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马至尧将军来到岛屿。一同渡海过来的家人有妹妹马三小姐,儿子马怀远,家仆黄妈和任丰。由仆人带大的怀远,这时候是十二三岁的少年。
一行人由黑色轿车送达长安里的官邸前。
一栋殖民地时期地中海式楼房,白垩土的墙,黛青色的瓦,二楼还有镶着镂花铁栅栏的阳台,坐落在灰蒙蒙的日式木屋之间,显得特别的典雅细致,出类拔萃。
张司机开门,恭候将军下了车。
两排冬杉耸立在青石板过道的两旁,好似两排卫队,笔直引去洛可可风的嵌花玻璃门前。推开门,玄关宽敞,灰绿色瓷砖铺出的是净爽的地面。随本地习惯众人去了鞋,换上凉快的土产草席拖鞋。
海洋式拱柱托出正厅屋顶的高度,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从中悬挂下来,借着门口过来的外光,这时正闪烁着星簇似的光芒,给郁暗的前厅提供了不用开灯也有灯的效果。是的,这一簇星光不但亮起厅堂,也亮起了它底下的一张大地毯。
小心走上去,啊,华贵的波斯地毯,编织着的是图案中有名的狩猎图呢。
出猎的狂热时刻被定点和打平在地面,静止中,队伍排开永恒的阵势。典型的小亚细亚萨萨尼风格,凝血一样的底色上,一名年轻俊美的王公领着勇骑,金冠红鬃,重复出现,驰骋在婉转的藤蔓柳枝葡萄,缤纷的丁香百合石榴花丛间,空洞的大厅便显出了一脉高贵、华丽、肃穆的气象。
顺着s形楼梯往上走,地板在脚下叽吱,发出陈年橡木的气味。过道十分阴暗,引去各个卧房。推开门,迎面对墙扇扇葱绿连续,原来窗外相思长得茂密,正欢布在窗玻璃上,迎接着各位新主人的到临呢。
走下楼,穿过大厅,穿过厢房,眼前突然明亮了,沿屋的背后修着一道蜿蜒的回廊,中国庭院风格却是和前边欧式建筑不同,面对着一园幽深的花木,这时各种葱茸的颜色和姿态展现的,正是秋天的最后一阵繁荣。
原屋的主人是在这里经营了满足了他对南亚洲的爱慕呢。
花香传来,浓馥又忧郁,一时令人迷恍。
什么花,这秋天的黄昏,开得这么的沉醉?
眼睛流连过庭园。山棕、葛藤、云杉、水柳、金柏、银松、金桂、山茶、相思、忍冬、合欢、草本和木本芙蓉、单瓣和复瓣杜鹃。
一丛栀子就生在廊边,绿郁郁的叶子,满缀着白色的花朵。
将军命令除了必要用品和物件,其余大小箱子不必开,都放到阁楼上去,包括了特别沉重的一只铁皮箱,里边装着的是过去将军自己打获的和别人赠送的猎品。
三小姐已过三十,仍称小姐,虽然年少时也曾订过婚,就这么单身一直跟着哥哥。女儿去了南部的黄妈,一生跟随马府,情愿留下来。任丰本是将军的随身勤务兵,现在打理庭园和厨房。总政治部派来的张司机负责将军的进出,没事时帮忙做些杂务,兼任的自然是情治工作。
失去战场,将军不再有用武之地,空备一身经验和胆识。总裁体恤将军半生报效国家,好意让他休歇休歇,解除了他的军职,给以高级政务咨询的头衔,照享钱饷和特权。
儿子由家仆忠心照顾,自己和妹妹相互伴陪,将军是个有操守有教养的人,试着适应新环境。宝岛天气暖和,物产丰富,只是有点潮湿,将军一生跋涉颠簸没有休闲过,倒是在这儿第一次获得了安静的生活。
等待着号角响起的时间,全岛军民同胞同甘共苦修身养息。美国第七舰队驶进海峡,航行于两岸的蓝天和海水,偶然有防空演习,不过引起稍稍的骚动,去后园的自用防空壕躲一会。那新的战争停留在传闻状态,远雷隐隐滚响,却有待前来。
将军很喜欢房后的一圈回廊,从总战部回官邸,常要在廊上的藤椅坐一会,这时任丰会给他拿来一杯红葡萄酒和烟斗。烟斗已经清理干净并且装好了将军喜欢的骆驼牌烟丝。三小姐会下楼来,陪将军在廊上坐一坐,直到眼前的园子渐次失去了光度。
栀子的香气总是忠心地伴陪着。
台风前后,楼房特别潮湿,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肉体腐烂的气味,好像是死了几天的老鼠藏在哪里,还是肉臭了忘记扔,叫人忍不住掩鼻子。任丰和张司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搜寻和嗅闻,终于定点来源——阁楼上的那只大铁皮箱。两人用了不少力气把箱子扛下楼,趁太阳天,戴了手套,把藏品一件件拿出来,排列在后园的青石板地上。
象牙、犀角、猴头、熊皮、虎皮、豹皮、老鹰、鸠翎等等,说什么有什么,稀奇珍贵的禽和兽,追逐和杀戮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舒舒服服躺在阳光下,面目虽狰狞,神情却悠闲,众兽们到底也是获得了休歇和安宁。
风雨过后,天空特别明亮,空气里沁漫着剩余的水汽,和禽兽毛骨的霉腐气。翻来覆去曝晒了好几天,晒得透透的,然后任丰和张司机清理出楼阁一个角落,墙上钉出木板架,把每件东西仔细包扎在塑胶袋里,陈置在架上,总算控制了气味。
