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任丰说,“肴肉用前腿,狮子头三肥七瘦,干丝粗细不过厘,高汤得用老母鸡文火炖二点钟。”
筵席前两天,张师傅说再给意见就不好办事了,不愿再迁就,任丰才叹了口气,回来自家的厨房,坐在小板凳上跟黄妈谤骂沁春园。
一九六〇年某月某日,将军不会忘记的一个日子,任丰和黄妈透早就起来了,大家各就各位加紧准备。老伙伴们说是要来帮忙的,任丰兴奋地盼着,果然清早就陆续来人了。多是沦陷后第一次再见面,算算劫后余生,在岛屿各自为生存而奋斗,再见面的热烈以后,不免也令人唏嘘呢。然而重逢毕竟是人生乐事,又遇到难得的好日子,何况今天忙得很,里外都有工作,大伙收拾起心情,卷起袖头,一同再携手干活吧。
车辆和人潮川流不息,喜气再一次来到长安里。前庭设下接待处,负责签名和收礼。凡是花篮花圈等一律靠前庭过道两边和玄关的两壁摆放,凡是金额一律收齐后将捐送慈善机构。
水晶灯大开,各处明灯点上,大厅照耀得晶莹剔透,出猎图再一次发出凝血的晔光。
“总统府”送来总裁亲署“嘉乐延年”的寿匾,三军总司令届海陆空各司令派出专员送来贺仪。各院部会首长各地各界祝颂寿屏寿幛密密都悬挂上墙。金鼎银盾、玉石器玩、祝寿图、邮票集锦、蝶翼贴图、画像、名家山水,各种喜颂善祷等都满铺在长桌。
来客们中,穿军装的多是现职人员,穿西装的多是政府官员,穿便服的则是去了职的过去同僚或部下。将军自己穿着一件新定做的铁灰色哔叽呢中山装,还是三小姐带了怀宁去衡阳路的鸿祥布庄为他特别选购的料子呢。
“哪有岁数的样子,了不起!”孙司令笑着说。
“体貌健硕,神采奕奕!”程将军笑着说。
“保养得好,保养得好。”赵参谋凑上前来。
“瞧您这气色,年轻小伙子都比不上!”王委员接过说。
“老骥伏枥,是志在千里吧?”钱团长说完哈哈大笑,周围人听着也都笑将起来。
大门口一阵骚动,有人进来报告,桂总司令来了。
桂正泉总司令曾与马至尧将军同属淮南战区,曾经彼此照顾一齐度过许多险难时光,凭着他高超的军政能力,迁移岛屿后今日仍据高职,现在走进大厅,修整的戎装和胸前的辉煌勋章托出他的威武仪容,众人不觉都自动地让开。
这边马将军急步迎上前来。
“兄弟高寿了。”桂将军伸出手。
“你还是老样子。”将军打量几年没见面的老战友。
“哪的话,怎能不老。”桂将军热情地拍着将军的肩。
“不老,”将军也手拥对方,“一点不老!”两位袍泽彼此环抱,朗朗地齐声笑起来。
“想不到这承平时间过得比打仗还快,一晃眼就是好几年。”桂将军说。
“抗战打日本鬼子也不过八年呢。”将军说。
请老战友在正厅坐好,将军亲自斟上白兰地。
“任内一切都好吧?”将军问。
“复建工作,人事复杂,比打仗还难。”桂将军叹口气。
说话间,桂将军身边已经簇拥来自动引介的人众了,以后两人拾起话头仍时时被打断。这也难怪,平日谁能这么轻易地见到桂总司令的。将军放弃了与老友一抒旧怀的可能。
筵席开始了,将军请桂将军上座,大家随着纷纷入席。
先一巡酒,恭祝寿星公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再互祝健康快乐进步成功。然后上菜。
多么丰盛的宴席呀,让我们随意来记述几道菜式吧——冷盘有遍地锦、水晶肴蹄等,热炒有碧螺鲜虾、双味蝤蛑、龙凤朝祥等,烩品有八仙进寿、金昙银钩、百花盅、剔骨香妃鸭等,素碟有什笙百合、清水芙蓉、翡翠如意、白玉藏珍等,最后一道五色彩熘全鱼,和鲜爽无比的万蝶扑泉大汤,为馔席带来了完美的总结。
一盘盘一盅盅一碟碟,悦目的颜色,浓烩的香气,摆满了桌子不留空隙,尝到口里,哎,那滋味可真要叫人忍不住地连声赞好。
酒过三巡,面红耳热,礼数已过,气氛越发畅快了。
“还记得打仗的日子么?”一位放下酒杯说。
“怎么不记得。”一位应答。
“怎么会忘记。”另一位接口。
“还记得千叠岭那一战?”
