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汉娜·里奇尔 第1页,共2页

◎十一年前◎

朵拉跺着脚走在沙滩上,空气像蜂蜜般浓稠。她一只手拎着阿尔菲的背包,另一只手攥着弟弟热乎乎的小拳头。凯西在前面和萨姆嬉笑打闹。她们低着头沿着海岸线向前走,一个金发,一个黑发。她气愤地瞪着她们,努力集中注意力走过那高低不平的石子路,心里第一百次埋怨妈妈。朵拉早就计划了一千种方式来度过这自由的最后一天,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

“快点,好吗?”她催促阿尔菲,“你要是不快点的话,我们就会跟不上她们。”

“太快了。”阿尔菲喘着粗气,在石子路上跌跌撞撞地走。

“要不是你非要穿那双雨鞋和那件傻兮兮的斗篷,也不至于这么慢。”朵拉气不打一处来。

阿尔菲坚持要穿超人制服去海边,无论她们怎么哄啊、劝啊都不听。

“你会很热的。”凯西试着劝他。

“你会被人当成傻子。”朵拉补充道。

阿尔菲十分坚决:“我就要穿。”

“你为什么不扮成克拉克·肯特呢,在他变身为超人之前的样子?你可以穿平时穿的衣服,没有人能认出你来,就好像便衣行动!”朵拉继续劝他。

“干脆扮成隐形人好了。”凯西干巴巴地说。

“不,我就要当超人。超人是所有超级英雄里面最最厉害的。”

姐妹俩互相翻了个白眼。阿尔菲最近沉迷于卡通人物,她们已经听够了他的“最最厉害的超级英雄”了。她们不再管他的着装,决定把注意力转移到更令人恼怒的玩具上。

“你不能带乐高去海滩。”凯西一边说,一边扫视着阿尔菲放在门口的一堆东西。“会丢掉的。你看,”她说着,用脚踢了踢一个颜色明亮的塑料玩具,“你为什么还要带这辆车呀?电池都用光了!”

“那不是车,”他回答道,“是挖掘机。”阿尔菲抓住玩具在地上滑动起来,用十分专业的样子上下摆动铲斗,嘴里发出挖掘机的声音。

凯西叹了口气,姐妹俩都很清楚,跟他讲道理是不可能的,但朵拉还是耐着性子又尝试了一次:“要不我们带个背包去吧?你来背,把它当作一个特制的火箭背包。”

“超人没有火箭背包。”阿尔菲纠正她。

“好吧,”朵拉继续说,“那如果超人要去海边,又想要带着他的那些特制工具,会把它们放在哪里呢?”

“裤裆里?”凯西说道。阿尔菲咯咯地笑了。

“谢谢你,凯西,真是帮上大忙了。不对,”她扭过头对阿尔菲说道,“他一定会把工具放在酷炫的火箭背包里的,是不是?”

阿尔菲不太确定地看着她。

“是吧,凯西?”朵拉急着说,向姐姐寻求帮助。

“当然。”凯西又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听着,我一点都不在乎你们这些小孩子要带些什么玩具,但你们要是不赶快的话,我就自己去海边了,就这样。”

朵拉被这话戳痛了,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无理地分配到了“小孩子”这一组,更是因为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你不能这样,妈妈说我们俩今天必须一起照顾阿尔菲。”她争辩道。

“那你还不快点,不然我就走了,你一个人照顾阿尔菲吧。”

朵拉火冒三丈。该死的凯西,还有她的新朋友和她那居高临下的态度。妈妈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是关着门打她的私密电话,就是冲去学校开什么重要的会。大家不都应该在放暑假吗?她可不想把这一天浪费在凯西和阿尔菲身上。今天天气酷热,她原本计划坐在沙滩上,双脚浸在海水里,从玻璃瓶里喝冰可乐,看那些晒得红红的露营者吵嘴、收拾东西开车回家。这本该是多么完美的一天啊。下周一,她一觉醒来就得把脚塞进鞋袜,拎起书包,开始爸妈一直说个不停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中考年。那些学科就像诅咒一般悬在她的头顶,还有萨姆·斯金纳。

