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

海潮心事 汉娜·里奇尔 第1页,共2页

◎十六年前◎

海伦站在走廊上,审视那一堆越摞越高的行李箱、背包、鞋子、外套。要是有人决定取消复活节,她会觉得再好不过。收拾行李已经够糟的了,还有一堆脏衣服要洗,冰箱也该清理了,还要从烘衣柜里翻出那些消失很久的海滩浴巾,再把这一切全部塞进轰隆作响的汽车后备厢。要是这些还不算什么,那么依旧泰然坐在书房里讲那最后一通工作电话的理查和慢悠悠地在家里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的女孩们足以让海伦忍不住想放声尖叫。

她走进厨房清空垃圾桶,只见朵拉坐在餐桌旁,做梦似的盯着花园,眼前还摆着她的燕麦粥。

“你还没吃掉这些麦片吗?”她一边问,一边与快要满出来的垃圾桶搏斗。

“嗯哼。”

“快一点,”她说着,终于把垃圾袋拽了出来,打上了结,“我要开洗碗机了。”

朵拉点点头,举起一勺麦片凑到嘴边。海伦这才满意地离开厨房,去找凯西。她满以为大女儿应该在楼上收拾呢,结果,她竟然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衣服也没穿好,正一边懒洋洋地嘬着头发,一边翻着书。这无疑引燃了海伦本就很差的情绪。

“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我们十点就得出发吗?”海伦大喊,“会堵在路上的。”她怒气冲冲地扫视着凯西乱七八糟的房间。“我昨晚就叫你收拾房间,你竟然到现在还没开始!”

“别急呀,妈,我五分钟就能收拾好。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去爷爷奶奶家过个周末嘛,你和爸搞得好像要去南极探险似的!”

嘲讽,这可是新鲜事。海伦眼看着凯西的视线飘回到手中的书上,硬生生压抑住想要飞身过去把那本破书扔出窗外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从一数到三。凯西今年十一岁,非常聪明,已经学会戳妈妈的痛处了。

“听着,我不会再催你第二遍。”海伦一边威胁一边离开房间。这话其实没什么威力,但她也想不出更厉害的了。他们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尽管这想法很诱人。

她关上凯西房间的门,顺着走廊回到自己的卧室。一个饱经风霜的行李箱敞开着躺在床上。她还没决定到底是带一条裙子还是再带一条长裤。长裤会比较实用,但她很清楚,婆婆希望大家在复活节主日打扮得隆重些。海伦看着挂在衣柜里的绿裙子,还有一条黑色的腰带,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取下裙子放在了一堆衣服的上方。今年她最起码要和达芙妮保持和平。“这裙子不错,怎么没见你穿过?”理查走进房间,扫了一眼行李箱上的绿裙子。

海伦翻了个白眼:“也就穿过几百万次吧。”

“噢……挺好看的。我们该出发了吧?”

海伦一听这话就恼了,打了一早上电话的人可不是她。“孩子们还在磨蹭。”她说着,用尽全身力气想把箱子的拉链拉上。理查坐在箱子上帮了她一把。“可我们再过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该上路了。”这么说可太乐观了,不过说实话,就算晚一点她也无所谓。她可没有迫不及待地想去多赛特和理查的父母一块儿开启为期一周的礼貌闲谈、乡间散步和宁静的下午茶时光。

她明白,一家人在复活节聚在一起是泰德家的传统,她也明白,理查有多热衷于带着她和女儿们一起回到他长大的地方,可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家度过假期,就那么一次,逛逛街,看看书,在厨房里捣鼓点好吃的,哪怕做点园艺活儿也好。算了,别做梦了,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在家庭传统这件事上,达芙妮·泰德永远都能如愿以偿。

“妈妈很期待我们回去,”理查说道,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她这一星期都在不停地烤蛋糕,爸爸也一心想着带女孩子们出海。”

