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在叫,吴蔚回答。
离临庄终于还有一站,突然大雾从江面生起,很快就占领了河空,景观没入一片白茫,什么都看不见了,船速减慢,试着向岸边靠去,泊岸等待。却见雾越聚越浓,没有遣散的趋势。天很快暗下来,世界瞬间淹没在早来的夜里。扩音机宣布,因为气候突变,不得不在这里暂搁一夜了。
晚食后怀宁提议上岸走走,吴蔚不赞成,“已经这样晚,雾中看不见的,难说随时又有新情况,不如留在船里安稳。”
“就在附近,既然来了。”怀宁请求。对方考虑后勉强答应,不过要马上回来,免生意外。
她们穿上外衣系上围巾,吴蔚说,“这雾也能湿透人的。”
地面又陡斜又湿漉,两人勉强走着,不时还得彼此搀扶一把。
什么行人也没有,门都关了,只有雾水无所不在,飘游在狭窄的路道上。她们攀上一条坡街,突然看见街底闪出一片荧荧恍恍的烟火,诡谲地召唤着。怀宁停下步子,“怎么样?”“似乎不远,就去看看吧。”吴蔚说。她们转过街面,从斜坡抄近路,两人半搀半扶,边拉扯着手边的茅秆,慢慢滑下了坡。原来是个不小的场集,一片火点正是摊位的灯光,路上不见的人烟想必都聚到这里来了。
颇热闹的市集,有卖成衣卖手表的、锅碗五金的、手工小玩意的、草药的、电器的,还有不知名目的土产山货、奇异的兽皮兽角等。个个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棉衣,拥簇在昏黄的灯光中,小吃摊旁围挤的人最多。叫卖吆喝,大锅敞开热气沸腾地烹煮,滚汤滋滋浇在五颜六色的食料上,冒起浓香的白烟。看着真叫人也想尝尝,却被吴蔚止住了。“不好乱吃的,你我都是外来肠胃。”说的也是,怀宁记起她的随身碗筷政策。
声色令人遐意放心,随着人众无目的地移动着,一抬头,却不见了吴蔚。大概在后边买东西,还是和人说上了吧,她从众人里挤出来张望。只见人潮一股股浮涌过来,裹在棉衣里的人像是在水中浸泡过久,臃肿得外征都消失了,只是框在黄皮底下的两点眼睛仍旧精神,骨碌碌地转动着。
一切突然改观,这样的陌生,刹时被驱进诡谲的异境,不明底细的陷阱,一阵恐惧涌上来。
“吴蔚吴蔚!”见周围人都转头看她,怀宁才发现自己叫大了声。她开始奔走,仓仓皇皇,越发引起注意。可是,没有吴蔚的影子。如果不见她,就自己快快回船吧。必须在熄灯前回船,她记起吴蔚的叮嘱,加快步子,几近奔跑,一阵以后却又慌张地发现自己已经失去方位,毕竟是迷失了。
“对不起,”忍着焦急怀宁问身旁跟着围来的人,“堤岸在哪里?”
大家露出不知所云的神情,想必是自己的口音有问题,她猜想,仔细再说一遍,“河岸,滩头,有水的地方。”
“你是说卖饮水的摊子吗?”围观的一个年轻人接口。
“不是不是,”怀宁忙摇头,“河岸,停船的河边。”几个攀着手臂的女孩子看着她,哧哧笑起来。
“什么河岸呀?”另一个男子凑上前。
“停船的地方,码头,请告诉怎么走?”
“我们这里是山坳子,哪来的河,哪来的岸呀。”大家露出围巾后头的龅牙,笑着说。
满眼的人脸,缺乏蛋白质的人脸,刚吃罢食摊上的美味佳肴,抵不住骤来的丰腴,油都浮上了干黄皮肤的脸,像戴着厚厚的面具把她猎物一样围在中央。她努力推出重围,仓促跑起来,如果能突然瞧见吴蔚,只要见到她那矮墩墩的个子,眼前如同幻觉的这一切就会过去,她给自己打气。
“外地来的吧?”蹲在成衣摊子后边的妇人说。“是的。”她说。
“脱队了吧?”
“是的。”她焦急地说。
“不要紧的,”妇人说,两手仍旧拢在衣袖里,“这里只有一家客栈,你一定宿在那里,一会收摊,我领你回去。”
“不不,”怀宁解释,“我并不住在旅馆,我是从船上下来的。”
对方眯起灰黄的小眼,“你说的船,是停在哪里哪?”
