变得沉重,她非常口渴,渴得要死,几乎发不出声。她记得一阵突如其来的海潮冲过岩石,灌进她的拖鞋,那水冷得能让她尖叫起来。接着,萨姆喊了一声。她转过身,只见她把什么东西高高地举过头顶。别开玩笑了,她想,我们翻遍海滩是为了找我的弟弟,不是来捡垃圾的。可当她的眼睛对上焦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原来,萨姆举在手里的深色物体,是阿尔菲的超人斗篷。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岩石上,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直到与萨姆会合。
“不!”她大声喊,“不,不,不,不,不。”她哭起来。
萨姆在旁边看着,惊讶而沉默。
她记得自己把手指插进发间,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努力想搞清楚这突然严重到失控的情况。她转过身,看着潮水拍打在身边的海滩上,在水里搜索阿尔菲的踪影。
“这并不意味着……你知道。”萨姆努力想安慰她,对着海浪的方向点点头,“也许他只是觉得太热了,就把披风脱掉然后去海滩那边了,去找冰淇淋?有可能。”她继续说,“也许他去找你妹妹了?”
凯西满怀希望地看着她:“你说得对。”她不再去想手里那块湿漉漉的布料。“他搞不好现在就在停车场呢,和朵拉还有她的朋友在一块儿。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她擦干眼泪,突然充满了希望。“我们应该去找朵拉和史蒂芬,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他。”
“是的。”萨姆表示赞同。
突然,她们都恨不得赶快离开这寥无人烟的地方,回到热闹的海滩上,被熙熙攘攘的游客和度假的家庭所包围。
凯西闭上双眼,用力吞了吞口水。再次睁眼时,她看见床头灯的光洒在被子上,照亮了布料上的一小圈粉色玫瑰印花。她发疯般地用手指给被套打褶,希望眼前晃过的景象赶快消失,但无济于事。
海伦从停车场的那一边向她跑来。尽管在那种糟糕的情况下,凯西依然记得当时妈妈看起来很奇怪。她一改平时从容不迫的形象,穿着草底鞋跌跌撞撞地跑过停车场的柏油路,面目扭曲得吓人,仿佛一张舞台表演用的希腊面具,半是狂怒,半是惊恐。
“他在哪儿?”海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凯西没有回答,她又尖叫起来:“他在哪儿,凯西?”妈妈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地摇晃。她依稀记得自己瘫软得像个破旧的娃娃,任由妈妈对她大力地推搡,胳膊上都出现了瘀青。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姐,你是卡桑德拉·泰德,对吗?”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高大男人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是的,是我。”
“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帮助我们找到你的弟弟。你能跟我过来一下吗?”
凯西点点头,任由他领着自己走进海滩上的一家商店。那里又热又闷,但至少能离开那些人灼灼的目光,也算是个解脱。她可以回答他们所有的问题。就连海伦突然冲进这个让人产生幽闭恐惧的小储藏室,站在门边带着几乎毫不掩饰的反感对她怒目而视时,她也没把目光从地上那个奇怪的大象形状的污渍上移开。她尽自己所能地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唯一漏掉的细节就是那些她知道无论如何不可以说出口的事情,比如萨姆分享的、熏哑了她的嗓子、让她舌苔增厚的大麻烟,比如那缓缓拂过她的大腿和牛仔裙底的萨姆的手指,比如萨姆丝绒般柔软的双唇在她唇上的触感,还有她温柔而甜美的双唇。的确,她漏掉了一些细节,但她知道那对搜救没有什么帮助,说出来也无济于事。
恐惧永无止境。每每想起和母亲一起在海滩上搜寻的那几个小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打寒战。她们来来回回地走着,直到凯西觉得自己快要被脚下那些鹅卵石叮当作响的碰撞声给逼疯了。她还记得,当警察小心地暗示她们该回家的时候,她竟然感觉松了一口气,尽管满心愧疚。但那还不是最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对她和朵拉大发雷霆,凯西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她被吓坏了。她试图站出来说几句,她有些话想要说出来。很显然海伦把事情都怪在了朵拉头上,怪她一个人离开“岩洞”去找史蒂芬,而凯西想要说的话,想要维护妹妹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被她连着燃烧的耻辱生生咽了下去。
几个小时后,理查回到了家。凯西听见石子路上传来车轮的摩擦声,他快速的脚步声,以及大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的声音。她擦了擦自己红肿的双眼,离开了卧室。
当她下楼时,她看见爸妈在过道里相拥。妈妈背对着她,但她可以看见理查的脸。他苍白而焦虑,半张脸隐藏在过道灯投下的阴影里。他一只手抱着海伦,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她在抽泣,双手紧紧地圈住他。他用一种低沉的呜呜声对她说话,凯西在一个纪录片中看见过一匹马对着它的幼崽发出过同样的声音。他一定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在她走近时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凯西突然停下了脚步,不确定是否该加入他们。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似乎都悬停在时间里:凯西被冻结在楼梯上,一只脚还抬在半空中;理查抬头望着她,海伦棕色的头发把他的手衬得格外苍白,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她读不懂他的表情,就好像他根本就没有看见她。她很害怕。接着,突然,那个时刻消失了,他点了点头,召唤她过去。她飞快地冲下楼梯,理查张开臂膀,他们三个人紧紧抓住彼此,哭泣,拥抱。