“真好。”海伦说着,强迫自己回应丈夫的微笑。她还是会配合的,她一直都很配合,为了他们所有人。只是去克里夫托伯待一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十五分钟后,经过了对房子的最后一遍巡查、反复几次终于盖上的后备厢盖,以及因朵拉失踪的泳装而引发的恐慌之后,泰德一家终于锁上了他们伦敦北区的排屋大门,挤进了轿车里。他们奇迹般地一路顺利开到温彻斯特,直到后排座椅传来了第一声抱怨。

“这不公平,”朵拉带着哭腔说,“我一次都没选过音乐。”海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手上正挥着一张某个少男乐队的新专辑。

“因为你品位太烂。”凯西说。

“才不是。”

“就是。”

“该你做裁判了。”理查嘟囔着,又超过了一辆由西向东行驶的篷车。

海伦在副驾驶座上扭过身子,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凯西蜷缩在后座最靠边的角落里,面朝窗外,一缕金发挡住了脸庞。她是个固执的孩子,海伦知道她不想与自己对视。于是她转眼看向朵拉,后者正用那双碧绿的眼睛乞求地看着自己,自己剪的刘海尴尬地乱翘着。海伦叹了口气:“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一会儿?爸爸在专心开车呢。”

“可是该我选了……”朵拉的脸红了。

“要是你们俩继续吵的话,谁也别听音乐了。”

“可……可是……”在妈妈的瞪视下,朵拉不说话了,海伦也回头看向前方。

“你还好吗,亲爱的?”理查从方向盘上撤下一只手来,搭在海伦的胳膊上。

“嗯哼。”她点点头,看着对面的车灯像无穷无尽的猫眼般向他们冲来。她又开始头疼了,说实话,她真希望能静一静,一点都不想听到那些流行歌曲持续不断的节拍。不过,就算听流行歌曲也比听凯西乱发脾气要好。她默默地叹了口气,十二年了,家庭旅行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与理查一起来到克里夫托伯。那是三月里昏暗的一天。云层那么厚,让你很难不怀疑太阳可能永远都不会再闪耀了。她神情紧张地坐在车里,把皮包边缘的流苏编成辫子,拆掉,再编起来。理查则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打鼓。他们正向着他从小长大的房子,一步一步地快速前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父母很快就要称她为儿媳了。

“他们会喜欢你的,”他试图安慰她,“几乎就像我爱你一样。”

“他们也会爱我们的宝宝吗?”她一边说一边以保护的姿态抚摩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理查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去,很快又转回到路面。“交给我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尽管没有说出来,但她还是相信了他。说来奇怪,他们认识彼此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海伦正处于大学的最后一年,修习经典文学本科学位。理查年龄稍大一些,即将完成为期五年的建筑学学位,准备去父亲的公司就职。像很多学生一样,他们也是在一个酒吧里相识的。两人初次见面就擦出了火花。理查个子高高的,一头金发,眼睛如矢车菊般湛蓝,还有宽宽的肩膀,以及成年人般的自信,显然从小就是备受宠爱的独生子。海伦发现他在酒吧的另一边注视着自己,便大胆地回了他一个微笑。后来理查告诉她,正是这第一个微笑让他沦陷,无法自拔。一见钟情——这是他的原话。他走到她们的桌前,大方地做了个自我介绍。她很欣赏这样的作风,直白又坦率,没有油腻的客套,也没有对他的朋友挤眉弄眼,寥寥数语便让人觉得可靠而诚实,似乎是个正派的人。尽管当时的她对于男人的了解甚少,也明白这些品质是极其罕见的。