回记从黄昏下船到看见荧荧灯光的一段路,怀宁揣摩时间,“走过来,也许十多分钟。”可是她又记起是抄捷径过来的,“不,打正路走,也许要二三十分钟。”
“这么说,怕是不到半里路,不就在附近了?”
怀宁生起希望,“是的,就在附近的,请尽快领个路吧。”
“哎,我这会说的是,我们这里可没这么近的河呀。翻个土坡是不错,可是要再走上近百里,才能见到水呢。”
努力把百里换算成时间,重新回到原来的慌张。
“要是骑马,大概一天可到。”
骑马?怀宁无法想象。
“这可叫人急,”妇人很是同情,“不过,收市了熄灯了,你一个妇女不能随便遛荡,总得找个地方过夜,我还是带你去客栈吧。”
勉强的对付方法,可是又有什么别的法子呢?
和妇人说话的时间市集已经冷清下来,只余几个最后收摊的商人。夜雾果然能透衣,终于等到侵袭的机会,便从外表一路浸到了衬里。怀宁记起小时候大人说的拍花子的故事,一只手拍在你的头顶,突然就给拐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妇人蹲下身,把摊上的成衣用塑胶袋一一装好放入包裹里,蹒跚地背到身后。“可以帮你拿件什么吗?”怀宁问。“不用,还轻的,”妇人说,“你跟着我走。”
不知过去了多久,木板门的那边响起金属碰擦的声音,半截身形托映在门开处的一线郁黄的底光前,“都满了。”门缝后一个声音不耐烦地说。
“等等。”妇人连忙用手抵住门,“同志,只是过夜,明天一大早就走的。”
“都满了。”
“有外币的。”妇人提高声音。
关门的手势停下来,迟疑了一会,门总算开了。
值班的男人听完怀宁的故事,长长抽了口已经到头的香烟,从鼻孔吐出烟气,把剩下的一点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熄了。
“的确没错,我们这里是山城,河在百里以外,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条河,得穿山越岭一两天才见得,可不能像你说的一下子就走到。就因为这重峦叠嶂壁岩峥嵘,我们这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的。”男子骄傲地说,拿起小茶壶对嘴咕噜噜喝了一阵。
“这样吧,有什么联络的号码,帮你拨过去,关照一下。”
可是,怀宁突然记起来,这一路都是旅行社在照料的,不要说联络的号码了,连船名是什么都没注意呢。怀宁暗骂自己糊涂,不过船票上旅行社的电话号码倒是有的。
“嗯。”男人抱歉又像是嘲讽地笑着,“我们这里还没拉上国际线呢。何况,这样打电话,又是山又是海的多远哪,接不了头吧?”
站在屋中央,怀宁仍无法接受自己现在是在一家旅馆而非船舱的现实。呆望着空白的墙,她只怪自己不听人话,否则这时好端端睡在舱铺上,等天一亮,安稳到达临庄,那该多好呢。
懊悔已经无济于事,恐惧比懊恼和焦虑更冷悚,而它的核心正是怀宁几乎不敢去想的那小手提箱。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全数信托在陪同的身上,耐心地等她再现了。可是,如果她也出了什么差池,耽误了航程,或者,带了自己留在船上的行李卷逃了?或者,那边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的城市,视它为虚妄之地,就像这里人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认为是乌托之邦一样,索性把自己当作失踪人物报销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这片陌生的土地,什么事都能发生,越想越慌,怀宁打住自己,勉强收拾情绪,准备休息。
寒气彻骨,连大衣和鞋子都不脱,怀宁盖上床尾折着的棉被。一股发油味冲上来,她连忙起身,脱下一件衣服,包了被头再试着入睡。
通宵的麻将声,似乎就在对门或隔邻,忽远忽近时强时弱,像阵阵的冲锋陷阵,还是水浪击打着船板,她多么希望它就是河水在击打着船板的声音。
大火焚烧树林,众兽奔逃,烟呛味刺鼻。用力扇着棉被,得把火弄熄了,得把火弄熄灭了,努力地扇着扇着,火烟冲鼻,一点用也没有。从梦恍中她惊醒过来,放弃睡的努力,蜷伏在床边,等待墙上渐渐现出一块灰白的窗光。