她记得他们就这样站了好久,生命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每个人都迷失在各自的痛苦中。
就好像他们都在溺水,在彼此紧紧地拥抱里缓慢地溺水。
这时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知道,无论是现在就伸手去关掉床头灯还是再过几个小时,都无所谓,这个晚上她注定是睡不着了。所有的回忆都涌现在她面前,赤裸裸的,令人不堪忍受。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月,但一切依然如第一天晚上那样刻骨铭心。她瞥了眼床头桌,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四分。还要熬几个小时天才会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合上双眼,但无济于事。
警察们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萨姆打来了电话。理查把听筒交给她的时候,凯西的心一沉。她知道不可能奢望自己与父母一起就此消失,但还是忍不住那样去想。她一点都不想和萨姆说话,她们最好坚持各自的说法,把过去的一切统统忘掉。她从爸爸手里接过电话,转身背对着他。
“哈喽?”
“是我,萨姆。”
“嗨。”
“你还好吗?”
凯西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保持沉默。
“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
这次轮到萨姆不说话了。除了换手拿听筒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声响,两个女孩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警察有再找你谈话吗?”
凯西转身看了看爸爸。他一边凝视着窗外,一边清洗水池里的杯子,看起来仿佛身处一百万英里之外。她清了清嗓子:“他们让我们每个人都录了口供……可现在他们认为不会有其他可能了,他一定是从岩石上滑了下去。”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那些字眼太难说出口。萨姆发出一个搞笑的窒息声:“天哪,凯西,这太糟糕了,我都无法接受。”
“你也不需要接受,不是吗?他又不是你弟弟。”这些话脱口而出时,凯西突然意识到,她第一次在提起阿尔菲时使用了过去时态。她为这个发现感到恶心。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萨姆努力寻找合适的字眼,“我很抱歉,这实在是太糟糕了。我非常,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该些说什么。”她又停顿了一下,“凯西,你有没有告诉警察关于……”
凯西不想再听下去了:“我得挂了,别人还要用电话。谢谢你打过来。”
“等等,凯西,别挂——”
萨姆还没来得及说完,凯西就挂断了电话。
“那是谁呀?”爸爸问道,依然面对着窗户。
“哦,只是学校里的一个朋友——为阿尔菲的事情表示惋惜。”
理查点了点头:“真是个好人。”
“是吧。”她离开了房间,以免他再问什么别的问题。
凯西一直在等那怪罪的重锤敲响她的房门。她知道,那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如今,善意的陌生人和警察们都走了,她再也无处可逃了。她已经准备好接受父母的质问和怪罪。那都不算什么,她已经怪罪过自己一百万遍了。但她知道,父母的怪罪会更令人难受。要看着爸妈的脸,对他们承认,是的,都是我的错,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以忍受。可这都是她应得的,长远来看,这不失为一种解脱,她想。她在房间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为那终将到来的敲门声做好准备。
她错了,那敲门声从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争吵。
第一场争吵是由葬礼引发的。
理查想办葬礼,海伦不想。
“根本就没有遗体。”一天早上,海伦一边心不在焉地把盘子和刀具扔进洗碗机,一边说道。自从警察走后,她一直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调说话。“既然连遗体都没有,为什么还要举行葬礼?那场谈话简直就是个笑话,不过就是单纯的推测和臆断罢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能那么冷静地听他说完的。”
凯西僵住了,她正在洗衣房里叠衣服,一点都不想引火烧身。
“因为这是正确的做法。”理查回道,“就像葬礼对于现在来说是正确的做法一样。我们需要和他说再见。”
“我会说再见的,”海伦说,“等我看见他尸体的那一刻。”
“亲爱的,你知道那一刻可能永远无法到来。警察已经对我们解释过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失足溺亡。”理查试图耐心解释,但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棱角。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谈话。“听着,你能不能停一停?这很重要,盘子可以等会儿再洗。”
厨房里传来碗盘砸在桌上的哗啦声。“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走出来,理查。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是最想找到答案的那个人。你是那么在意细节的一个人。”凯西听到母亲声音里的怒气。“难道我们不应该先弄明白我们的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然后再放弃希望去过自己的生活吗?”海伦顿了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忘了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忘了这场噩梦,可我还需要点时间。”