他们约会了几周,感觉很不错。他带她去看橄榄球比赛,当她在站台上冻得瑟瑟发抖时,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他请她去高档餐厅吃烛光晚餐,走街串巷带她看自己最喜欢的建筑和风格,给她上了一堂堂建筑学速成课;他们对政治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永远也无法找到一场双方都喜欢的电影;但到了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时,一切争吵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白天的种种冲突似乎在床笫间点燃了激情的火种。对于海伦来说,与理查约会是种全新的体验。他比前几任男朋友要成熟得多,更体贴,也更自信。即便当她发现那个令人胃部一紧的事实——她怀孕了的时候,他依然坚稳如磐石。从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来看,他显然也吃了一惊,但下一秒,他就镇定下来,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最合情合理的:她有权来做决定,不管她决定怎么做,他都会支持她。在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不到一个星期,他的求婚就紧接着到来了。一枚古雅的钻石婚戒在当地一家意大利餐厅的餐桌上对她闪耀着美丽的光芒。“这么做是正确的,海伦,让我们把最好的开始给予我们的孩子,让我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你我一起。”

海伦刚开始并不确定,要不要留下孩子就足以让她头疼。当妈妈是一回事……她真的有必要成为一个妻子吗?“现在很多人有孩子却不结婚的,”她说,“我们也可以成为那种超级摩登的伴侣……”

“不,海伦,”他坚持道,“我爱你。既然我们要生下这个孩子,至少要用正确的方式来迎接他的到来。”

“可我们住哪儿呢?钱又从哪里来?我还想去旅行……找工作……”

“我有些积蓄。我的家庭……嗯……过得还算舒适。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先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大一些了,你就可以开始追求自己的事业。这不是一个无期徒刑,你知道的。”他试图开个玩笑,“你不必为此舍弃一切,海伦。”他是那么令人放心。他温柔地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笑得那么开心,几乎立刻就开始讨论去多赛特见他父母的行程安排。海伦手足无措,难以置信地盯着无名指上那硕大的钻石闪耀着奢华的光芒。多么浪漫,多么令人不安。显然,她的人生从此改变了方向。

他们径直驶向海滩,那是他们第一次去海边,终于可以在长途旅行之后伸展一下手脚了。理查想沿着海岸线进行一次浪漫的徒步,但铅黑色的海浪汹涌着冲向岸边,劲风朝他们刮来,撕扯着他们的大衣。他们哆哆嗦嗦地在海边走了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弓着身子仓皇逃回车里。

“啊,也算个不小的成就呢,”理查开着玩笑,拨弄着暖气开关,“这样的春天除了英国,还能在哪儿找到?”

海伦笑了起来,心里还是很紧张,伸出一只手搭在他温暖的膝盖上。

他开车穿越萨默顿那沉寂的海边小镇,路过几间棉花糖色的小木屋,行驶在盘旋曲折的乡间小路上。终于,他们穿过一扇隐蔽的精钢大门,驶上一条蜿蜒的车道,接着加速驶过一排迎风摇曳的美国梧桐,车胎与石子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就在那儿!”理查喊了起来,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庞大石头建筑,“那就是克里夫托伯,我的家。”

海伦依然记得自己当时几乎喘不上气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期待,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是那样一栋在树木枝叶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的美丽古宅。那是一座美丽壮观的十九世纪农庄,比例恰到好处,沿着海角的弧线延伸出令人心驰神往的l形,仿佛它早已厌倦了大海无止境的拥抱,朝它背过了一边肩膀。白色的外墙爬满常春藤,包裹住房子的整个正面和所有宽阔的窗格。正中间一道石砌的拱门雕刻精美,把古老的橡木大门框在中央,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光滑。整个房子被从内部点亮,每一个可见的窗户里都溢出暖黄色的光,一缕鸽灰色的轻烟从石板屋顶上的烟囱袅袅升入渐黑的天空。从山上往下看,海伦依稀能辨认出一片长长的草地,延伸到果园的大门,视线的尽头是白茫茫的大海。她知道,尽管一只脚都还没踏进去,屋里能看到的景色一定十分壮阔。大宅本身就美得令人心跳暂停,是只有在儿童绘本里才能见到的那种如画般的农庄,而它在莱姆湾厉风呼啸的悬崖边上遗世独立的姿态,更为它平添了几分戏剧色彩。在海伦看来,它简直浪漫到了骨子里,是情人在狂风中幽会、走私犯秘密会面的圣地。