官邸有喜事:将军再婚了。
关于自己的第一次婚姻,将军始终认为未完成。事情是这样的,原来第一位夫人婚后不久就不见了。
将军为战争而离家,总是在征途上,夫人枯守,爱的对象是抽象。战争结束,夫人为理念信仰而出走,轮到将军枯守,爱的对象则完全失去了。
婚姻停滞在仪式的阶段,高音悬在峰顶,戏止在高潮,蒂蕾被急雨打萎,热情还没能倾放就变成了残念,对第一次婚姻,将军一再有以上一类心情。
这第二次婚姻,要从一个落雨的黄昏说起。
将军的黑色座车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细雨落在窗玻璃上成丝,一位女子立在雨丝之间,窗这边的人行道的边缘。
她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一个面容突然打现在玻璃上,刹时他一惊——将军以为自己又看见了第一位夫人。
绿灯亮了,一大群脚踏车匆匆从眼前划过去,刹时切入二十年时间,分开了两面容颜;将军醒过来。
她没拿雨伞。他迟疑着,是不是应该邀她入车,送她一段路?
没设防的记忆突然受到袭击,将军深深沉入思索。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光开始照耀,一段历史在昏暗的车厢里明亮了。
那时战争刚转败为胜,人人精神振奋,可是空袭更为紧迫了。
没有月亮的城市,一到夜晚就彻底的黑,将军从来没有忘记,庭园依山坡营建,在无月的夜里幽幽地开放着的,也是栀子。
警报刚过去,宾客都疏散了,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将军没有跟着大家一起走,独坐在厅的一角。
百代留声机兀自转动,尖细的女声唱着青春易去的曲子,弦乐在背后委婉地伴奏。啊,是的,骚动着战争的春夜,年华在黑暗中无端端蹉跎和逝去的时间,近窗的所在,出现了一个女子。
以后将军每回想第一次婚姻,都是这侧影蹀躞到眼前,当时不明在窗帘的褶缝之间的轮廓线条,由以后的共同生活补足,回忆中,它是如此的清楚。
滑润的下巴,白皙的耳轮,细密的发,纤秀的肩、臂,和手。喜欢叠手而坐,斜依在椅一侧的姿势,以及转过头来的笑容。
她的身体渐渐后退和隐约,没入背景,独有这笑容往前移动,越发清晰生动,闪烁着月似的光晕。
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当党员呢?
那时节他气极了,一个能抛弃孩子的母亲算是什么人呢?在家里又给伺候得好好的,就是战时也并不受苦,一个女人的生活除了这些还能再要求什么呢?也许自己长年在外,寂寞了她——可是,在征战的年代,你是照顾了任务就照顾不了个人的。
面对痛苦,好在人体机能常能自我适应,具备自卫的弹性,达到了某个极点,将军也会往别的角度去想,试着用战斗的方式来处理,把夫人看成为敌方,令人蔑视,必须打击。他尽量想出两人的对立面,在气质上个性上是如何的不相称,他努力把分离视为当然,不过是时间问题,制止自己继续追寻原因,不要再去重重复复地思索下去,努力把自己拉出窄角,试着什么都不再想,就让愤怒和悲哀侵漫过来,占领身体的每个部门,成为一种精神状态。
他不得不承认,月似的姿容的后边,暗影里隐藏着的志愿,是他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也不能想象和了解的。
第一件婚事这样结束也有好处,夫人从此以不受时间摧蚀,也不被生活磨成平庸的美丽姿容,稳定而持续地存留在记忆的高层次。好在那时战争全面爆发,总裁再给以无法由别人承担的艰难任务,将军振作起精神,再一次投入了行动。
水晶灯大开,放射出灼烨的光华,照耀着锦簇的出猎图,地上一片凝血艳红,长安里的楼房摆下了盛宴。
总战部特别派来一个小组,帮助处理各种烦琐事务。玄关排出长桌,铺上猩红织锦桌布,洒金轴卷摊开来,毛笔蘸满墨,各位贵宾都要留下大名。
客人献上祝词和贺礼,热情地寒暄招呼,大家随意或站或坐,侍者轮番送过来各式饮料。久不见的朋友遇见了,新朋友介绍了。开怀的对话,爽朗的笑语,烟香袅绕,热气腾腾,喜气洋溢,灯盏间,张张面孔泛着油光和笑容,真是说不尽的欢乐和谐繁荣,这大江南北的党国精英一时又聚在一处了。
掌声在一边哗然响起,人人转过头,那是楼梯的方向,千呼万唤中,两位新人出现了。
新娘典雅秀丽,不愧为声乐艺术家。将军神貌奕奕,正是年届不惑的矍铄姿容,一身戎装笔挺,越发衬托出中年的稳健。是的,这将近四分之一世纪的差距,突显的并非岁数的长幼,而是精神上的更成熟。宾客发出叹息,啧啧赞美,英武和秀丽,阳刚和纤柔,军政与艺术,不作二人想的天作之合,大家都为之倾倒了。