清晨,第一和唯一的一件事就是设法去临庄。匆匆下楼,怀宁看见柜台后边坐着的却是和昨夜不同的另一个男人,不免在心中暗暗叫急,这下少不得又要纠缠在有和无上。
“我们自然是清楚的。”果然如此,态度还更坚决。
“你既然不信,我们可以翻张地图来看。”男子说,拉开身前桌子的抽屉,哗哗地翻找,终于找到一张破旧的地图,再左折右弄,把地图勉强固定到一个部位后摊平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用一根量尺像总司令指挥战局一样地比画起地图来,“我们周围五百里和什么水道都不沾边,老实说,这也是我们经济上虽然全力以赴,还是追不上其他县城的主要原因。”
的确,何止是一百里,是在千万里以外,那条河,本来是应该载负着自己的,却离得更远了。
“这是正确的地图吗?你确定没错?”怀宁问。
对方露出不快的神情,“就是地图有错,我们这里生这里长的,能错吗?老实说,地图是拿来给你们看的,我们可不需要什么地图的。”
如果就此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什么人都不知情,和外边的世界隔绝,一辈子下去,被当作失踪人口,不见了——就是知道不可能糟到这一步,怀宁也不免被自己吓到了全身发冷。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没有河已经不重要,理论听多了只会叫人更惶然,必须想办法,必须想出办法,她对自己说,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来离开这里。
早晨到来,式样一律的栋栋灰色水泥房子从昨夜的昏暗里现身,靠着路人的指点,她再来到市集。摊位已经开始布置了,人人都在忙,怀宁留意每个人的容貌,努力寻找,一遇到有点熟悉的就直奔上前。几个弯转以后,她再看见昨夜指引的妇人,正伏在地上扯接着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电线。
灯接上了,一时把妇人的脸照得通黄,两小点黑眼珠闪着动物眼睛的光亮。
“大娘,对不起。”
“嗨,可不是昨天见到的姑娘吗?”妇人站起来,笑着说,“还在这里哪?”
多么亲切的脸,多么可爱的眼睛和笑容哪,茫茫世界出现了亲人,怀宁勉强松了口气。
“不要急,”妇人说,“我们一起来想个办法。”
回船不可能,无他船可换搭,各种与河有关的法子都不存在,得考虑从陆上追。
“你要去的那地方,究竟有多远?”妇人问。
如果一切顺利,第二天的一清早就能到达临庄,马怀宁记起来吴蔚曾经这么跟她说过。
“那么真是不远的了,就估计它有四五个或六七个钟头的路程吧。不过——”妇人迟疑,“你要去的地方,究竟叫作什么来着?”
怀宁把旅行社的票据拿出来,找到书写了目的地的一行——填写的是罗马拼音而非汉字。妇人就着怀宁的手看了看,“嗯,这就可难说了。”“不过,叫什么其实都不要紧,”妇人说,“只要你去得了下一站就行了。”
“能吗?”
“什么不能的?把钱备着就好。”妇人笑起来,“这样吧,今天我摊子不摆了,带你跑,付我一天陪同的钱,可好?”立刻获得了同意。
“我们这就去县委会吧。”妇人说。
妇人带着她走了一阵,在一栋水泥楼房前停下来,怀宁抬头,发现又站在了昨夜的旅社前。
男子看她进来,露出崭新的笑容欢迎。由妇人重新介绍,原来男子身为旅社经理的同时也是县代表,而旅社同时也是县办公室。
“你方才急忙忙走了出去,我也就没能把话说完。”男子笑着说,“老实说,不只是你说的河我们不知道,往东南西北去的下个县城虽然是我们的邻乡,是不是就是你说你要去的临庄、零庄、林庄,或另庄,我们也不清楚。不过他们的确临河,门路多,比我们这里发展得好,你到了那里,至少容易找到归队的法子。”
“同志,还是请你派辆车吧。”妇人接过话。
“嗯——”男子迟疑,脸上露出难色,“临时找车极不容易——”
妇人忙说:“可以先付车费的。”
男子似乎不为所动,依旧不急,“这不是费用的问题,你是外侨,我们有招待的责任,一定要让你宾至如归,充分享受到本地乡土人民的热情,有个愉快的旅程。”
“同志你说得可真一点也不错,你看,昨晚上不是一打门就开了吗?这不是特别照顾了吗?”妇人说,“县委会办事的效率是没人不夸的,大家这会都能翻两番,不就全靠指导您的调动机能吗?”