凯西是在一个星期之前认识萨姆的。她和父母一起开着那辆浮夸的新房车来到露营地。她的穿着和其他少男少女没什么两样:破洞牛仔裤,脏兮兮的运动鞋,印着某个乐队照片的t恤衫,再罩上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她那一头黑色的长发像窗帘一般顺着苍白的脸颊垂下朵拉不清楚她们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但她看见她们鬼鬼祟祟地出没在海滩上,在房车公园的污水桶后面抽烟,肩并肩坐在防波堤上,分享薯片,和男孩子们交谈。谁都能看得出来,朵拉变成了多余的,被萨姆——一个全新的高级版的姐妹——所取代了。

“我好渴,”阿尔菲在朵拉身边大声说,“能停一下吗?”他的两条小腿快速地移动,对他来说,要在这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跟上凯西和萨姆的大步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脚下的石子像滚烫的烤栗子般冒着热气。

“快了。”朵拉回答道,低声咒骂着姐姐和那个讨厌的女孩。

“嘿!”她朝她们喊道,“慢一点,你们俩!我们跟不上了。”

凯西的笑声从风中传来:“就跟你说别带那些玩具,朵拉。”

她真恨不得杀了她。

尽管凯西连说都懒得说,朵拉还是很清楚她们正在往哪里走。前几天她看见凯西和萨姆悄悄地跟几个男孩子一起去了“岩洞”。她倒不是在监视她们,只是碰巧看到。人人都知道这些青春期的孩子去“岩洞”只有两件事:派对和亲热。“岩洞”是进行这两件事的绝佳场所。朵拉去过一次,不过是一群小女孩傻里傻气的探险,这时要再去一次的想法并不让她感到开心。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妈妈嘱咐他们不能分开。

还没到正午,日光已经直射下来,周身的空气涌起层层热浪,形成一片做梦般不真实的迷雾。沙滩闪闪发光,她似乎是透过游乐场的镜子在看它。朵拉擦掉眉毛上的一串汗珠,抬头去看姐姐。凯西和萨姆终于停了下来。她们站在那里,海滩最西边的角落,陡峭的岩壁在地平线与海岸的交界处劈出一个直角,两人暗淡的剪影紧贴着天际,她们聚精会神地望着大海。朵拉眯起眼睛,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只见沙滩那边出现了一个像血滴一般的小点。潮水退去了,时机把握得正好。

萨姆探出身去,在崖底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找到了落脚点。她一把将自己撑了上去,长头发在风中飘荡,接着伸手去拉凯西。凯西也爬了上去,侧着身子看向朵拉和阿尔菲。

“你们到底来不来?”她喊道。

朵拉叹了口气:“来吧,阿尔菲,探险的时候到了。”

弟弟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别担心,”他说,抬头用那双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她,“我有超人斗篷,我能保护你。”

他郑重其事地甩了甩斗篷,看起来那么可爱又严肃。朵拉低下头对他笑,接着转脸面对着悬崖。要是海伦知道她们在干什么的话,一定会杀了她们的。

“岩洞”是萨默顿的一个神圣地标,除了本地的少男少女之外,只有极少数年轻的外来度假者知道它的存在。在海滩的边缘,莱姆湾的悬崖峭壁向下倾斜,参差不齐的岩池与大石块中间,隐藏着一个神秘的洞窟,在石头的沟壑中极难被发现。“岩洞”的神秘之处在于,只有在退潮的时候才能进入其中,想要发现它的存在,也需要一定的果决与鲁莽。一旦发现,进入其中的困难又为它增添了几分危险与刺激。只要进入“岩洞”深处,就可以安全地远离潮水和人们的视线了,但要是错过了退潮的时刻,你就会被困在里面好几个小时,不得不等待大海的脾气过去才行。当地某个高中的传说是某人的哥哥在海边探险时无意中闯入了“岩洞”。这个人告诉了几个朋友,朋友们又告诉了几个朋友,消息就这样传开了。没过多久,那地方就成了少男少女们举行非法派对和秘密集会的场所了。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故事也越传越神。一开始,有人说那是走私犯的老巢,后来又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隐士的住所。最近,关于“岩洞”的传说变成了一个连环杀手埋葬受害者的坟墓。朵拉心里明白这些故事都是编造的,但依然十分不愿去那里。