“我没有忘记他!”理查狂怒起来,“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不堪?”他沉默了一会儿,凯西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我已经被阿尔菲的事情掏空了。自从他失踪的那天起,我每天每夜都生活在这个噩梦中,就像你一样。我每一刻都在问自己,要是我当时能做点什么……也许事情就不会是这个样子……要是我能好好保护他,做一个好父亲……”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也许我就能救他。”
“你觉得我不这么想吗?”海伦大哭起来,声音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混合着痛苦和狂怒。
“我不知道,海伦,你真的这么想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那天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会让两个小孩子带他去海边。我们家有规定,严格的规定,阿尔菲不能去海边,除非我们两个大人至少有一个在场。”
“噢,得了吧理查,你口中的两个小孩子,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她们都十几岁了——几乎要成年了。我必须得去学校,你说我该怎么办,带阿尔菲一起去吗?”
理查无视那个问题:“朵拉告诉我你让她们照看阿尔菲,她说你允许他们去海边玩,还说你给了他们钱去买冰淇淋。”
两人都没有说话。当海伦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理查,你是不是背着我找朵拉谈话了?你是把那天的事情怪在我的头上吗?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我就想知道到底学校里有什么事情那么重要,不能等到开学再做。”
“我的天,理查,你居然说出这种话。我难道问过你什么事情那么重要非要你在伦敦待那么多天,工作那么长的时间吗?”
“那是两码事。”
“是吗?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那个应该在暑假期间照顾孩子的人。”理查对她大吼。
海伦刚要开口说什么,但理查的吼声盖过了她:“要是你早告诉我你要去工作,或许我会把事情移交出去,那天我就可以在家办公。可你从来没提过要回学校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是临时的安排,”海伦尖叫起来,“院长要我们过去讨论时间表和——”她突然停了下来,“你是认真的吗,理查?我们这是在干什么?你真的想让我证明自己吗?还是说你只是想找个人来怪罪?那你怎么不怪两个女孩子?你怎么不怪凯西,她和她那个新朋友一起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你怎么不怪朵拉,她本该好好照看阿尔菲的时候却一个人跑到停车场去找男孩子玩?”凯西屏住了呼吸。
“别傻了,海伦,这件事不能怪朵拉。”
理查的声音又安静了下来。凯西听不到他接下来说了什么,耳朵贴在门上都听不到,但她听到了海伦的声音。
“拜托,拜托不要再说了,”她抽泣起来,“这一切没有一点帮助,这一切都不会让阿尔菲回来。”
“我知道。”理查冷冰冰地回道,“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我们应该举行葬礼。”
就这样,他们一轮接一轮地争吵,就像一个装满了悲痛和愤怒、攻击和泪水的旋转木马。
凯西踮着脚尖抱着衣服走出洗衣房,她再也不想听下去了。
最后,理查赢了。几周后,葬礼在一个清冷的秋日午后举行。凯西慎重地穿上一条黑色的旧裙子和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挽着不断抽泣的妹妹走向教堂。教堂里都是人,长椅上坐满了熟悉的面孔。她在教堂后面走过时看见萨姆和她的父母正站在那里。有那么一秒钟,她们的目光交会了。萨姆似乎正焦急地凝视着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凯西不能停下来和她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努力无视那女孩在整个葬礼期间一直盯着她后脖颈的眼神。
她记得自己跟着大家一起无声地唱赞美诗,还有胃里那令人恶心的仿佛牙医电钻般的感觉。不知道是谁,把阿尔菲最喜欢的玩具放在棺材边上。看着他最喜欢的木头小火车放在那里,实在令人心碎。还有他那辆蓝黄相间的三轮自行车,让人想起他骑着它在家里来来去去的那些疯狂的时刻,他不停地撞在踢脚线上,吵得海伦都快要疯了。她将再也看不见他在家里到处乱窜时脸上肆无忌惮的笑容;再也不会发现他偷偷闯进自己的房间,手里沾满她的化妆品,长长的项链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小小的身体上,一脸的愧疚;他再也不会开心地用舌头去接雪花,夸它们“好吃”;再也不会不停地缠着她陪他玩宇宙飞船和恐龙,求她读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他再也不会把他小小的脑袋靠在她的腿上,问她,太阳升起来了,月亮去哪儿了。
她记得爸爸站在讲台前,颤抖着双手和声音,追忆他是“漂亮的小男孩”,直到声音不再连贯。牧师上前局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致以安慰的话语。她记得那空空荡荡却令人心碎的小棺材被抬起来,送进外面灰暗的光线中时,妈妈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记得自己站在墓地里,一动不动,双唇紧闭,身体僵硬,生怕只要稍微动一动,哪怕只有一秒钟,她就会张大嘴巴用最大的音量喊出:“都是我的错!是我杀死了他!”