“有谁不记得。”一位说。
“有谁能忘记?”另一位说。
“那一战打得可真壮烈。”
“可不是,打得可真英雄哪。”一位接口。
“那时节,长江一带各处进行着大战,对战两方的命运就要决定。”
“南段的攻势上,千叠正是重点。”
“被编入剿军第二十五军的我们,奉令镇守在山巅,执行的可是阻遏对手南下的重任。”
“子弟兵们从小跟着将军长大,个个都是年轻又剽悍的战士,在将军的率领下,打过不知多少次硬仗呢。”
“伙伴们都明白任务的重要,如今布阵在碉堡战壕里,担负着保家卫国的责任,越发精神抖擞志气高昂。”
“对手紧贴火线那边,总战区的命令是,以守为重,对方若不发动进攻,我们不主动攻击,目的是要牵制对手,保卫南方。”
“记得拂晓时分,对手两路重兵围进,直指千叠,攻势逼近山麓,野炮已经射到坡上。”
“弟兄们据守岗位,磨枪擦掌,严阵以待。”
“对方炮火漫天漫地,日夜不停,烟硝尘土腾空。”
“真是不见天日,一片火海,遍地都成焦土。”
“连东西方位都给轰得不见了。”
“火网密集,弹榴炮,高射炮,重机枪,都用上了。”
“我们做出就是牺牲也得完成任务的准备。”
“弟兄们据点严守,竭力延长对峙时间。”
“我们依靠三面依山、一面临水的地势力抗,对手像蝗虫一样密麻攻来,情势危急。”
“这时将军体恤子弟兵,急电总剿部要求准许撤退部分员兵,转移水南,好让团军留点种子。”
“吃紧消息传来,”属于桂将军系统的一位说,“长官立刻不作二想,即时挑选精英,组成骑队,亲自率领,星夜赶程,翻山南下,黎明时赶到。”
“我们听到援军来了,大为振作,”马将军这边的人说,“长官立刻召集敢死队,实行逆袭,冲进对方阵地,人自为战,奋力突围。”
“我们这边在对手背后排开侧攻阵势,救援助阵。”桂将军这边的人说。
“子弹用完了就用大刀、用刺刀,一刀刀砍过去刺过去。”
“对手没有料到这最后五分钟的奋战,左右被截成两段,不得相顾,情势大变。”
“要不是兄弟军密切协同,救援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一位说。
“我们以少胜多,同心合力,终于取得了胜利!”
马将军体系和桂将军体系下的客人交叹战场上的风云骤变,相濡以沫,同时举起杯。
“那一战打得是惊天动地山河变色。”
“那一战打得是精彩辉煌照耀古今。”
“那一战真是决定性的一战。”
“那一战真是取得了重大成果的一战。”
“那一战真是难忘的一战。”
大伙一同回记,互相辅助,增减修动,追究细节,重建故事,旧日时光以比它原来更强的声势、更紧凑的情节、更鲜明的景观重现。众人惊喜叹息感伤,有时低头沉思,有时开怀畅笑,在各种激动里重历过去,于是一次又一次举杯,互助生命情怀,主客都尽欢了。
还得赶回南部去,桂将军起身告辞,马将军一路相送,来到前庭终于可以说几句知己话。
“兄弟修身养性固然能避事,蛰伏太久也容易消人志气,还是走动走动的好。”桂将军一边戴上手套一边说。
“三十年戎马,走动得也够了。”将军说。
“什么时候下来,到南部看看,南方人情朴实,气氛多少不一样。”
“听说南部反倒没这里潮湿呢。”
“暖和得很,对我这种北地人来说,真是一种奢侈。你下来,在我那里住段时间。”桂将军发出邀请。
“带着夫人一起过来。凤凰木开花的时候,一片火红色,煞是好看呢。”
两人紧紧再握手,相互祝福并约再见面。将军亲自为老战友打开轿车的后门。
红色的尾灯闪出巷子,一盏路灯静静地照下来,半程被月光截住,灯光融化了。
月光皎洁,屋舍和巷面如水如银,屋瓦闪着青瓷的光泽。
桂将军的出现,掀开了记忆,一些曾有的事情和感思,经过了时间,如同置放在灯光的那一头,临近又遥远,清楚又模糊,甜蜜又哀伤。
笑声哗响在身后,隔着距离听来像阵阵的风声,水声,江水击打着崖岸,冲锋陷阵在呐喊,杀戮在呼啸。
战争已经过去了,喧声随战争一同消失,承平时代,馄饨的木梆替代了号声,在邻巷敲着,两重一轻,把时间分隔成寂寞的段落。面对巷子,如同面对着另一个世界,一个隐秘的国度,比巷子更恍惚更昏暗。
狭长又郁暗的甬道,声音呼唤着,从无底的沼地传过来,一位中了埋伏的战友,一位受到极刑的袍泽,一位离失的爱人,向他诉说着与他有关的遭遇。
一时将军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一阵惊惶从心底蠢蠢涌上,他突然犹豫——是留在界槛的这边,还是回应那唤声,跨过界槛,跨进他们那里去,由他们带走呢?