就在朵拉和阿尔菲快要走到凯西与萨姆最后一次露面的岩石边时,萨姆突然从另一边蹿了出来。

“你得先把阿尔菲弄过去,”她提议道,“我从上面拉他一把。他那两条小腿可爬不上去。”

“这真是太疯狂了。”朵拉说,“我们为什么不去海滩上待着呢?那可容易多了。”她把目光从悬崖上的“注意落石”警告标识移开,无助地望向远处的停车场。它已经成了地平线上小小的一个点。

萨姆没有理会朵拉的恳求,扭头对阿尔菲说:“你一定想去看看蝙蝠洞吧,是不是,阿尔菲?”

“耶!”阿尔菲嚷嚷起来,“蝙蝠!”

好极了,朵拉想,这下没有回头路了。她拦腰抱起弟弟,把他举过那块岩石,他的红斗篷在她脸上噼啪作响。

“伸出手来,”萨姆催促道,“好孩子,我抓到你了。”

突然,阿尔菲的重量消失了,她放开手,萨姆把他拉了上去。她只看见两只红雨靴在不停地踢蹬,很快从视线中消失了。

“我飞起来啦!”她听见阿尔菲的欢呼声从石头那边传来。他的声音带来了巨大的回声,洞穴中仿佛突然出现了一百个阿尔菲。她抬头望了望那令人眩晕的洞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尽管天气那么炎热。

“你上来吗?”萨姆问道。

轮到她了。朵拉攀上石壁的边缘,在粗糙的岩石上寻找天然的落脚点。萨姆从上面伸出一只手,想去拉她,但她假装没有看见,她太骄傲也太烦萨姆了,一点都不想接受萨姆的帮助。就在她快要爬到顶端的时候,脚下突然一个打滑——踩到一个松动的石块。朵拉挣扎着稳住自己,整个人趴在岩壁上,惊慌失措地伸手乱抓,没想到手掌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还好吗?”

朵拉点点头,努力忍住眼泪。只是滑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鲜血从满手的沙子中间涌出,小小的碎石已经嵌入了她的手掌。

“这看起来糟透了。”

“没什么,只是擦伤而已。”她不想承认这很疼,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手掌的伤口流出猩红色的液体。鲜血很快汇聚成一小摊,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地落在岩灰色的石头上,在那温暖的石面留下一块宝石般的印记。

“你确定没事吗?”萨姆又问了一遍。

朵拉点点头。她抬起头来,只见悬崖在头顶俯视着她,阴森而冷峻。她把手掌抵到嘴唇上开始吮吸伤口,血液尝起来有金属的味道,那扑通直跳的疼痛终于减弱了一些。接着,她长出一口气,用力一撑把自己推上了岩顶,翻身跳进下方的黑暗里。

阴森森的石墙在石地上拔地而起,向内倾斜,在他们头顶上二十多米的高度会合。大约一指宽的阳光从石头穹顶上小小的缝隙中射入这洞窟。朵拉抬起头,刚看见一小片蓝色的天空就不得不低下头,她还没从洞外的热浪所导致的眩晕中缓过来。周围的石墙在不停地往下滴水,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绿色青苔黏糊糊地泛着光。岩壁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涂鸦,名字和日期到处都是,有的是用石头划的,有的是画上去的,还有用刀刻上去的,大概是那些海誓山盟的小情侣的杰作。砂石地面上丢弃着过往的派对留下的垃圾:易拉罐、酒瓶、香烟蒂,还有一些更糟糕的东西,遍地都是。洞穴的角落里有一张废弃的渔网、一个腐烂的木托盘、一个被人遗忘的油桶,还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派对装饰品。