男子依旧意定气闲,“这可不是我邀功,关于这现状条件发起提高套配规划问题——”
两人开始一来一往,好像面对了广大的听众一般叨叨滔滔地宣讲起来,怀宁听得脑际一片空茫。双方在口舌上都获得满足后,对话告一段落,男人答应打个电话试试,起身进去柜台后边的房间。
“有我说着,多少节省一点。”妇人小声说。“是的是的。”怀宁忙道谢。
男子从窄门出来,脸上露着愉快的笑容,“你的运气还真不错,正好有辆车去那边取货,勉强说动了司机。”怀宁又一谢再谢。
天色已晚,说定明天一大早出发。妇人临去前叮嘱,无论去的是不是要去的地方,都别管,明早尽快上车再说。
事情总算稍入轨道,怀宁这回遵守吴蔚先前的警告,不再走动,直接回到旅馆,把它权充为乱水中的安全岛。
情绪暂时稳定,精神骤然放松,倒一下子疲惫了起来,只想躺下来休息。杯里的温开水还是自己去要来的,县委所说的对外客的款待还没见哪处落了实。无论如何,早些上床,以备明天的车行吧。
隔墙洗牌的声音颤动着床架,生出催眠的效果,竟就这么和衣睡着了。
怀宁,叫唤的声音,怀宁。
努力张开眼皮,寻找唤声的方向,却看见父亲站在床边,她吃了一惊,慌忙坐起来。
是的,怀宁,是我,将军说。
见到父亲,怀宁满是委屈,“叫我去临庄,在哪里呢?怎么去呢?真有这地方吗?”
他们没听过,或者地图没画上,并不表示就不存在呀,将军安慰怀宁,别以为世界都跟你想的一样,你觉得对,别人觉得错,你相信有,别人不相信有,都是一样偏执呢。
“可是地图上没有,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我又没来过,怎么个去法呢,它到底存在吗?”
“怀宁,你可忘了我跟你说的一件事了。”将军说。
努力回想——在说过的一一的事物中,哪一件最关紧要呢?
——必须耐心等待月亮出现,还得估计它能一连照上几个晚上,你能信赖的,莫非就是月光了。
“不错,不错,”将军呵呵笑起来,“跟你说过的事,倒也还能记得一两样。”
被笑声惊醒,自己原来仍和衣斜坐在床头,她连忙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水早已冰凉。顺手推开了窗缝,一股冷风窜扑在脸上。里外温度相差并不多,她索性开了窗。
天地一片混沌,哪有月光的可能性呢。
两天两夜的折腾,终于续上给打断了的路程。司机钱晶是个颇壮实的年轻女子,看来爽直,动作也很利落,怀宁强打起精神。到底是表示了礼数,县委嘱咐膳食那边送过来两个饭盒,还叮嘱司机加满汽油和水,带着备油和备胎,一路当心,送她们上了路。
梦魇的来去都一样突然和不可思议,努力去寻求解释只会使事情越发迷离,唯一能对付它的办法就是把它甩去脑后。是的,既然现在已经就要出发,前一时的种种都不必去理会了。
不过,坐上了车怀宁又忧愁起来,自己是在正确的路上吗?不是一再被提醒,现在去的地方未必就是要去的地方?如果车开到的是另一处陌生的土地,那又该怎么办呢?怀宁记起地摊妇人的忠告——上路最要紧,其他不必讲,走一步算一步——是的,上路再说吧。
司机小钱一边开车,一边从车座旁边摸出一个烧饼递给怀宁,怀宁说已经吃过了,谢了她。小钱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大口,“野地上没人没车,我们尽可快。”她说。
路面高低不平,车速一快就颠簸得厉害,转弯的地方尤其险,窗外车轮边就是陡直的悬壁,铁青色一路刷下去谷底。
“慢点。”怀宁说,两手抓紧了扶手,试着稳定就要顺着弧线抛出去的身子。
“别怕,”司机说,“这条路我熟。”
除了时时因车速太快而有颠翻的趋势,小钱技术实在不错。中午她们停在一块平地上,就在车里吃了午饭,附近舒展了一下久坐的筋骨,稍后又上路。
车行继续,景色平兀,从船上看见的远远的山岳,现在走在它们的中间,景象比遥望更萧索。时间混沌,空间无界,荒芜是这样的巨大,不必吞噬,你就从肉体到精神都自动缴械,送进它的口里。
用手肘撑着窗缘提着精神,眼皮却沉重起来,勉强支撑了一阵后终究是合上了。
黑暗的水,无数的手臂,翻涌着摇晃着,她惊醒过来——
世界改变了,黑漆一片,是晚上了么?