耳边传来呼叫,他回转身,原来是侍卫在背后提醒。
首长宾客们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过去的老部下老同事,便不拘俗节,开怀畅饮起来,任丰和张司机也被邀上桌。“大家都多喝几杯吧。”将军说。
“今天这酒席办得真不简单。”一位伙伴替任丰斟满了酒,“太丰盛了。自从来了此地,还没吃过这么好的。”
“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呢。”一位说。
“这些年,亏得有任丰照料。”将军说。
一下子任丰的脸涨得通红。老长官这可是在大伙面前亲自说了谢谢的话,真要叫人当场罩不住了。任丰站起来,向将军敬杯,一仰头,咕嘟一声尽了酒,大伙都叫好。
杯盘逐渐狼藉,话语开始豪放。
“总爷,”一位也立正举酒,“您一路照顾我们无人能比,一定要赏杯酒。”
“如果不是总爷带我们过来,一路提扶,现在我们哪能安身在此。”另一位说。
突然一位年纪较大的唰的也站了起来,猛行军礼,大声说:“请总爷带我们回家!”
是的是的,大家连声响应,顿时场面更热烈了。
“我也等着这一天呢。”将军说。
席间停了喧闹,等待将军说下去。将军从座位起身,拿起酒杯:“让我们为这天——”
喉头竟有点哽咽起来——“让我们为这天——”他重新来过,“为这天,敬礼。”他把酒杯举到齐目的地方,靠仰头饮酒的动作,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微醺,半躺在书房的长椅上,从门缝传来大厅那边部下们的笑谈声,如同安眠的吟哼,竟睡着了。
一座树林,高高地耸入天空。月光和星光。瞄准。每枪都中的,梭梭地打断了打落了枝叶,打中了野兽。可是又都再站起来,重新长回来,又都复活了。
晶亮的眼睛,活泼的姿态,没有脸面的野兽,不知名的种类,一个个跟随在身旁身后,形成大王的队伍,神气又热闹。
任丰说:“好,从现在起,看谁还能再喝,看谁还能支撑。”说着自己又斟满了酒。
“您老日日有美色相伴,自然不同凡响。”一位开始言语有味。美色是谁,难道是黄妈吗?
“手艺这么巧,原来手上有滑腻的摸。”大家都哗笑起来。
任丰涨红了脸:“天地良心,我任丰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占过人便宜!”
“不过说说而已,又没叫你坦白。”大家越发不放。
“你们算老几,我任丰追随长官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呢。”
“是的是的,您大哥资格老功业高,一点也不含糊,来,再敬你一杯。”
任丰欣然接受敬酒,高兴地又尽了底。
“倒是准备了一道点心给你们助兴。”任丰站起来,进去厨房。
这是任丰对沁春园的示威,也是对弟兄伙伴们的情意。蒸笼热腾腾地双手端上来,揭开笼盖——任丰做了道什么点心呢?
啊,雪白的丸子像宝宝一样一律排列在荷叶上,每个周身丰圆剔透,面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正中点着一滴红印,太漂亮了,真叫人舍不得吃呢。才咬下第一口,大家又止不住接声赞,原来馅里放了一粒从净板油炼出来的猪油丁,蒸时遇热融到馅料里,香腴不用说了,那种入口即化的滋味和口感简直美得让人心软!那时代,上好的南货都在城西边,其实用普通红豆做成豆沙替代也无妨的,可是为了这正宗枣泥馅,早早几天以前任丰就挤了零南路,又换了几趟车,去了远远的城那头的迪化街。粗人的手,竟能做出这等精致得连豪华饭馆也做不出的风味,确实证明了任丰粗中有细的个性呢!
良日盛宴,欢乐的情境难以完全描述,碟盘交响,酒爵相触发出悦耳的共鸣。大伙的心情都很接近,许多意思都表达在笑谑中。人生倏忽,总要尽情享受这一刻,过去和未来都放去一边吧。
吃着吃着,气氛竟有点伤感起来。唉,一位叹了口气:
“记得枣泥酥饼,是东大街的悦来居做得最到家的。”
“记得那店老板娘,白净白净的,一双凤眼可不老实。”
“你可是自己不老实——”大家又都乐了起来。
“那阵子学兵队操练完没事,都挤到对门的大树下坐去,假装擦枪歇脚抽烟,就想多留一会,给那双凤眼瞧瞧。”
“那是战役还没开打的日子。”
“那时都不过二十一二岁。”
“还不到二十岁,不过十来岁。”
“睡硬板子床,吃糙米饭,唱无敌将军歌。”
“那段日子可真是又新鲜又结实。”
“那段日子可真是无忧无虑。”
“那段日子,还记得跟长官打猎么?”