在洞穴后部中间的位置,地面徒生出一个低矮的石台,边上有一圈灰烬,显然曾有人在这里点燃篝火。那灰烬在黑暗的洞穴内泛出白光,仿佛被啃食干净的白骨。朵拉不禁打了个冷战。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想来这里玩。没错,这洞穴非常私密,不会被人看见,但它同时散发着恶臭。这里的空气冰冷而凝滞,弥漫着一股腐烂植物和咸湿海藻的气味。这一切都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阿尔菲似乎不这么想。他在洞穴里跑来跑去,大喊大叫,欢快的叫声在石壁上引起响亮的回声。一只海鸥不知从什么地方尖声呼啸着冲出来,猛扇翅膀,把朵拉吓了一跳。

“蝙蝠!”阿尔菲兴奋地喊道。她不忍心纠正他。

萨姆和凯西在洞穴的尽头。朵拉看见萨姆用脚趾踢了踢油桶,然后脱掉褪色的军绿色衬衫。她把油桶平放在地上,凯西坐了下来。萨姆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两人面前的石台。它那样子十分奇怪,像极了她看过的一部印第安纳琼斯电影里的祭台——那电影把她吓得不轻。萨姆一边擦石台,一边吹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口哨,“看哪,凯西,”她喃喃地说,“一台完美的剥皮桌,棒极了。”

朵拉不知道是否该加入她们。她有点难为情,又有点不自在。来这里并不是她的主意,她以为大家会一起去海滩上玩。哎,算了,她一边想,一边气呼呼地挪到姐姐旁边,坐在油桶的另一端。“哈,真不错。”她挖苦地说。

凯西耸了耸肩:“我们可没有逼你来,朵拉。”

“我也没别的选择呀,不是吗?妈妈说我们必须待在一起。”

“谁说我们必须随时都得听妈妈的话?你已经这么大了,朵拉,”凯西不屑地说,“你就不能自己做主吗?”

“可阿尔菲……这不公平……”她看见凯西对萨姆翻了个白眼。“哎,算了。”她不想再说了。

萨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淡味香烟,取出一支粗到变形的烟,用一个亮闪闪的打火机点着了它。她快速吸了几口,就把它递给了凯西。朵拉看着自己的姐姐长长地吸了一口,沉着而缓慢地吐出一串烟雾,似乎已经这样做过几百万次了。烟雾悬停在湿重的空气中,仿佛在她们之间织起了一张精细的蛛网。

“别这么吃惊,朵拉。”凯西说。

“我没有。”她在说谎。

“你有,你的眉毛出卖了你。”

“可是……要是阿尔菲说出去怎么办?”她回头去看弟弟,他正在沙地上开心地蹦来跳去。他找到了一根长长的棍子,正精力充沛地拿它抽打石壁,发出重重的钝响。

“吃我一棍,再来!”他对想象中的敌人大喊。

凯西耸耸肩。“那又怎么样,他们能拿我怎样?”

朵拉知道爸妈有很多惩罚凯西的办法,但她懒得说了,显然姐姐一点都不在乎。

“来一口吗?”萨姆问道,把烟递给她。

“不用了!”朵拉说,似乎太急了一点,“呃,不了,谢谢你。”她重复道,“我不抽烟。”这话听起来一本正经,朵拉忍不住脸红了。

萨姆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她在洞穴的沙地上躺下,凯西也一样,用双手枕着后脑勺,闭上了眼睛。既然大家都已经进入了“岩洞”,朵拉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了。她回头看了看阿尔菲,他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浅浅的岩池,拿根棍子在戳一样什么东西。

“小心点,阿尔菲!石头很滑。”他没理她。

很好,凯西和阿尔菲都不需要她。

她看看姐姐,凯西正在萨姆的耳边低声说话,引得她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大笑。她又看看阿尔菲,两个坏蛋里的小坏蛋,“你找到了什么呀,阿尔菲?”她喊道。

“一只螃蟹。”

“让我看看。”她慢悠悠地走过去,很高兴能转移一下注意力。她蹲下来,探出头去想看得清楚一些。那是一个灰色的小东西,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小得令人失望。阿尔菲正在折磨它,用两只手握住他的棍子挥舞起来。

“冲啊,冲啊,冲啊,冲啊,冲啊,”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冲啊,冲啊,冲啊。”