“想不到你竟然是个拥有庄园的贵族呀!”她叫起来,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父母那拥挤不堪的郊区排屋感到窘迫。

“也没那么大啦,”理查笑了起来,“只是角度的问题。”

“哈!”她哼了一声。

他伸手过来,令人宽慰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可是离房子越近,她就越是能感觉到它在向四面铺天盖地地延伸,昂首挺胸地直升天际。

“我知道它为什么叫克里夫托伯了。”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他的父母,并且要在如此令人生畏的环境中待上两天,她突然惊慌失措起来。

幸好,他们在屋内受到的款待比这房子从海滩上看起来的样子要温暖许多。达芙妮和阿尔弗雷德·泰德都很高兴见到他们的儿子,海伦的自我介绍似乎也很顺利。海伦觉得理查的父亲很有魅力。阿尔弗雷德是儿子的年长版本,高个子,宽肩膀,一头银发,温暖的笑容,还有那对和理查一模一样的湛蓝色眼眸。海伦一跨进橡木大门,阿尔弗雷德就热情地握住她的手一阵猛摇,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对理查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表示对儿子眼光的认可。海伦转眼去看达芙妮——理查的母亲,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位一头灰发的迷人女士显然更难取悦。她那张坚强而严肃的脸、铁灰色的眼睛以及身形仪态无不透露着多年在瑞士女子精修学院养成的教养。她穿着一条简洁的羊毛长裙,颈部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海伦站在她身边,穿着自己最昂贵的裙子,突然相形见绌,自觉穿得廉价又俗气。达芙妮的欢迎温暖十足,但在海伦回答阿尔弗雷德的一个又一个热情洋溢的问题时,她还是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冰冷、审视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那是一种掠食者对于猎物的审视,是母亲企图在儿子的伴侣身上找到一丝软弱或令人心碎的迹象时的审视。

接着,他们在会客厅里面对着熊熊的炉火享受下午茶,木块在巨大的石质壁炉里噼啪作响。“小小地放纵一下。”阿尔弗雷德略带歉意地说,大家一起在褪色的轧光布沙发上落座,“今天着实是个冷天,正需要一炉好火。”

海伦微笑起来,将双手伸向炉火,对那温暖的感觉充满感激。四个成年人开始坐下来进行必要的社交谈话。从理查和海伦的多赛特之旅,到达芙妮那刚缝上花的抱枕,再到室外的坏天气,终于,理查清清嗓子,告诉大家他有事要宣布。海伦紧张起来,企图忽略达芙妮投给阿尔弗雷德的那一记担心的目光。

他先从好消息开始:“海伦和我决定要结婚了。”

“噢!”达芙妮惊呼,“我的天哪,真是太让人意外了!”停顿了一下之后,“我的天哪……”她又重复了一遍,手里拨弄着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望着丈夫寻求帮助。阿尔弗雷德开始清嗓子,但还没开口就被理查抢先了。

“海伦怀孕了。”

阿尔弗雷德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他回头看向妻子,一脸无助。

“我们知道这一切发生得很快,”理查承认,先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又回眸望着母亲,“你们两个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但你们只需要知道一点就好了,那就是我们两个深爱着彼此,我们想要这个孩子,我们决定今年夏天就结婚。”

沉默不断地拉长又拉长,终于,达芙妮找回了她的声音:“好吧,亲爱的,你是对的,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的天,也许我们都需要喝一杯,你说呢,亲爱的阿尔菲?”

总算有事做了,阿尔弗雷德感激地跳了起来。“没错,没错,当然了,达菲,真是个好主意。威士忌?雪莉酒?或者我们开一瓶香槟?我想我们需要庆祝……”

“雪莉酒,谢谢。”达芙妮快速地回答,显然并不准备庆祝。“而且我觉得喝点雪莉酒对海伦来说也有好处,”她又加了一句,对海伦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你看起来有点憔悴,亲爱的。”