“怎么不记得。”
“怎么会忘的?”
“春阳晴雪,牛角号声,狗叫声,人声,坡野丛林一片翻腾。”
“还记得打金丝猿?”
“怎会不记得。”
“怎会忘记的。”
“金丝猿,真有这种东西?”显然没跟上猎队的一位说。
“嗨,你可真没见过世面哪。”老经验的说。
“金丝猿,”一位说,“人间的至宝,一身金光闪闪,像是披着一件金大氅。”
“从头披到腰,威威严严,王公一样。”另一位同意。
“有这等好看的?”没见识的人有点怀疑。
“还用说,剥下来能卖好几块大洋呢。”
“喜欢在高树攀跳,轻巧如飞。”
“能预知气候,报雷雨。”
“还会唱歌,人唱一样,悠亮悠亮的。”
“比人唱还好听。一声含九音,人哪能比得上?”
“嘴角还会笑,也跟人一样。”
“聚守成性,长幼有序,往来几百只的队伍都不离散的。”
“领头的猴王见到情况,就会高声呼啸通告大伙,一齐行动,不让落单。”
“朝猴队的中间放枪。”
“朝中间?为什么?”没狩猎过的又问。
“前后警卫都是体壮机灵的猴子,那老弱的幼小的走不动的,都放在中间卫护着。”
“可不是,你就尽往队伍的中间打。”老经验的同意。
“给打中了,别的都会聚拢过来拥簇过来,都不走了。”
“拼了命也不自己逃的。”
“这时候,树林阵阵抖擞,树叶嗖嗖下落,一林子都翻腾起来,这里那里都是号叫。”
“为了把敌人吓走,要救给打中了的、落了队的。”
“这时候,树顶林梢突然闪出点点金光。”
“可不是,原来众猴聚集,要来救援了。”
“树顶突然飞出簌簌金光,煞是好看。”
“聚汇在一处,飞跃成一片,可真是奇象。”
“汇集成整片整片的光,梦里一样。”
“要是你能打下一只,逮住了,拿到眼前,可又有件稀奇事。”
“什么稀奇事?”错失机会的又问。
“嗨,”老经验的拍了一下腿,“那还用说,猴脸呗!蓝色的。”
“蓝色的脸?”
“是的,蓝颜色的脸。”
群兽追随在身后,簇拥在身边,热热闹闹的,将军在梦里心里一阵安慰,睡得更沉了。
队伍加长,夜变得深沉,森林继续蔓延摇晃,看不见了前路,那焦灼又隐约蠕动,待机欲发,果然一张脸从天而降,迎面扑来,就在眼前,蓝色的脸,将军吓了一跳,醒过来。
书桌上的灯还开着,一点声音也没有。客人也许都走了,家人都睡了。
一只蛾子在灯下飞舞,扇动着翅膀,窃窃嗟嗟的。将军把自己从沙发里拉坐起来,感到一阵昏眩。酒喝多了点,他想。
大厅仍旧雪亮,不见一个人,若是都走了,为什么不关灯呢?也许是特地留给自己照明的吧。平日夜读后或就留在书房里睡,从不曾注意这些枝节,现在静默的空间奇异得很,好像置身在一座没有边际的,通明又透彻的虚空里。
一个将要进行审判的殿堂,没有判官,照明就是无形的判官。雪亮的空间无法隐瞒,身体的每一种形状、结构,和姿势,每一种组织和细节,每一个念头,每一件行动,从躯体的表层到内里,从物质到精神,从意识到潜意识,都给照得无法掩藏,炯炯见底,坦白地现出了真相。
钟锤摇摆,秒针铮然移动,以坚持、冷峻、不可妥协的节奏。又高又长的窗帘垂挂下来,阻挡了脱逃的机会,掩遮了正在进行的私审和私刑。
将军一阵惶惧,午夜是不能醒来的,这心智最虚弱的时刻。他摸索着上楼。
怀远的房门口透出了一线光。
还没睡么?平常总直走过去,不去扰他,现在站在房门口,突然有进去一看的欲望。
抬起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没有人应。门却随手开了。
台灯亮着,床是空的。家里请客人多,不爱热闹的怀远想必又是避开了。
桌上摆着一张纸,写着两三行句子,他拿起来。
把夜晚看成是白天的归宿,把黎明看成是再生。
你已为我准备好行程,使我能轻装远行,身怀爱慕心,不畏惧过去和未来,过不羁的生活。
奇怪的句子,是抄录谁的,还是自己写的?