“你的斗篷浸在水里了,阿尔菲。”她提醒道。斗篷下摆有一片暗红色的水渍在不断向上蔓延,把它弄得又湿又脏,沾满了沙子。但阿尔菲似乎毫不在意,他瞧了瞧弄脏的斗篷,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又转身面对着水塘。“冲啊,冲啊,冲啊。”

他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阿尔菲用棍子在岩池里戳来戳去,朵拉在一边看着,时不时地摸一摸海螺、长春花,还有一团像水泥般黏在岩石上的海葵。终于,阿尔菲厌倦了岩池,他们开始在石墙内部的凹洞里找乐子。两人默契地四处收集乱七八糟的漂流木,把它们拖回洞穴尽头,很快就堆起一大摞。他们谁也没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默不作声地埋头苦干,勤勤恳恳地堆呀堆,直到那些烂木头堆到快一米高。似乎只要一离开海滩,来到这个清凉安静的“岩洞”,就能将百米开外的海滩瞬间抛在脑后。阳光下汗流浃背的游客,三十摄氏度高温炙烤下的鹅卵石,近在眼前的新学期,这隐秘的世界之外一切的时间与海潮,统统都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朵拉抬起头来,“现在几点了,凯西?”她大声问道。

姐姐从地上抬起头,看了看手表:“十二点五十。”她说完又躺了下去,

一缕轻烟从她头顶慵懒地升起。

“还有多久涨潮?”

“噢,还早呢,别瞎操心了,好吗?”凯西不以为然地说。

朵拉忽然想起早上海伦给她的那张十英镑钞票,她的肚子也应景地咕咕叫了几声。阿尔菲咯咯地笑起来。

“我饿了。你饿吗,阿尔菲?”她问道。

“耶!”他兴奋地欢呼起来,“冰淇淋!”

她叹了口气,带阿尔菲一起走回停车场怕是需要一个世纪。

“凯西?”她大声说。

“干吗?”

“我们饿了,我准备去买冰淇淋,你们要吗?”

萨姆和凯西小声商量了一会儿:“不用了。”

“给我们带几瓶可乐,好吗?”萨姆问道。

“好的,很快回来,你们看好阿尔菲,行吗?”

凯西在洞穴另一边嘟囔了几句。

“行吗?”朵拉又问了一遍。

“行。”凯西怒气冲冲地说。

朵拉对阿尔菲说:“你跟凯西和萨姆一起待在这儿,我一个人去买会更快。我会给你带一个甜筒的。”

“可是……”阿尔菲正要抗议。

“只要二十分钟就回来,我保证。”阿尔菲不确定地看着她。“再说了,”她努力安抚他,“要是我们俩一起去买吃的,谁来堆漂流木呢?看看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能堆多高,好吗?”她朝姐姐的方向瞥了一眼,真是太不公平了,她就这样不理他们。“不然你可以去找凯西和萨姆玩。”她愤愤地说。

“好吧。”阿尔菲同意了。“加双份脆棒?”他充满希望地问道。

“好的,”朵拉说,“加双份脆棒。一会儿见。”

“再见,凯西。”朵拉再次大喊一声,确保姐姐知道她走了。

洞穴那边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再见,见,见。”她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朵拉沮丧地摇摇头,她可真是个傻瓜。为什么给阿尔菲当一早上保姆的人是她?现在呢,大老远跑到海边去买冰淇淋的人又是她。真是太不公平了。她扭头看了最后一眼。阿尔菲正慢吞吞地朝凯西和萨姆走去,手里还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漂流木。他的雨靴在地上嘎吱作响,小小的肩膀耷拉下来,满是不情愿。朵拉感到有些内疚,但又很高兴能离开那个臭烘烘的洞穴。她渴望阳光和新鲜的空气。

从“岩洞”里出来比进去容易多了。洞穴内部的石壁没有那么陡峭,还有人在石头上凿了一些坑洞,完美的落脚点,朵拉可以踩在上面很轻松地爬上去,再跳到石壁另一侧滚烫的鹅卵石上。没几分钟她就爬出了洞穴,双脚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掸掉手上的灰尘,眯起眼睛来适应外面的亮光。在阴冷的“岩洞”里待了这么久之后,洁白炙热的沙滩越发明亮得刺眼。