其中熟知将军的老朋友们倒是暗暗都吃了一惊,看见第二位夫人,以为第一位夫人又回来了眼前。
两位都是这么的美好,还较量着谁更接近完美呢,然而第二位夫人影射第一位夫人,身躯内除了自己以外还有第一位夫人,因此也就内容更丰满,意义更多层了。
我们生活中的发生无非有两种。一种由于机缘和偶然,崭新地出现了;一种是曾经发生过的事物的重复或持续,其实是旧事,无所谓发生。我们依熟悉感生活,例如在婚姻、职业、人际关系的持续上。熟悉感不具创意和热情,然而在平庸平淡中倒也十分安然安全,人间许多所谓美好或幸福关系的本质莫不过如此;将军的再婚,似乎属于这后一种。
第二次婚姻,他小心得多,重获过去时光,将军对待夫人如同对待记忆一样的温柔而谨慎。第二位夫人的出现使他觉得和第一位夫人重会了,和好了,爱情再现了,中断了的计划有了后续的机会。他的心情焕然一新,拿出重新做人的决心,希望这一次可以顺利成功,有头有尾,就像吵架的夫妻总以为可以再开始,再来过,具有着既然还有爱,破坏了也无妨的乐观态度。
战争给于人的快感比不上爱情给于人的。谁说过,唯有爱情带来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从第一次失败,将军是切齿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将军坐在一角,喜欢看夫人从这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喜欢看她的侧影映在墙上,壁上,玻璃窗上。喜欢看她手叠着手放在膝头,静静地靠着椅子侧坐着。只要看见夫人,将军一瞬间就能和过去取得联系。迟暮的年纪和心情,对待女儿一样地对待她,总觉得她太瘦,时常问她饿不饿,要任丰和黄妈照顾夫人的口味,出门时候总叮咛,老觉得她穿得不够暖和,要张司机随伺在侧,别迷路了,别太晚回来了。
将军怜爱的究竟是第一夫人,还是第二夫人?是要在第二位夫人身上弥补对第一位夫人的遗憾么?本来不爱说话的将军变得有点唠唠叨叨了。
传下三小姐备车的吩咐,三小姐要去重庆南路的布庄看看。喜欢自己做衣服的三小姐,手工比外边的裁缝还细致呢。
生活悠闲,将军要感谢总裁的特别照顾,政委职位可以由自己决定工作时间表,为重建山河提出明智的筹划,在家里思索也无妨。第二年,夫人生下女儿,为了记志安宁生活,将军给名怀宁。这时同父异母的哥哥怀远已经长大,隽美温和善良,和邻近教堂的一位西班牙神父学起大提琴。
婚后的将军越发爱惜自己的身体,生活规律如旧,这一点,就是在逆境时也不曾改动,现在清晨又添加了一项剑术锻炼。
天朦胧亮将军就起身了,先在自己的卧房梳理整洁,下楼来。
先扶着回廊的栏杆舒活舒活肢体,然后走下青石板的台阶,在沾着露珠的花木前的空地上,操舞起一把灼灼的宝剑。剑光凛冽,招数利落,身手矫健,飒然成风,看得厨房里的任丰和黄妈敬佩无比,对马家充满了信心。
将军上楼冲完了澡再下来,早餐已经摆在回廊上了。
任丰做点心有一手,翻毛馅饼烘得尤其好。
翻毛要做在用油却让人觉得不用油,咬在口里松松软软又滑润得了不得的结络上,这皮和馅全是食谱没法教会的功夫,端看手感、触觉、经验和天分。不知是经过了怎样不可思议的步骤,当任丰的水晶玫瑰加沙酥饼出炉时,那真是生活的幸福时刻呐。
一个个通体雪白,皮层轻得像羽绒,薄得似粉笺,从外到内没一层纠葛,战前老正兴的翻毛能做到十五六层,任丰的翻毛能一层层数到二十五六层,足足多上了十几层,而且是桌子动一下,人说话大声一点,就会自己颤颤起酥,簌簌的像雪花一样掉皮的。
而那玫瑰馅,可是用整粒的核桃,过滤得比绸子还滑溜的山楂和金枣泥,和在青梅水中浸过的新鲜玫瑰花瓣调制的,各样先得细细焙炒到没一点火气,分量搭配搅拌恰到匀净,再放进那么一小勺纯花蜜。酥松的皮层和柔润的馅子放入口,甜中淡淡提醒着酸,还没上齿就化了,一种清香软糯,甜腴芬芳,是只有吃过的人才能体味到糕点艺术的极致是什么的。这种北方点心平常只能农历六七月玫瑰花开时吃一季新鲜,可是托宝岛四季常春、玫瑰常开的福,却是想吃就有得吃,任丰每每有机会表现这门精妙的手艺,也总是欣然中充满了骄傲的。
任丰和黄妈都是恪尽职守的人,为了酥饼,一个是清晨谁都还没起床,就在天边月牙底下的玫瑰花丛间寻寻觅觅了;一个是麻雀还没叫,黄狗还在巷口的电线杆旁溜荡,就提着菜篮出门的。以后现代化有了冰箱,两人也不改变这作业习惯。
将军练剑,严守规格,兢业又抖擞。厨房中黄妈和任丰做活,也一步步仔细来,绝不马虎。我们可以说,双方在面对生活上,都具有着勤劳扎实认真的战后精神。
怀宁匆匆下楼,厨房里热气喧腾,洋溢着烘饼的香味。
“得吃早点的。”黄妈说。
“带一个在路上吃吧。”任丰说。
还没碰就酥了的东西,怎么个带法?