他把纸放回桌面,留在原来的样子,拉开前边的抽屉。
空空的抽屉,只放着一张照片。
拿着凑近桌灯。眼镜忘在了楼下,他眯起眼睛——
穿着预备军官制服的半身照,和少年的自己像极了。青春过去得多么的快速和不觉察。
突然,他觉得和怀远从来没有这样的亲近过。
几个小时以后,他才明白,平日躲着不爱说话的怀远,是以这张照片、这页文字,和他告别呢。
很多年以后,当将军再回来这一时间,他才明白,怀远对父亲的他的身世的认识,和从这认识得到了启示和警惕,从而对父亲充满了感激的心情,原来是借着这几行文字诉说了一切的。
这样的领悟在以后的日子,毕竟使他原谅了怀远和他自己。
夫人的床也是空的,她还在楼下么?晚宴的时候夫人周旋在宾客们的酒幌间,他看见她脸上飞闪着红晕和笑容。
什么时候夫人离开了宴席?什么时候眼前不见了她?
或者和怀远一同去看电影了吧——他一阵惊,竟是自然地把两人想在一处了。
钟锤继续以冷峻的金属移动声推进,指在黎明的时间;在书房被梦魇缠扰时,事情正在发生。
后来他回想这截时间,最清晰的记忆便是磨蹭在黎明的前和后。
他记得他把张司机叫醒,坐进黑色的轿车,往黑夜里驶去。他要张司机开去夫人常去的电影院,按着平日载她的里程。
黑暗的街,黑暗的城市。没有人,没有边缘和无法界范的黑暗,黑暗凝结在他的心里,一层层地压迫着,全身沉淀成黑暗,成为黑暗王国的核心。
他多么希望当他在楼梯口往下看钟的时候,针能指在十二点,或一点,电影散场的时间。他所看到的时间接近黎明;他的心骤然发冷,往下沉,一瞬时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感到了绝望。
是的,结局不明,透露着转机,会引发焦灼的期待。结局明显地昭示了,反而会令人安静下来。唯一比这安静更寂寥、更强韧的,是被过人的意志压制在心的底层的悲哀,现在脱身,蠕动,侵漫,如黑色的烟与影,如不见边沿的沼泽和树林,笼罩过来,裹胁上来,把你灭顶在后座的彻底的黑暗里。
才摆脱一个梦魇,又陷入一个梦魇,蜷伏在车座里,再一次蜷伏进泥泞,你是这样的疲倦,就再一次放弃一切地睡过去吧。
是的,就像前一次,再睡过去吧,裹进被褥一样的黑暗里,让一切消失,进入梦,让梦归属于梦,对自己说,不过又是另一个梦,不过睡在自己的床上,都是梦里发生的情节,不曾真正发生过,无须忧愁悔恨补救的。
就这么又睡过去,把这一切都闷头蒙脸地睡过去,不要再醒来。
电线挂在车窗玻璃上,缠成网,网你在洞穴里和陷阱里。路灯乍暗乍明,明的时候,那种青光居高临下,越发给予陷阱深底的冷悚。
车开过一程又一程,罗网摇晃阻遏,危机四伏,阴谋酝酿,伺机而动。
路这么长,似乎永远也开不完,走不完,达不到目的地。但是,达到了又怎样,也不过是一场徒然,不过和战争一样,爱情也是可以把人驱向零变成零的。
可是你必须坚持,不走一次,事情就只做了一半,任务就没有完成。
严酷地下定决心,不更改,不悔悟,命令轿车继续前进。
你必须走一次这条路程,唯有这样,你才能揣摩他们的心情、思想、意愿、精神状态,以及身体的组织构造和反应,而不被他们摒弃在他们的世界外。
如同一支载负着不归目标的勇敢队伍,你必须走一次这路程,才能使自己变成计划的共谋,故事的一部分,同场演出的一个角色,取得荒谬的关联和慰藉。
漫长的车行,和夜较劲,比赛耐力,寂兀的一程又一程,四轮坚持滚动在沥青的路面。
然后在一片天蓝色的背景前,出现了那座红颜色的戏院。
是在这一刻,他恍然了悟,怀远和夫人属黎明,是他的乐观来源,他的慰藉和救赎,他的幸福条件,而成全了他们,就是成全他自己。
将军上了阁楼,把自己反锁在内,谁都劝不了,谁都不准进去,埋入狰狞的兽头兽骨兽皮间,由肉体腐烂的气味裹卷,用痛苦来对付痛苦。
追根究底,将军是不应该做寿的。人说年纪越大越要谦虚谨守,避免喧哗嚣张,将军忘记了这条生活戒律,大张寿局,这不就出事了吗?