拒绝的话会显得很没礼貌,于是海伦也轻轻点头表示赞成。

阿尔弗雷德几乎是跑着出去的,从餐厅拿醒酒器和玻璃杯仿佛要花上一个世纪,达芙妮坐在那里默默地捋平裙子上的褶皱。海伦四处观望,以身处一间会客室该有的轻松优雅慢慢地啜饮茶水。房间里的家居漂亮又古朴,褪色的花卉图案织物和磨损的波斯地毯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一丝舒适的生活气息。古老的旅行座钟旁一个花瓶里流淌出一连串早春的花朵,壁炉的台面被花瓣所覆盖。一条浅色的羊毛披肩斜斜地点缀在精美的坐榻上。到处都是古怪的小摆件和古董:一面墙上挂着一个旧旧的晴雨表;一张圆桌上散落着好几个褪色的银相框;不拘一格的邮票和画作也在吸引着眼球;门边上摆着一台坐塌了的切斯特菲尔德皮质沙发椅,一侧的扶手已经有些破损,填充物从一个小破口冒了出来。这一切都十分雅致——也许对于海伦来说有点拥挤,有点夸张——但毋庸置疑的是,整体看来是一种不会过时的好品位。“坐下吧,亲爱的。”达芙妮见理查在法式门边焦虑地走来走去,催他坐下。他听话地坐在海伦身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感觉到他的手心里出了一丝汗,两人不约而同地盯着壁炉。木块燃烧迸出一连串火花,徐徐升上烟囱。

终于,阿尔弗雷德回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他把杯子一个一个递给大家,最终吐出一句言不由衷的祝词:“祝贺这对快乐的眷侣。”四人默默地喝酒。

“那么,”达芙妮努力地装出欢快的语调,“跟我们说说你的情况吧,海伦。”

下午的时光缓慢地流向夜晚,四人在一个相当宏伟的铺着木地板的餐厅里共享了一顿不太舒适的晚餐。硕大的桃花心木餐桌上装饰着亚麻布餐巾和银质餐具,两座巨型烛台在他们身上投下温馨而闪烁的金色光晕。就在达芙妮端上肉食,沿着餐桌传送蔬菜时,理查开始讨论他们的计划。海伦望着烛台上融化的蜡缓缓流下,在浆洗干净的雪白桌布上形成一摊黏糊糊的蜡迹。

“我们打算尽快搬去伦敦,先找一套公寓,然后我就去公司上班。”他从餐桌上伸手握住海伦的手,充满爱意地捏了一下,“多么激动人心啊。”

“是啊,海伦可以收拾新家,让你们安顿下来。在等待孩子出生之前有点事情可做也是很好的。”达芙妮附和道。

海伦对理查抬了抬眉毛,但他没注意到,转身去取酒了。

“你得找艾德蒙谈谈。”达芙妮提议。

“他在伦敦到处都有房子,我敢肯定他一定很乐意帮忙。理查,为什么不给他打个电话呢?”发现海伦一脸好奇,达芙妮转而对她解释起来:“艾德蒙是我弟弟……理查的叔叔。他可爱极了,人很好,非常宠爱理查。”

海伦礼貌地点点头,一边仔细地嚼一颗蚕豆。她心想,什么样的家庭能碰巧“在伦敦到处都有房子”。在自己的家里,和父母坐在一起,理查突然显得更加自信和成熟了。她忍不住把理查与阿尔弗雷德和达芙妮在一起时的表现与她自己回家见父母时的感受相比较;不管她有多努力,她始终觉得自己更像一个任性的少女,而非成熟的女人。

既然话题已经与她无关,海伦开始悄悄地巡视这个富丽却古旧的房间。一面墙上挂满了油画,在烛光的掩映下,人物与风景无不闪烁着诱惑的微光。桃花心木的边几上摆满了各种物件:一个看来需要好好抛光一下的银质香槟桶,一个落满灰尘的古董水晶醒酒器,手工雕刻的木头大碗里漂着几片柠檬,还有一个非常华美的陶瓷花瓶,描绘着两个少女立在摇曳的垂柳下的画面。这个充满艺术喧嚣的房间与她的父母家极简的客厅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引以为傲的是一台女主人用的小推车、电动盘子加热器和高档雪莉酒杯,全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橱柜里,永远不会拿出来见客。她很清楚,自己与母亲那小心翼翼的持家之道之间隔着一个世界。