葬礼之后,真正意识到了阿尔菲再也不会回家的事实,他们四个发现自己不得不开始捡拾生活的碎片。现在回想起来,凯西发现,那段时间才是最最难熬的。他刚失踪的那几天不管有多么痛苦和混乱,总有些迫在眉睫的紧迫感和压力支持着他们继续下去。一种催生于极端情况的肾上腺素给予他们力量,让他们每天早上起床,更衣,下楼,直面那些可怕的日子。可在葬礼之后,“正常的”生活叩响了大门。
他们每一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来应对。
爸爸消失了,成天躲在阴暗的卧室里,面对墙壁躺在阴影中。当他终于起身时,也与那影子毫无二致——他整个人苍白得像个幽灵,在房子里轻手轻脚地走动,往常开朗的笑容和愉快的天性统统不见了。
妈妈则以更为反复无常的方式悲痛着,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她开始处理家庭事务,总是双唇紧闭,表情僵硬而紧张。突然,努力维持镇定的压力似乎将她压垮,她就会躲起来,在一个母亲的悲痛中土崩瓦解。凯西听见她在浴室门后哀声恸哭,在阿尔菲的房间里抱着他的枕头抽泣,一夜接着一夜。
说实话,她恨不得躲开他们所有人。她不愿看见爸爸那写满痛苦的脸,不愿听见妈妈的深夜哀哭,最重要的是,她不愿直视朵拉的眼睛,看见里面的迷茫和痛苦,还有她脑子里那些不断掠过的问号。朵拉的脸就像一面镜子,它所做的一切就是把聚光灯反射在凯西的脸上。于是她尽自己所能地躲开她,不是忙着做功课,就是和朋友们出去玩,参加各种派对。只要待在家里,她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门上牢牢地贴着“请勿打扰”的告示。
讽刺的是,她在学校里竟变得前所未有地受欢迎。每个人似乎都想接近这个真正经历过事情的女孩。她听见他们在她身边窃窃私语,用手肘轻推彼此,当她在走廊里走过时用几乎毫不掩饰的惊愕表情盯着她,就连她第一天返校时也不例外。突然,她被邀请去和那些最受欢迎的女孩子一起玩,参加那些最疯狂的派对。当她睡不着,被噩梦惊醒,甚至压根儿不敢把头贴在枕头上的时候,她会偷偷溜出去,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老宅的束缚和那浓到令人窒息的悲伤。
与新朋友一同到来的是新的体验:酒精、药物、酒吧、性。只要能麻醉疼痛,她什么都做。她爱上了将陌生人递过来的烈酒一饮而尽时腹腔里传来的温暖的刺痛,以及吞下那些悄悄塞进手里的白色小药片时整个世界笼罩在蜜糖般光晕里的快感。突然,一切都好起来了,每个人都在微笑,每个人都很快乐。他们跳舞、鼓掌、大笑。她在闪光灯下疯狂地旋转,希望那一刻永远不要停止。
酒吧关门后,她把所有人都拉去海边。“我们去看日出吧,”她大喊道,“一定很有意思。”车子在小路上急转,所有人都被甩到一边,她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终于,车子停在防波堤旁的转弯口,凯西带头走向海边的鹅卵石。
“还有谁?”她一边怂恿他们,一边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你疯了吧?”
