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这让她有点担心。通常来说他才是比较乐观的那一个。带他们看这套旧厂房的中介得意扬扬地宣称这地方是一个“新纽约风格跃层公寓”,但他们知道那不过是销售的术语罢了。事实上,他们身处的不过是一个肮脏、破旧、年久失修的东区厂房顶楼而已。这房子的确有潜力,也能为丹提供一个创作那些有意思的铜像的工作区域,但距离他们第一次看房时朵拉心中设想的那个漂亮、现代的宽敞空间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现实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以接受。况且自从买下这房子以来,每当她对那腐烂的地板、漏水的水管以及满是破洞的屋顶表示担忧时,总是丹在一边让她开心振作。
“回到床上来吧,我们明天一早再来处理这些事情。”她试着劝他。
“这话已经说了六个月了。”
“我知道,可我们总会处理好的,不是吗?”
丹放弃了,钻进被窝,把他冰凉的脚掌在她的脚上摩擦,直到她大叫起来。“对不起,可你实在是太可爱、太温暖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嵌入他那舒适的身体曲线中,两个人仿佛两把尺寸刚好的勺子,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他的胳膊滑到她的腰部,粗糙而强壮的双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她能感觉到自己脖颈上他缓慢的呼吸,他已经进入了梦乡。她很嫉妒他那轻松入睡的本领:天真无邪的孩子才有的睡眠质量。她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既然醒了过来,脑子就开始转个不停。
她回想起日升麦片的案子,回忆自己在发布会上的表现。此前她一直觉得进展不错,可是此刻,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雨声,她的心里也开始打起鼓来。她知道,一旦细想下去,恐怕再过好几个小时都睡不着了,于是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放松脚趾上。那些鸡汤书里不是说睡不着的时候可以这么做吗?先放松你的脚趾,然后放松双腿,一步一步往上走。等你放松到鼻子的时候,保证已经睡着了。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说法。
可她才做到膝盖,就觉得很难集中注意力,更别说放松了。这时候,朵拉突然感到一股冰冷的惊慌感从身体内部传来。这感觉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夜晚: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抓住了她的内脏,体内的空气被瞬间挤出,仿佛某个重物死死压在她身上,要将她压进床垫。朵拉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丹?”她在黑暗中说道。
没有回答,只有鼓点般的雨声,以及她大声的心跳。
“丹,你醒着吗?”她用手肘推推他。
“嗯……”他呻吟道,“没醒。”
“我们得谈谈。”她一秒钟都没法再独自醒在那里了。
丹的胳膊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快睡吧,我们明天早上再来解决屋顶的问题。”
“我想谈的不是屋顶的事,”她咽下嘴里的酸楚的感觉,“我想谈的是……是这个孩子。”
她感觉到他的胳膊僵了一下,脖颈上的呼吸暂停了一拍。“孩子怎么了?”他喃喃地说。
“我觉得我们得谈谈。”
“现在?”
“是的。”
丹在黑暗中用一只手肘撑起自己,看着她说:“怎么啦?”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四肢。“我们好像一直在随波逐流,失去了掌控,任由生活把我们推向任何地方。我想我们该讨论一下这到底是不是我们想要的样子。生下一个孩子,这是多么大的责任啊。我的意思是,我们连一个干燥的生活环境都没有,怎么敢去想养大一个孩子呢?”朵拉仿佛能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歇斯底里。
丹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我们会把房子的问题解决掉的,别担心。新的订单会让我们的收入稳定下来,现在春天到了,我们可以把屋顶修好,然后搞定厨房和卫生间的漏水问题。接下来就只剩一些装饰工作啦。”他克制住哈欠,“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耗时的大工程,我以为你没意见的。”
“我曾经是没意见的,我是说,我现在也没意见。”她纠正自己,“不是房子的问题,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也有关系,但不仅仅是这一点。”她咽了口气,“你难道没想过,自己到底是否准备好了做一个家长吗?”