晚餐缓慢地进行,海伦强迫自己咽下达芙妮放在她盘子上的一切食物,尽管胃里一直不停地翻涌。终于,一口也塞不下了,她借口说自己累了,起身告退。

“当然,”达芙妮说,“你一定累坏了。我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当你的卧室了,希望你能住得舒服。”理查早就告诉过她,他们得住两个房间。他的父母就是这么老派。

“一定会的,”她说,“谢谢你,泰德夫人。”

“噢,拜托了,叫我达芙妮就好。不管怎么说,我们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了。”这句不太真诚的庆贺在房间里没有引起什么回响。

“好的,谢谢你,达芙妮……那么,晚安了,大家。”

“晚安。”他们在她身后高声说。

海伦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上嘎吱作响的台阶,向客房走去,感到莫大的放松。她一件衣服都没脱就躺在那宽大的黄铜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会客厅那褪色的雍容一路延伸到这里。客房很美,墙上贴着柔和的蛋壳蓝色的植绒墙纸,一个角落里立着一张漂亮的梳妆台,斑斑点点的镜子前有一张罩着丝绒的圆凳。落满灰尘的皮面书籍陈列在结实的桃花心木书架上,窗前的座椅上散落着几个装饰着白色蕾丝的靠垫,从那里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楼下的花园。床头桌上的小水罐里插着几枝雪花莲,一条松软的手工被子躺在床脚,原本鲜亮的颜色已经被时光与日晒漂白。远离了楼下的烛光与对话,海伦突然感觉自己被夜间的寒意所包围。她冻得发抖,就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双腿,鼻腔里瞬间充满了刚洗干净的衣物清新的香味、蜂蜡以及金钱的气味。

海伦意识到,来到克里夫托伯就好像踏足一个全新的世界,她连脚下的土地都踩不实,感觉它时刻都在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然被绊倒。她把双手放在肚子上,开始第一百万次思考,留下宝宝的决定是否做错了?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准备好要为了肚子里这团蜷缩起来的小生命而放弃自己的梦想与抱负?将自己的人生与这个有时让她觉得非常陌生的男人捆绑在一起,还要进入这个与自己那小心翼翼的郊区生活完全背道而驰的家庭,她到底是不是疯了?在这期间,她一直试图屏蔽楼下越来越高昂、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但无济于事。

第二天早上,一切似乎都变好了。经过一个晚上的睡眠之后,大家好像都放松了许多。四人一起在温室里用早餐,没有人再提及婚礼和孩子的事情。但当理查提议他们俩一起出去走走的时候,海伦还是万分感激。

“这里为什么被称为黄金角?”海伦问道,她穿着借来的靴子和被风吹得鼓起来的雨衣,和理查一起走在房子外侧的海边小路上,觉得自己相当笨拙。

“你看,我们前方的那个悬崖是英格兰南岸的最高点,黄金角这个名字就源于悬崖顶上裸露的黄色砂岩,我一直把它想象成一顶金色的皇冠。”

海伦定睛注视着悬崖顶上的那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地,在昏暗的天幕笼罩下,它看起来一点也不金黄,反倒像一摊脏兮兮的芥末。

理查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有阳光的日子看起来会更震撼一些,但从那上面往下看的景色非常壮观,值得爬上去,我保证。”

“所以你们一家在克里夫托伯住了多久呢?”

“噢,相当久了。”理查低声说,抓过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温暖的手心里,“事实上,这背后还有个浪漫的故事。妈妈和爸爸度蜜月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房子,当时这里一片破败。拥有这片地产的农民损失了很多钱,身体也不好了,所以这里就像废墟似的。爸爸说服那个老头子把房子卖给他,把它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妈妈。从那以后,这个地方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就变成了一个爱的劳作地,当然,也是一个烧钱的坑,但他们很爱这里。我想正是因为他们对于克里夫托伯的热情,才让我决心追随爸爸的脚步,修习建筑学。”

海伦点点头:“这显然是座意义非凡的老房子。”

“可不是吗?你喜欢这里吗?”