“那么好歹放个在口里,”任丰说,递过来一个,“回头会饿的。”
“一饿你上课就会打瞌睡,书就念不好。”黄妈对什么事都有不疑不改的意见,不过脚踏车的前轮不理她已经推出了后门的门槛了。
“等等,大小姐,”任丰赶上来,“饭盒别忘了!”
接过来布包,裹得紧紧的,不必和同学们的一起放入便当篮中给抬入厨房,就留放在书包里,到了十二点钟拿出来也还是热饭热菜,无须引颈等待着便当篮子再从蒸饭房抬回来,又得挤在人堆中寻找,更不会有找不到的莫大的焦虑。
星期天的早晨,怀宁倒是喜欢衣角兜着两个刚出炉的酥饼,坐去庭院芭蕉树旁的石阶上。
她喜欢用拇指和食指拈开一层层的饼皮,搁在舌尖,像吃糖片还是冰花似的,用口水来融化它。这么一片一片不慌不忙地吃尽了外皮以后,再张大了口,把那透明的蜜红色的软软润润的馅子整朵放进口里,也由它自己在舌上细细地融化了,在筛着阳光的宽敞的芭蕉叶影下,享受着溢口的芳甜,和礼拜天早上的悠悠时光。
不经意落下了一裙兜的皮屑,拿着裙角抖一抖,就让它像落花一样留在庭院的泥地上罢。
浓烩丰润人气洋溢的厨房,生活的基础,人间的乐土,世界的中心呐。
五点钟,将军从政务所回来,换上家居服,坐到回廊上。夫人在身边不远的另一张椅里也坐下来,仿佛是外出过的模样。
“去了哪?”将军拿起手中的酒杯。到了政治部以后,总叫张司机把车再驶回家,供夫人使用。
说是去上了声乐课,夫人侧过来身子。
将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头额,一根发,绕在了自己的指头。收回手,发不经意地脱离了手指。
夕阳中,不再是发,是一根金丝,飘扬和飘扬和寻觅,栀子花引颈等待,绽开花瓣一层层,金丝落在了蕊心。
纤秀但利落,温和却坚决,相反相成的两种特质同时具备,落着的雨丝里将军对夫人的第一眼印象,始终是后来的共同生活中,以及存留在记忆里的对夫人的印象。前者莫不是因为身瘦,可是配搭着合宜的衣着打扮,夫人的瘦并不崎嶙,反让人觉得格外的婉约清秀。
今天夫人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淡色的夏衣。
已经是夏天了么?
啊,这是一种什么颜色呢?
说它是白不是白,是绿不是绿,栀子的托叶要蜕变成花蕾的颜色,正衬托出夫人几近透明的肤色。夫人的瘦,也不像别人那样的干涩,你看她姿势柔和地舒展在椅上的,不是人体,是一片晚空,一截流水,一朵云。她的脸,在黄昏的余光里,便透露出泉水似的明净清亮,和拒绝同流合污的倔强。
无论是举手投足或坐或站,尤其是在静止的时候,夫人周身便生出一种光晕,把她疏离出周围的噪杂庸碌,使她存在于不是过去,也不是现在或未来,而是无法定义的时光。
通过了以上这些光与影,怀宁接触和了解着母亲。每每同学们在中午吃便当的时间,爱谈说的母女间的趣事琐闻,亲昵的人子关系,或者日常碎细,于她是不存在的。她也曾羡慕向往过,寂寞过,然而当青春期的忧郁随年龄而过去,她反而感到她所持有的,不但不是欠缺,还是种赠礼。
别人的关系始终蹉跎在碌碌的家务事上、人世的平庸纷杂里,她的毕竟要超过了俗务,上升,而和光影同层次,和时间同进行。
是的,不是靠外在的活动,而是以内在的敏感,且依光阴为媒体,她和母亲、父亲,以及哥哥怀远接触,与他们建立了密切的关系。
就这样,通常在黄昏的回廊和栀子的晚香中,两人这天见第一次面。夫人会告诉将军白天去了哪儿,看了谁,做了些什么。如果买了些什么新东西,或穿戴在身上或拿玩在手里,总要将军也一起看看可合适欢喜。
容颜透露着青春的滋润和纯洁,夫人这么高兴,将军也高兴起来了。
年少时的热情都给了战争,踟躇了爱情,现在爱情就在身边,热情却已经消失,可是将军也并不遗憾或苦涩,反而在恬静和一种隐约的悲伤里领受着夫人的单纯和美丽,感受到了更深的幸福。
哥哥怀远依父亲的意思在大学念法律,念得很不带劲,大提琴却拉得越来越好了。