哥哥和母亲去了哪里,这是怀宁一生的问号,她常常设想他们的旅程。使他们如此不顾地舍弃一切,必定是前去了什么好地方,在那里,他们可以逃脱世俗的禁忌、压迫、成见、陈规陋习,回避不得已的课业和职责,做他们要做的一种人,过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
这样的地方在哪儿呢?人口繁多嚣噪的城市和科技至上商业发达的国家自然是不可能的,必是要去了什么偏远的、奇异的,什么美好的地方,没有暴乱、欺凌、虚诈、出卖、荒唐的人间关系、横行的陋俗、狭弊的成见,还得天高气爽,没有空气污染——怀远是有气喘病的。
上课时怀宁常常想到这问题,尤其是在地理课上,不免看去了长白山、黑龙江、内外蒙古、西伯利亚、青藏高原、喜马拉雅山、尼泊尔、不丹、印度。是的,不遵守世俗规令的奇境异乡,马怀宁越想越没错。
一组地名脱颖而出,变成显目的字形,铿锵的音节,明丽的景致,启亮了她的心智,成为她的指标,为她画出他乡的路向。
失去了才能获得。第一夫人失去,成为将军的永恒的妻子。母亲和哥哥失去,怀宁从愤怒而怨恨而悲哀,而思臆,而后在成人的过程中,看见他们逐渐成为两点光,在一个高度上,如同传说中的引路的星斗,照耀着。
是的,总是在一片光中他们出现,形成她的组成元素,为少年的她提供遐想和沉思,为现在和未来的她立下生活的精神基础。
怀宁逐渐长大,各方面都没有步入哥哥的覆辙,原因很简单,不是她和后者同父异母,身心组织不同,只不过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而已。
首先,没有人理会她,要她像马怀远一样得理工法医、忧国忧民、成家立业、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其次,她从小就在厨房和下人厮混,只要闻到食物的香味,厨房的人气和暖气,就能对生活生出乐观。这样的倾向不但帮助她度过了寂寞的童年,并且在逐渐前来的生活中,常常使她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怀宁,你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将军总这么对女儿说。
真是武人思想,光会打仗,不知天下女子们,担负更烦琐的责任,容纳更多的辛苦,承受更重的压迫和剥削,才是领受到更大的福气,享有更多幸福的人们呢。
身为战士,将军是经受过独守黑夜的训练和考验的。战争使他不得不屡屡长夜支撑,并且教导他以绝望面对绝望,从绝望中生出活路。阁楼的门打开,将军走出,仍是完好,大家松了口气。
将军发现了女儿的存在,怀宁则觉得去了位父亲来了位祖父,原来自闭时间将军从壮年骤变成老年,他的头发一夕间全白了。
医生嘱咐,早餐的酥饼换为全麦面包,下午的葡萄酒换为绿茶,烟斗全戒。
将军仍旧喜欢在回廊长坐,有时把怀宁叫过来,若是周末或者第二天没有考试,就要她陪他坐一会。精神好的时候,将军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思路浮移,想到哪就讲到哪。
黄昏闲谈,散漫的点滴连成片段,接续成记事,一件事带领出另一件事,情节引发出情节,环生出应答的细节,呈现了连贯意识、起承转合、因果关系。
以为忘了的许多都记了回来,汩汩漫漫涌出如细流的水泉。
将军有一些惊,无论是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欢喜的还是讨厌的,惊奇的还是平淡的,一旦置于叙述的距离,那一瞬间,突然都像肥皂泡泡吹离开自己的口,变成眼前景象纷繁,又像一个人从自己肉身析离出来,脱窍一般站在眼前,成为了一个面对面的自己。
各种事物进行着,不知觉中,三小姐越发隐蔽了,以前还有哥哥照顾,现在将军只管自己,楼房里三小姐一个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独自进出,无声无息。
“姑姑,我得买块布料呢。”怀宁向三小姐求助,家事课得交出一条裙子的剪样。
她们坐进后座,由张司机关好了车门,向西门町驰去。颠簸过平交道。