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之后,她发现两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躺在洞口几米处的阴凉处,不远处就是悬崖的底部。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其他人都更愿意离停车场、冰淇淋车以及人群更近一些。那才正常,朵拉心想。她一边走,一边看了那两个女人一眼。其中一个脸朝下趴在浴巾上,另一个站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朵拉发现那人留着一头长长的黑发,纤瘦的臀部窄得像条蛇,对于女人来说实在是太瘦了。啊,原来是个男人。

朵拉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个瘦男人张了张嘴,白色的牙齿明晃晃的,不知是做了个鬼脸,还是笑了一下,与此同时他抬起一只手,愉快地向她打了个招呼。朵拉意识到自己从石壁上爬下来的狼狈样被他们看在眼里,十分尴尬,只好低下头默默地沿着海滩快步走开,任由背上的汗珠一串串地流下。她选择紧贴着海岸线,走在细碎的小石子上要比在海滩较远处的大颗鹅卵石上容易得多,大海还会时不时地朝她洒上一波清凉的水汽。

另外,从这条路去停车场人最少。走得离海越近,撞见用各种姿势朝拜太阳的裸体的概率就越小。

光屁股的小孩在大人和海岸线之间大笑着跑来跑去;摇晃着巨乳的女人们一个个被晒得通红,瘫倒在沙滩椅上;一群少男少女裸露着修长的古铜色肢体,穿着几乎什么也遮不住的比基尼,在她走过的时候突然发出一阵哄笑,她努力不去想他们到底在笑什么。一位正在给钓鱼竿装鱼饵的老先生对她友善地点了点头,她也礼貌地对他点点头,继续凝视着地平线和她的目的地:冰淇淋车。她这才意识到,要把冰淇淋原封不动地运回“岩洞”,不至于在路上化成一摊甜水,这本身就是个不可能的任务。该死的卡桑德拉。

终于,她离开了海岸线,慢慢地往岸上走。路过一个躺在沙滩椅上的救生员后,冰淇淋车终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它停在防波堤的边缘,周身散发出粉色和淡绿色的光晕,宛如涅槃。她看到有人在排队,井然有序的样子,前面还有六七个人。她把手伸进短裤口袋里,摸到了海伦给她的那张脏兮兮的钞票。买冰淇淋和可乐是绰绰有余的,可要怎么拿回“岩洞”才是个问题。凯西和萨姆喝一罐可乐就够了,她们活该。

“要点什么,小姐?”轮到她了,一个圆滚滚的男人问道。

“两个甜筒,谢谢,加双份脆棒。再来三罐可乐。”

“好嘞。”男人转身去后面的大冰柜里摸索起来。

“拿着,”他一边说一边把可乐递给她,“冰冰凉。”

“谢谢。”她接过可乐,举起一罐贴在额头上。冰凉的金属刺激着她的皮肤,但她不管不顾,享受这清凉的爽感渗透皮肤,直冲大脑。接着她打开一罐,喝了一大口。气泡喷涌而出,喝得太快了,她被呛到了,冰凉的汽水从鼻腔冒出来,弄湿了她的t恤衫。

“渴坏了,是吧?”一个愉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朵拉一转身,全年级最帅的男孩史蒂芬·佩奇就站在她身后,真丢人。她羞得满脸通红,“我……是啊。”她大脑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去擦白衬衫上黏糊糊的饮料,没想到把它弄得更脏了。

“暑假过得怎么样?”他问道。

“还行吧,谢谢,你呢?”她很高兴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

“你知道的,老样子。”史蒂芬回答。

“是啊。”朵拉附和道。

“你在干什么呢?”

“现在?”朵拉问。

“对呀。”他笑了起来。

“买冰淇淋。”天哪,尽说些废话。

史蒂芬似乎毫不在意。他靠近了一点,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低下头,抬起一双清澈的蓝眼睛从一头乱糟糟的棕发底下望着她。“酷,我也是。”

“然后我要去‘岩洞’,我姐姐在那儿等我。”

史蒂芬抬了抬眉毛:“岩洞?”

朵拉脸红了。人人都知道“岩洞”。“呃……是的,我弟弟也在。”她不希望他想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