这是自己出生前后的时间,怀宁记得母亲如果不是和父亲坐在黄昏的廊上,就是留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歌声从楼上传下来,原来女声乐家在练嗓音了。
细细的高音,婉转清丽,可惜音量稍不足,倒像是什么猫儿唱出来的。
自从与君相聚,两情欢愉,蜜意怜爱缠绵,不惧年华尽。只怕乌云无知遮月,但为悦君意,爱心呼唤频频。
天暗了,庭园失去光泽,藤椅里的背影昏昏晕晕。对话吁吁,新月升起。悠悠地从二楼传来大提琴的练习曲,婉转优美流利。
月光明净照耀,琴声和月光一同流入每个空间,整栋楼房晃漾在无法述说的柔情里。
因为这歌声和琴声,后来怀宁总能在各个关节上,原谅了母亲和哥哥。
晚光斜斜照进了庭园,流连在冬青和芭蕉上,拂落在青石台阶上、羊齿上,和栀子花上。
花心泛起黄颜色。是映入了黄昏呢,还是快要谢了呢?一种萎靡的、阑珊的、狎昵的,从心底里泛出来的慵慵懒懒的黄颜色。
将军手握着酒杯,不知怎么心里生出了一只手,顺着肠胃抓上来,掐住了腔道。
滞闷的感觉。或是下午吃了什么不合宜,他想。一会后,却又觉得不是肠胃,而是心胸一带滞重,胸口沉沉地阻塞着。
仰头,饮下余酒,用这口酒把它按捺下去。
是的,将军心里明白,不是肠胃,不是脏腑,也不是黄昏开始凉,该加件衣服了,是多少年以前封锁在心的底层,并且严密镇守着的悲哀和空虚,现在换作另一种形式,蠢蠢欲动了。
他警觉起来,站起身,叫唤黄妈,要她把屋里的灯都打开。
晚饭后张委员访,言语无趣,一时忘记了黄昏的事。第二天他照常坐在回廊。
庭园逐渐阴暗。
如同埋伏在夜里等待出击的敌人,那只手,又从体内蠕伸出来,摸索着肠胃的内壁,顺着管道匍匐前进,步步潜移,不一会就推进压迫到胸腔。行动得这样快捷,将军失防,一股怅然涌上来,落入了昏暗的陷阱。
从多种掩饰、阻挠、压制下,封藏的真相曝现。是的,经历百战的将军明白,你用种种行动来抗衡虚无,用行动接续行动来制约虚无,用成就来否定虚无,都是没有用的。
将军一阵恐惧,起身,把椅子往后推,在廊沿站了一会,走下台阶,在石径上蹀躞了一会,做了几次深呼吸,回到屋里,“任丰!任丰!”向厨房的方向他提高声音,“早点开饭!”
将军不敢轻易再一个人面对黄昏,他改变习惯,在这段日夜不接、心神衰弱、意志踟躇犹豫的时间,改拿一本书,坐在厅房的靠椅上阅读。
放在书柜里的线装书,从侧边黄进了页心,脆薄得一触就要碎的模样,翻阅时手得特别轻。他低声念着,想起多年前读这本书,还是在行旅中,欧阳文忠公的耿介气度处处透露在词句间,常能教给他做人的道理并且带来鼓励。
喁喁的读书声,一个字接着一个字,低低地从口中发出,如同呓语,将军停下来,突然感到厅室安静极了。
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夫人和三小姐可能在楼上,怀远和怀宁也许还没从学校回来,任丰和张司机不知在里外的哪里。平日坐在回廊,背对着房子,把屋内的一切都抛在椅背后,从未留意到,原来楼房是这样的空洞和寂寞。
玄关的门谁忘了关,半开半掩,从这里斜望过去,远远那头郁暗的前庭地面逗留着一块不愿离去的光,水晶灯借光幽幽闪烁。自己坐在的角落,身边的台灯因夜来而变亮了。
将军收回精神,努力再念下去。
第二页,翻过去,昏昏地有了睡意。在矮垫上伸直了腿,拢了拢肩上的夹袄,一会后,毕竟是睡着了。
黑沉沉的水,看不见边岸,水里浮沉着无数的手臂,推挤着,撩抓着,密密麻麻地争先恐后,挣扎着,簇拥到脚前,他吓得往后退缩,惊醒过来,手心冒出了汗。
背后一阵窸窣,怀宁放学回家,从后门进来,蹑着手脚,从将军椅背后边轻轻上了楼。
玄关拖鞋排列整齐,瓷砖闪着光辉,今晚有牌局。
第一位到来的是民意代表汪仁德先生。以文人修养著称的汪公今天穿着中式长衫,愈发显得德高望重,又颇适合立秋的天气。
汪公和将军是乡谊,早早在沦陷前就买下了民意代表的职位,此后只要偶然到中山堂打个转,投下神圣的一票,一辈子什么事不干也照享优渥的生活。作为牌友汪公最令人心仪,他总能随请随到,要打几圈就打几圈,时间上比谁都悠游充裕。