那是一条多么美丽的街道呀,一栋接一栋楼房紧密耸立在街的两边,骑楼前挂着横横竖竖的彩色招牌,镶打着红红绿绿的霓虹灯。那时没有大马路不准停车的规定,张司机就把车停在布庄前边的街边等她们。
走进敞开的店门,啊,又是另一种眼花缭乱的景象。墙架上柜台上,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小花的碎花的大花的,布的棉的丝的绸的缎的,顾客们进出观赏流连,店员们来去忙碌照应,笑着讲着,讨价还价,热闹极了。
他们一家一家地逛,轻松又欢喜,万千种颜色花案里外飘扬,比朝阳晚霞还艳丽。
每当这缤纷景象出现在悄然的记忆中,怀宁就会想起可怜的姑姑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三小姐爱上了化妆。文静内向的她,平日干干净净的,我们并不见她脸上有什么妆呀,怎么说呢?原来这件事是进行在深夜里呢。
是这样的,人都熟睡了的以后,三小姐从床上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在晶莹的半月镜前,就会开始一个夜晚的聚精会神的活动。从第一步的净脸和打底开始,到最后轻轻扑上一整脸的粉,总要前前后后地顾盼,欣赏好一阵子,直到粉蓝花的窗帘现出了树影,巷底传来垃圾车的少女的祈祷,才又坐回梳妆台前,一层一层像倒放电影一样再抹去,恢复原来的面容。
各种时代,男子的热情不是给了战争就是给了政治,忙着打杀争夺倾轧暗算,耗费了全数的精力,你便见到许多敏感、想象、细腻精致,都落了空。
三小姐开始不停地做衣服。她又不出去,做这么多衣服是为了什么呢。在楼下,以及在楼房的每一个角落,你都可以听见车衣机的声音不停止,轧轧地响着,好像齿轮总在你耳边铰磨。
“如果当年婚事顺利,成了家——”任丰说。
“自己要解约的,怪谁呢。”黄妈说。
“就一个兄长依靠。”任丰说。
牌局停了,楼房无声,除了齿链永远在轧轧地铰磨。
这位兄长倒是真能依靠的。将军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三小姐精神状态虽然每下愈况,只要他自己在世一天,就坚持留妹妹在家中照顾一天。
台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三小姐仍觉得风还在吹刮,头疼去不了。和普通日式木屋比,西式房子要厚实得多,门窗又都关紧了,风从哪儿来的呢。都是从廊道漏进来的,三小姐发现,要任丰把廊面的门板白天晚上都紧紧拉上,遇到了将军的反对。
也许是真的给风吹得不舒服,也许只是表示抗议,三小姐做了顶软帽、一件斗篷样的长衣服,穿戴起来,还把袖子和裤管都扎紧了,来去像个大侠,端庄娴静的三小姐变成了一位喜剧人物了。
“如果你们还要坐在外头,就把门板拉上。”三小姐抱怨。无论哪一扇门窗打开,就是在遥远的厨房还是前厅,以至于楼上,她都能感觉到风直吹的寒冷。将军只能放弃意见。
怀宁站起来,推动门板,铁轮滚动在轨道之间,发出刺耳的声音。
“轻点。”将军说。
木板门合上,回廊被遗弃在门板外,和庭园一起畏缩了。
清冷的夜,连月亮也没有,浑暗包围上来,廊上的世界阴沉沉。
藤椅里的老人移动一下坐姿,拉拢棉袄的前襟。
我们昨天讲到了哪?
讲到了沼地的埋伏。
到底是住进了疗养院,是三小姐把整个五斗柜的衣服剪碎了的以后,这之前,郑队长带领任丰坐了张司机的车,已经四处探访了好一阵子,寻到城南半山上某宗教团体办理的机构。
看着红砖的建筑颇为整洁,里边的管理也很秩序,郑队长回来跟大家商量,又再上山安排好特别的住宿条件,把三小姐的双人床、粉蓝花窗帘、缝衣机,都先搬了上去,又着令黄妈摆出和家里房间完全一样的布置。
三小姐由怀宁陪着,一行人跟在后边,安静地上了车。
陷在车的后座,怀宁看见车窗上电线杆快速退滑,滑出了玻璃,然后就是灰白的天空,然后树枝和树干出现,形成网,不断地网罗过来。后座陷阱一样地陷落了。姑姑的双手紧紧叉放在膝头,衬在暗色的旗袍上,兀自在黑暗的后座发着莹莹的青光。并没露出什么不愿去的意思,是大家十分低落的心情里,还算差强人意的。
“两边同时住,随时接回来,就当着出门吧。”任丰倒是看得开。
每逢周末和节日,大家都会一起上山去接三小姐回来,让她感到不过真是出门而已。
郑队长其实过虑了,三小姐在疗养院有温和礼貌的修女照顾,又有很多同类的宿友,长期单身独处的闺秀倒是第一次出了家门,跟社会有了接触呢。