“别闹了!水太冷了。”
“胆小鬼。”她嘲弄道,脱掉胸罩,褪下短裙,整个人一丝不挂,站在那里咯咯地笑。她冲进冰冷的海浪,任由海水将自己淹没,直到无法呼吸。
“她疯了。”她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你知道她弟弟的事吧?”“那女孩儿有很严重的问题。”
渐渐地,她的新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在黑暗中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鹅卵石沙滩上瑟瑟发抖,抽烟,咒骂自己不敢在水下待得再久一些。
她一个人去快餐店,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可乐罐上凝结的水汽慢慢流下,薯条在冬天的空气里逐渐凉透。就在那儿,她遇见了那个戴着细金婚戒、开一辆连保险杠贴纸都开始脱落的福特车的男人,他说如果你想更快一点,就叫得更大声吧。他把车开到无人经过的暂停区,对她的身体做了一些让她在事后坐在浴缸里好几个小时的事情。咸湿而滚烫的泪水滴入逐渐冰冷的水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依然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伤害自己。那是唯一能让她感觉到真实的时刻;那是唯一能让她有所感觉的时刻。金属穿透皮肤的刺痛,温热的鲜血从手臂上滴落,在掌心形成血泊,落在洁白的陶瓷浴缸里,这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感觉到不再失控。最重要的是,这让她感觉受到了惩罚,为了她所做的一切,为了那件她永远无法对另一个人启齿的事情。
那些个夜晚,她多么希望世界末日的来临。要是她能让地球在转向新的一天之前慢下来哪怕是一毫秒,她也愿意。但清晨永远如期而至,永远那么糟糕。每当黎明的微光突破夜色,宿醉用一面巨大的锣鼓敲打在她的太阳穴上,疼痛就开始了。她在被褥下瑟瑟发抖,浑身布满伤口和瘀青,紧紧地闭上双眼,希望把生活的现实阻挡在外。她多么希望一切都能结束。爸妈竟能如此闭目塞听,这让她不禁战栗起来。他们不仅对她神秘的夜间活动毫无察觉,最重要的是,对她那痛苦背后不堪忍受的真相视而不见。
凯西看见窗帘之间的空隙里形成了一片三角形的灰色光亮,很快就要天亮了。她回想起昨天晚上和朵拉的争吵,感到十分愧疚。她不想谈论阿尔菲,但也没必要那么过分。无论如何,她才是那个即将离开的人,而朵拉还得继续忍受两年与爸妈以及那段可怕的回忆朝夕相处的日子。她的妹妹还没有办法逃离。
她再次试图闭上眼睛,最后一次。现在她觉得累了。那个夜晚有一半的时间她都在脑海里重温那段悲剧,再一次承受那种强烈的悲痛,以及无法言说的愧疚,这令她疲惫不堪。她等不及想要离开多赛特,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终于,身体在床垫上开始舒展,头脑进入一种甜美的无意识状态,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声音把她的意识拉了回来——像是一声轻柔、悲伤的叹息。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那声音又出现了。
凯西紧紧闭上双眼。不要,不要,她默默地哀求,不要再来了,千万不要。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另一声叹息。
走开,她在心里默念。你不是真的,我知道你不是。
可那声音又来了,一声轻柔的叹息飘在空中,从卧室的角落里传来。
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涌上了她的耳朵。她真的不想睁开眼睛,可最终,病态的好奇心战胜了她。她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快速地瞥了一眼卧室角落的阴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她恐惧地睁大了双眼。
他被笼罩在阴影中,身形难以辨认,但那两只目光逼人的蓝眼睛正从黑暗中悲伤地直视着她。她从轮廓中勉强分辨出他那一头乱发,还有那条被他拖着到处走的旧毯子,正紧紧地攥在一只小手中。他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然而最令她害怕的是他眼中的神色——充满了极度的悲伤和责备。
“凯西。”他喃喃地说,“凯西,和我一起玩吧。”那是她的小弟弟,是阿尔菲。
凯西抑制住哽咽的哭声,在被子底下缩成一团,泪流满面。
“走开,”她在心里说,“快走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又是一声叹息,那气息是如此贴近,她发誓能感觉到它触碰到了她的皮肤。
“凯西……凯西……凯西。”
“别来烦我了,求求你,别再来烦我了。”
她就这样躲在被子底下默默地颤抖,直到清晨的阳光透过卧室的窗帘,楼下传来爸妈起床走动的声响。
最后,她们急匆匆地出门,海伦像个疯子一样开车把她送到了车站,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她在售票处付钱的时候,开往滑铁卢的火车进站了。凯西最后一次投入母亲的怀抱,接着拎起她的大背包,爬上了最后一节车厢。火车驶离站台时,她轻轻地挥了挥手,看着妈妈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无法辨认的灰色小点。
随着妈妈消失在视线中,凯西长出一口气,终于解脱了。
终于,她想着,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抓住了那个冰冷的蝴蝶胸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