“请坐一会,就来了。”三小姐说的是另两位牌友。
谢陈丽英女士,三小姐的高中同学,嫁入豪门以后今日俨然已是谢氏基金会会长,同时又主持政府某妇女协会,担负着文化推广及女性福利方面的工作,体态虽然稍嫌沉重,仍能穿着三寸高跟鞋不喘气不驼背,头发永远像刚从“红玫瑰”做出来似的,健劲的模样确实为今日女强人树立了先锋典范。不过谢陈女士声明自己仍是以夫君为先为重的,你看姓上不是冠着夫姓吗,称呼她若是忘了加夫姓她可是不依的。
任教名大学的吴慕贤教授,另一位牌友,则是当今思想文化界的权威,一本《中国哲学概论》提出政经建设和儒家思想的一体和互补性,极为当局所重,学术地位非等闲,不久就要应聘美国某著名大学,负起发扬儒学于世界的责任了。
才跨出车门,将军就听见屋里的哗笑声,若是平日,总叫他皱起眉头。不爱出门的妹妹,平日鲜有社交,打牌还是由他鼓励,牌友由他约请的,然而家中一有牌局总叫人忍不住懊恼。
奇怪的是,今天却有些不同,还在玄关脱鞋,从客厅传来的哗声竟使他一时感到了轻松。
“回来了回来了。”牌友聚会,平日见人有点腼腆的三小姐也会开朗起来。众人纷纷热情相应,将军跟各位问了安,上楼换了便服再下来。
“近日写了条横幅,正好带在身边,要请您指点指点。”汪公从印着机关金字的黑色公事包里拿出一张纸,铺开在面前的茶几上。
“真是愈发精进了。”将军礼貌地恭维。
“这‘衰’字用得好。”吴教授赞美。
原来纸上写着一行“秋高风衰,乡关千里远”。
“是的。”将军礼貌地接口。
“还是沉吟了好一会才定局的,蒙你赏赞,就送上补壁吧。”汪公大方地说。
“什么时候也给我来一幅?”吴教授笑着凑上来。
这会将军不寻常地加入了谈话,大家都感到很荣幸。
“今天陪我们打几圈吧。”谢陈女士说。将军竟答应了。
“呵,这可难得。”吴教授说,汪公应接上来,“可不是,好极了好极了。”大家一齐笑开了。
谁说过,无非是牺牲了私密而又诚实的自我,用伪善来替代,就是所谓社交友谊了。现在看着这一圈谈笑风生,前边的话是有了多么生动的例据呀。只是用在我们中国人身上,这话又说得不够贴切,原来华夏民族从来就不屑这叫作什么“自我”的无趣无用的东西的,我们可是里外都是真实地虚伪着,虚伪得诚恳极了,一点都不假呢。我们可没什么内心隐秘这档事,你没看见,在卧室客厅饭店车厢街道等等无所不在的地方,每每甚至只有两个人讲话,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笑容可掬声震四方地说着,好像面对一群人宣讲一样,可没什么细语倾诉的兴致呢。
将军陪大家打了两圈牌,觉得情绪还算平稳,放了心,等吴教授胡了一副后站起来,把位子让给坐在身旁做梦家的三小姐。也是因为郑队长来了。
郑永成队长,曾为将军贴身侍从官,过去跟随身边出生入死,是将军的子弟心腹,在困境中总能给以最忠诚最有效的助援。
“我们廊上去坐吧。”将军说。
郑队长常住南部,北上时不忘过来看望老长官。虽然不常来官府,然而一来总是受到将军特别的款待。
“花开了吗?”将军问。
“花开了。”郑队长回答。
什么花开了?原来是后者经营的果园的花开了。
退役以后,郑队长和几位乡谊合资买下了一小片山地,试验大陆性水果在岛屿生长的可能。
“这阵子的天气真暖和,有希望吗?”将军问。
“只是雨来得太早太急。”郑队长说,“也热得太快,花苞未绽就落,开后不能及时传粉是个问题。”
郑队长个性果敢,做事谨慎敏捷,是人人皆知的。
“你看队长的鼻子长得怎样?”边剥着豌豆的任丰问怀宁。
的确,郑队长的脸骨比谁都挺拔,从颚眉下来,刀磋一般,没有一点停顿和纠结,各面倔立,鼻如旌旗,唇的线条不弯不曲,和前者形成一个倒丁字形,托着黝黑平紧的皮肤,一种严正的相貌充满了纪律感,非一般人能比拟。
“最后一战,靠大队长救了一命呢。”任丰压低声音说。
夕阳在廊前渐渐暗淡,藤椅里的背影昏恍了,然而果园的事还没说完。
“还记得春天的时候,临庄花开的景象?”