你知道,我们平日归之于精神病患的,其实比平常人都诚实可爱得多。三小姐在山上过得很好,远比在家里健康快乐,确确实实使大家尤其是郑队长松了口气,减轻了主意是他出的歉疚。当时由郑队长决定送三小姐入院时,一位晚报记者还曾写过一篇文章,暗喻长安里的楼房里发生了奇情艳闻,写得栩栩如生像小说一样呢。
“可不是,马家将门宦府世代相传,声势显赫,奇事多得很呢。”黄妈说。
“可不是,就看那满满一阁楼的珍禽异兽吧。”任丰应着。
两人互相玩笑,不听外边传些什么。
我们已经说到将军去世,怀宁离开家以后的地方了。
南征北战戎马倥偬,行动接续行动,将军前半生不曾有过回想反思的时间,退居岛屿的无所事事的日子,春天夏天秋天在回廊上缓缓度过,前半生种种之成为材料,经过累积和沉淀的过程而渐渐酝酿成记忆。以无比的毅力和弹性再一次从地狱回转,记忆教给将军的是疏离和舍弃。抽出距离,把过去都当作好似别人的事情,他倒发现,不要说那时有过的,就连这时的自己的身与心,也都能舍了。
此后他面对过去越发感到自在,诸事无论轻重大小悲喜,就让它们从口而出,不负期望地它们都能松弛了与自己的紧张关系,从附身的魅影、纠缠的噩梦,成为自由运转的丰富的故事。乍看的复杂混淆和零乱,无法预测掌握的偶然和突然,都自动现出了脉络理路,在所有莫非都变成为叙事的这时,现出了它们的起承因果关系。
多年的落叶经过累积发酵而成为黑色的肥土,难以承受的经验也为将军酿造出叙述的沃壤。前半生的行动提供他轮廓纲要,后半生悠悠时光给予反省的机会,让他厘清情节,填出内容,牵连出意义。战争的残暴,人际的狡诈,爱情的虚无,在交替着日与夜的黄昏的回廊上,经由记忆的提炼过程,都生出了实在的机理。已经消失了的过去,一经召唤,像退隐的老兵听到了召集令,一一又从各个角落整装出现在生活的战场。
又惊险,又奇异,又壮丽,又缠绵,种种妙质由他成为说者,退去旁观的局外,反倒欣赏到了。过去屡屡经历厄乱恐怕是有道理的,他开始想,那就是,使这时的自己,有这许多的题材能够说得婉转有趣娓娓动听,比传奇还神奇。甚至他认为,让他屡受艰难恐怕也是一种有意的安排,一种福赐呢;上天不是用辛苦来处罚他而是培育他,用他的恶固然制造了他的罪过,却是用罪过回来滋育他,使他的恶开出了花。
将军终于转危为安,振作起精神,好好地活了下来,而我们也不得不说,历史不发生在当时,不存在于现场,历史发生在叙述之间,实存在语言文字中的呢。
由记忆将军身上孕育出丰满的历史,使他成为高贵的人,白发红颊,声音宽柔沉稳,性情开朗豁达体谅,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程,将军闯出了再生的自己。
诚如怀宁的名字,将军晚年过得很安宁,与孙女一样的女儿对话,是他未料到的。能有这样一位忠诚的听者,死生契阔都与她说了,让他觉得幸运和欣慰。怀宁大学毕业后想留在父亲身边就近照顾,将军却要她尽量为自己打算,不用管他,鼓励她出国学习。
哪位外国智者提醒过,生活情况是多么的复杂,在你以为受到折磨的时候,其实已经种下日后的幸福的种子,我们中国人说塞翁失马,一样的道理。甜蜜温暖的关系,笑容和爱,美食,盛开的花,微风细雨,无云的蓝天,示予我们存在的美好,要我们精神地活下去,然而克服痛苦,战胜困难却更能策励坚强的意志,不屈的性格,使生命更具意义。为了获得后者,辛苦便存在于生活中,便有坚毅如将军如郑队长这样可以担负重责的类种以为昭启。因为有这样的人,痛苦和灾难却又非得以更强悍的形式出现,以便出示更大的景象,为我们带来更多的意义。
或者这么简单地说吧,能执行杀戮的人才能驾驭杀戮,受过难的人才懂得慈悲。沧桑以后并不感叹沧桑,保持了精神上的高度,逆境毕竟成全了将军。
怀宁出国前,郑队长已经搬来家中,偌大的楼房和庭院将军独守未免清冷,何况大队长的果园实验又告失败。并肩的袍泽,救难的战友,比亲兄弟还更亲的伙伴,比灾难还更顽强的同盟,又在一起一同坚持了下去。
秋天的一个黄昏,将军照常坐在回廊上,黄妈过来请吃晚饭时才发现已在睡中过去了。年及九十,又以这么好的方式往生,大家都为将军高兴。依遗嘱葬礼举行得很简单,骨灰存放灵骨塔,等待某日的到来,将依他的遗旨归葬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