“可真睡了一觉!”钱晶转过头来说,“我们已经在林子里了。”
坡原消失,取代的是树林森森包围,窗玻璃上黑黝一片看不见外景,黑底映出的是自己的颜面,和树影一样的郁暗陌生。
“奇怪——”司机突然在嘴边说,车速慢了下来,“不太像呢。”
恐惧骤然翻新,怀宁坐直身子。怎么又不对了呢?她的思路迅速跳到平日的听闻,拦路绑架抢劫之类,难道这小钱也是?瞌睡的昏沉扫空,她全醒了过来。
嘿——司机张望,“嘿——树林应该只有一条路的。”
不要说在无人的荒野中,这一整片的国土上是随时随地都有人打杀作案,而后又没有人理会追究的。
“嗯——”司机沉吟,“看起来很像,看起来又很不像。”“难道是开了另一路,还是旧路翻修了?”
“这可难说。”司机回答。
如果就这样遇到歹徒,被完结在林中,那可不值得——
“这可难说。”对方呵呵笑起来。爽快的地方原来全是狡诈,怀宁的心跳到口中,手掌发凉。
引擎轧轧,除此以外听不见别的声音,高灯只能照出二三十尺的前距,其余都落在黑影里,树干挥舞着枯白的手臂迎面拦击,被车灯从中间劈成两排,不情愿地闪退开,高举手臂在车后又聚成一片,无声地追喊上来,枝丫搔刮着窗玻璃,发出裂发的声音。
“快开!”怀宁催促。
“只是一个树林,怕什么。”司机回答。
快开快开!怀宁催促。
车速直线上升,四个轮子飞奔,枝丫迎面冲来,击打到窗玻璃上,直劈刺在脸上。
是的,撤退的队伍在树林中遇到了埋伏,一场胜算在握的战役开始时受到诅咒,结尾时又被改动了预定的结局。
这散布着水沼的树林是最后一关,之前的战役你一一都惨败,然而只要你通过这里,一切都能转危为安获得新生。这一片树林是你的家乡,是你常狩猎的地方,何等的熟悉亲切,就是黑暗得不见面目,脚下每寸土地都应该是善意的,可以信赖的。何况你有约在先,救援就在前边迎接你。
然而空秃的枝干密立成剑戈刀枪,现在排列出阴狠又冷峻的阵势,变成了层层重重的杀手,竟是将你反置在被猎的位置,要来夺取你的性命。每一棵树都熟知你,知道你的致命点,现在它们举起刀臂逼近,在彻底的黑暗中非常清楚你的位置和举动,你只感觉到它们是如何准确又锐利地击向你的头脸,划开你的皮肉,分裂开你的肢体。
究竟是谁,藏匿在这最后的一站,要来终结你?是乘胜追击的敌方?背信的友军?还是储意复仇的乡亲?这埋伏你的人是敌还是友?
树林不再是纯洁的自然环境、温馨的家园,它已蜕变成仇敌、妖魔,据占在死与生的分界线上,强留你在这一边,你走进魔障落入它的咒语,现在它呼吸沉重,紧逼前来,要决裁你的命运。你奋力尝试逃脱,上身往前抛,臂膀往前伸,可是脚却陷在泥里,紧紧被吸住,啊,你从脚到头都已经紧紧被泥泞裹住和拖住了,和你一样坚决的泥沼要和你像劲敌挚友袍泽爱人一样同归于尽。
快开快开,怀宁催促。
再快不了了,小钱说。
快开快开快开!怀宁催促。
你必须通过考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埋伏曾经发生,并且知晓它的过程,只有你是目击能澄清事件,别无选择你必须通过树林。
快开快开快开!
眼前终于出现一道青光,就以它为唯一的希望吧,现在车子紧绷所有力气,向它奔去。靠着不怕迷路也不怕密林的小钱,她们两人到底是挣脱了树林的纠缠,开出了险境。
杳遥的前程出现了昏朦的夕光,后路已在尾烟中逐渐退后,怀宁回头,看见黑郁又庞大的树林蹲踞在不断拉远的距离中,像是一位放弃追赶的巨兽,在空旷的虚无中被自己逐渐吞噬,消失在遗忘里。
就到了,小钱说。
不用提醒她也知道目标在望而且确知它的名称,因为,当她转过头来面对前景时,她看见初夜的青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上了一轮月亮。
车速减慢,苍穹迤逦无限,月光下从地平线逐渐升起城市,瓦檐闪烁着如银如水、如古青瓷的光芒,升起了马至尧将军一生心魂牵萦的城市,临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