“可不是,满山坡一片胭脂红,好看。”
啊,是的,农历三月底的时候,那片桃林的花苞在一夜雨后突然全部都开了,初启不过是浅浅的水红色,给太阳越照越艳,终究绽放出的是一片胭脂红。花落后,结一种白皮的蜜桃,白中又透红,香味浓郁芬芳,剥开果皮,肉色如玉,清香扑鼻不用说,又桃汁充盈,欲滴而不落,一入口全化为蜜浆,这是曾被选为贡品的名种呢。
“我这半路改行,都得从头摸索起。”郑队长说。
队长谦虚了,谁不知道,郑家世代掌管马府的那一片果园,种植桃、李、杏、桔、柚、栗等,不下数十种。经营园地数百亩,供给了不但将军一家的食用,还有临庄一年四季的市场需要,将军家族财源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这果园的。
“杀人不眨眼呢。”任丰说。
“捉到了敌人,就地正法没二话,逃兵给抓回来,也一样当场枪毙。”黄妈把刀在砧板上剁得哆哆响。
怀宁一边吃着煎饼一边越发起敬,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心中充满了凛然。
一阵风吹起了,落下几片叶子,飘在回廊的地板上,一片卡在了缝里,随风唆唆地打旋。将军从椅里站起来,“入夜了,进屋去吧。”
三小姐摸到一张牌,考虑着。
“你大小姐的出牌快慢我们可得打到半夜了。”谢陈女士说。
“深思熟虑,深思熟虑。”汪公头顶的地中海闪闪聚焦在日光灯底下。
“想必一定在做大牌呢。”吴教授说。
“打到几时都无妨,马将军家的点心可是闻名遐迩的。”汪公说。
这话说得倒实在,当时的城市,美而廉、波丽路、明星等,只会做不中不西的西点,普一、菊水轩、冠生园还没上路,纯正的中式点心真还没人赶得上任丰呢。
三小姐突然僵直了背脊,手指紧紧捏着牌,红晕飞上脸,原来郑队长进来房间,站在了自己身边。
郑队长也来圈吧,众人热络地招呼。三小姐觉得桌边热了起来。“嗨,怎么还不打哪。”谢陈女士用闪着钻戒的手指轻轻弹打三小姐的手背。
“你给三妹看看吧。”将军说。
“我是不懂牌的。”郑队长说。
三小姐的脸更红了,把手里捏着的一张畏缩地放到了桌中央。儒学大师翻倒牌,就等这张一条龙!三小姐从茶食碟上拈起一颗瓜子,咬在上下唇间,因为咬着瓜子而血流暂止的唇,照在低低的灯下,越发地青白了。除了几个牌友,三小姐的社交和爱情生活都近于零。
将军对麻将本无兴趣,自从恐惧黄昏的毛病出现,在日光还没有完全消失,夜还没有完全到来的时际,竟反常地期待起人声和脚步声、说话声,等待着牌局,若是开晚了,也会和三小姐一样的惶惶然。
十三张牌依次拿到眼前,筑成碉垒的形式和战斗的程式。摸一张,打一张,吃或碰,攻与守,逐牌争斗,沉着应战,背阵顽抗,增调反扑,全线猛攻,胜负决定,算计成果,稍事生息,然后推倒原有的防线,再次建筑工事,新的战役又开始。重复进行,周而复始,无终无止。
出牌的声音,推倒牌的声音,洗牌的声音,穿过没有人的厅房,顺着s形的楼梯,梯板发出陈年橡木的气味和轻微的呻吟,光线一级一级在脚下弱去,走上黑摸摸的二楼的过道,呻吟停止,停步在黝黯的门前。
推开门,扇扇绿色迎面,相思的叶子嗦嗦地拨撩着窗扉。
你把耳朵贴上这边屋里的墙,倾听。
石灰的墙壁贴着有点凉。
在另一只耳朵里,楼下的牌声变得遥远了,海水开始冲刷着滩地,河水拍打着岸堤,哗哗地涌过来又退回去。再细听,更像是人众在杀伐,搏斗在进行,一排士兵汹涌过来,枪声密集,冲锋和陷阵,弹药爆炸,肉体横飞,壕沟给掀开,防墙轰地坍倒了。
顺着s形的楼梯旋转着下楼。
穿过昏暗的正厅,经过昏暗的书房、厢房,从过道的这头出来,终究由回廊让进室外的光线,拉出随身的影子,斜长地移动在身边的墙上。
传来一阵炖鸡汤的香。
推开厨房的门,热腾腾的烟气迎面扑来脸上。
黄妈在水槽边洗菜,任丰弓背掀着锅盖用勺搅着,头埋在从锅里冒出来的白烟里。白烟往上翻卷,迷茫了你的视线。
生葱的香味,姜和蒜的香味,料酒、米醋、麻油、辣油、八角、花椒、茴香的香味,红枣、黄芪、白果、肉桂、丁香的香味,杏仁、金针、木耳、香菇、江珧柱、九层塔的香味,无数计的白色的手臂从锅里冒出来,旋舞着上升。从窗外黄昏伸进来金色的手臂,亲热地拥接搂抱。
时紧时缓,时密时疏,缓和疏的时间,你看见哥哥怀远坐在那头的窗前。