房间里一阵沉默。
“我还不确定,”她小声地继续说,“自己是否想要当妈妈。这是很重大的责任,我们将不再仅仅是情侣,我们将成为……一个家庭。”
丹叹了口气:“我想每一对新手父母都会有这种感觉的,朵拉。这很正常。我知道这不在计划中。”他又打了个哈欠,“但这太令人激动了,你不觉得吗?一个家庭。”他顿了一下,“在我听来简直棒极了。”
朵拉在他怀里动了动,扭头凝视着两人上方的虚空。所有事情在丹的眼里都那么简单纯粹,他看到的一切都是非黑即白的,这也正是她爱他的地方。但她的生命远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各种色调的灰,就像挂在壁炉上方的那幅油画中的乌云。像丹这样一个内心明亮、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乐观主义的男人要如何理解她的感受呢?
“朵拉,是不是因为你的家庭?因为……呃,你知道的?”
她在黑暗中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很可怕。我知道的,从你跟我讲的那一点点事实来看,你到现在还过不去那道坎儿。相信我,朵拉,我很想理解你,我真的很想。”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可这对你来说是一个走出来的机会,你发现了吗?”
她感到他的胳膊在自己腰间紧了紧,双手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肚子,令她感到安心。“这是一个新生命……一个全新的开始……我们两个和我们的孩子,我们将要组建自己的家庭,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朵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当然想要和丹生活在一起。她爱他,还有他们在伦敦的生活。他是她的依靠。可与此同时,她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觉得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小女孩。什么都没有变,没有任何变化。她过去不负责任,导致了那么惨重的灾难,如今怎敢去想当一个母亲所要承担的巨大责任……要为另外一个生命负责?她自己所成长于其中的,那个她深爱着,以为会永远支持她的家庭,被活生生地撕扯得四分五裂,而她又怎能去想组建自己的家庭呢?事实就是,她认为自己不配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不配与丹一起重新开始,也不配拥有幸福。可她怎么能告诉他呢?
“快睡吧。”丹在她耳边喃喃地说,“所有事情在夜晚总是显得更糟糕。我们明天再谈吧。”他的怀抱稍稍松开了一些,她知道他又快要睡着了。“明天一早你就会觉得好多了。”他小声说道。
“晚安。”她说完,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凝视着卧室里的黑暗。丹错了。她知道,第二天早上她不会觉得好一些。这十年来,她每一天都在希望第二天早上一切都会好起来……她能感觉好一些,但每个清晨,她一觉醒来,依然会面对那个令人反胃的事实——她就是那个让她的家庭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有时她觉得,他们似乎都抛弃了她,似乎割断了绳索,让她一个人在生活的汪洋里漂流。可很快她又记起来,是她害得大家像沉船的残骸般四处漂散的。她感觉愧疚,如同一个深深的、扑通扑通跳动的伤口。
丹开始发出轻轻的鼾声,朵拉闭上了双眼。她希望睡眠也能带走她的意识,但她明白,那还要过上好一阵子。于是,她任由思绪飘回了过去。慢慢地,视线里似乎出现了一条宽宽的、绿树成荫的车道,她几乎能听到风从高大的美国梧桐间穿过的声音,几乎能闻到空气里咸湿的味道。她转了个弯,啊,那漫无边际的老宅就高高地耸立在多赛特的悬崖边,泛白的墙面在阳光下如灯塔般闪耀。视线拉近,她看见了那坚实的橡木大门,在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中褪去了最初的颜色。在脑海中,她推开大门,光滑的木门在她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她走进门厅,那里清冷、幽暗,回荡着泰德一家人的脚步声。她穿过一扇开着的门,不去看那个埋头在书本和报纸间的优雅的黑发女人,不去听那吱呀作响的楼梯间里回荡不绝的清脆笑声,路过一个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的英俊的金发男人身边。她拒绝这所房子里一切的诱惑,径直前往散发着玫瑰与丁香诱人香气的温室,穿过后门,沿着蜿蜒的小径,飘向那萦绕着海妖之歌的大海。海水夜以继日地从远处涌来,冲击着悬崖。
当她抵达果园里一棵扭曲的樱桃树时,她回头审视着老宅,凝望着那宽宽的推拉窗。她看着那些窗户,搜索那些隐藏在阴影背后的答案,但玻璃在刺眼的阳光下一片黑暗。
克里夫托伯——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丹在睡梦中动了动,叹了口气。朵拉将双手放到自己依旧平坦的腹部,思索着未来。突然,她明白了。她不能再继续躲藏了。她必须回到克里夫托伯,必须去面对自己的过去。
布鲁门萨尔(hestonblumenthal):英国电视烹饪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