海伦察觉到,自己的回答对他来说非常重要。“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她答道,并没有说谎。在这房子里游走就仿佛身处一个电影场景;仿佛在一个下雨的午后突然发现的一个可以四处徜徉与探索的惊喜之盒。可是,她明白,这样的徜徉,一个午后,最多一周,对于她来说就足够了。她在心里默念,要是一直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又时不时袭来阵阵穿堂风的老房子里闲晃,步行距离之内只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萨默顿小镇,她一定会疯掉的。感谢上帝,他们的未来在伦敦。

“来吧,”理查突然叫起来,“我们比比谁先跑到山顶!”

“等等!”海伦抗议,“这不公平,我肚子里还有一个……”

理查已经飞身向山上跑去,风灌进他的外套,一头浓密的金发在风中狂舞,看起来十分滑稽,海伦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

那天下午,她正在收拾行李,隐约听到楼下的花园里传来人声。她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达芙妮和阿尔弗雷德站在房子后面的花圃里,清除冬天里用来给植物防冻的木屑。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也许是冷淡。你说她到底爱不爱他?”

阿尔弗雷德小声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到。

“她是长得很可爱,很漂亮,”达芙妮继续说,“但我就是无法理解,他怎么能这么愚蠢。话说回来,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当然会有播撒种子的欲望。我只是觉得我们对他的管教不至于这么失败。”

“在我看来,我们显然教会了他如何承担责任。我对他的处理方式感到很自豪。”阿尔弗雷德试图让妻子高兴起来。

达芙妮压低声音,但海伦还是能听清接下来的话。“我是说,他到底有多了解她?他当然是个好对象啦,可他怎么确定这孩子就是他的呢?你觉得她会不会是在玩花招……给他设套?”

海伦的脸上泛起愤怒的红晕,但她无法阻止自己继续听下去。

“他又不是傻子,亲爱的。而且他说了,他爱她。”

“但昨天晚上理查也承认了,他们才认识对方几周而已。要我说的话,这么快就结婚纯粹就是疯了。”

“你可别忘了,我亲爱的,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确定要和你过一辈子了。”阿尔弗雷德回道,凝视着达芙妮的眼睛。

“你这个老头子,过来。”就在阿尔弗雷德投入妻子温柔的怀抱时,海伦从窗边离开了,胃部一阵令人恶心的翻腾。

他们竟然觉得她不过是个肮脏的拜金女?觉得她有意给他们的儿子设套?她在这儿那么努力地想为了这个孩子——他们孙儿——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他们却站在那儿如此恶毒地指责她?她怒不可遏。无论如何,理查的人生依然可以按原计划进行,他可以完成建筑学的学位,去家族公司工作,缔造他的辉煌事业。不,海伦很清楚真正被套住的人是谁。她才是那个要放弃旅行和教书梦想的人,她才是那个要把巴黎咖啡馆和西班牙的阳光,换作脏尿布和不眠之夜的人。他们竟敢把她想得如此可悲与廉价,竟能做出如此不堪的龌龊事?海伦把还没整理好的行李一股脑儿全塞进包里。她必须立刻离开克里夫托伯和该死的达芙妮,一刻也等不了。

从那以后,时间像飞一般地过去。那年夏天海伦从大学毕业,很快,她和理查就在伦敦的市政厅登记结婚了。几个月之后,凯西出生了,小小的一团,长着粉红色的皮肤,蓝色的双眸,还有一头毛茸茸的金发。在她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海伦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她还有的是时间去追寻事业,以后再说吧。至于现在,只要能把宝宝抱在怀里,呼吸她那温暖甜蜜的香气,就足够了。母性使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爱意,纯粹而自然,海伦觉得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