法兰西式落地玻璃长窗上正盛放着米白色的栀子、桃红色艳红色和紫红色的杜鹃、火红色的合欢、湖绿色的棕榈、灰绿色的相思、碧绿的美人蕉、翠绿的羊齿、墨绿的葛藤,金色的夕阳一片镏镀,千百种颜色交融汇织,展开壁画的景势,香气令人迷醉,一碗鸡汤冒着热气,正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侧身阅读的怀远,这时已长成为聪颖俊秀敏锐的青年,契诃夫小说里一样的人物。
“要去哪里?”麻将桌上将军问。
“去看场电影。”夫人说。
“什么电影?”将军问。
“《翠堤春晓》听说好看得很。”谢陈女士接口。
“什么电影院?谁陪你去?”将军问。
“吃了饭没有?”将军问。
“早点回来。”将军轻轻拍了拍夫人搁在牌桌一角的手,“就让老张在戏院外头等着你。”
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大门口了,两人一前一后坐进了车厢,由张司机关好门。
他们从巷子出来,开上罗斯福路,上个月才装好的两排镁光街灯还在测试阶段,淡淡的水红色灯光融化在黄昏的郁黄色的光线中,整条街都染成了桃红色。
车到西门町时远远就看见戏院门口的长队了,想不到看电影的人这么多。
如果张司机一时不在,夫人就会叫黄妈到巷口把老林的三轮车叫过来,关照电影散场时再让张司机去接。
他们看完电影回来,往往别人都还在牌桌上,依夫人的意思他们的晚饭或消夜就开在厨房,黄妈和任丰得走动洗刷间。
夫人和怀远的口味跟将军不太一样,后者喜欢简单的食物,可是味要够咸够辣够呛,诸如新鲜的小红辣椒,不去籽,整颗加蒜头爆炒,很快地起锅。或者生榨菜洗干净了,冷开水过一道,用手撕成小块——是的,不可用刀切,得手撕,再滴几滴纯麻油,其他菜式可以不备,这两样小菜不能少。
患有轻度气喘的怀远必须回避辛辣,坐去了饭桌的另一头,选择清淡的食物,爱吃的是煨鲫鱼。那时的鱼市场以海水鱼为多,淡水鲫鱼不常有,见到了鲜肥的,黄妈必定要买好几条回来。
没有油腻的煎炸手续,准备工作倒有点费事。你得先用整只老鸡熬好高汤,姜和蒜去皮,青葱洗净,芫荽取叶,嫩笋剥到心,以上佐料一律切丝,长短粗细都得整齐,金华火腿则削成肥瘦夹花的薄片。
鱼身先煸过,佐料一一分别浅油爆香,高汤滚开时汆入鱼,按颜色在鱼身上齐铺半熟的佐料,留出芫荽和葱丝,扣紧盖锅改小火焖,不一时就香气扑鼻,令人垂涎了,这时揭盖放二青,起锅时快溜一勺黑醋。
夫人夹了鱼尾给怀远,鱼头给怀宁。今天是活鱼现宰,鱼肉质地的滑嫩润腴、味道的浓烩鲜美是不必说的了。
可是鲫鱼总是刺太多,虽然给母亲警惕着,已经来不及,细细一根卡在了喉里,乍时不觉得,一吞咽就隐隐地刺痛,越咽则越痛,怀宁僵直了脖子,脸通红。
“整团下去!”任丰弄来一勺白饭。
没用。弄了团更大的,“别嚼别嚼!”任丰说,“嚼开就不成了。”
仍旧无效。黄妈拿过来一小碗醋:“就着我的手喝!”
一只手执碗在嘴前,另只手压制在颈后,不容周旋退缩。冲鼻的酸味。
饭桌上其他两位人士都停住了筷子,非常关切急救过程。
“怎么,正跟你说着刺多呢。”夫人细声责备女儿。
怀宁额头冒出汗,眼眶里开始泪水打转。
“别逼她,让她歇一会,再想别的办法吧。”哥哥说。
怀远倒是很会吃鱼的,每根刺都吐得出,连骨和翅也一截不折,整条鱼吃完,鱼架整整齐齐像图案一般陈列在青花瓷碟上。
一曲歌经过了门,经过了过道,进入房,袅绕着,进入了另一间房,穿过穿堂,来到回廊。
自从与君相聚,难得芳心倾露,欢曲融蜜诉,情梦成真,青春无虚度。
春天将去,树香隐约,你仔细地呼吸,就能察觉。
栀子的花苞结得早极了,萌出这么小小的一撮绿,隐匿藏在托叶里,你还以为不过就是叶芽呢。
雨停了,阳光变成流体,光影晃动,季节开始交替,羊齿萌发抽长,一一释放幽闭的部门,棉被变得湿润了,僵硬的肢体柔软了,液体开始流动,是在这时候,一个爱情故事开始了。
葱郁的庭园,绿光晃动如生满绿藻的海洋,羊齿抽长,披着金色细毛的柄和茎膨胀,到达夜空,哗然张开,屏列出羽状的深裂叶身,边沿反卷,叶茎浑圆。风细细穿行相思,丛叶摇曳,起伏推迎,乍现树心。在那里,一对爱人抱得紧紧的。
夜把人体漂洗得这么白,倒像是两块手绢被人遗忘在树顶,绻缠得不能离分。蕨叶的齿牙颤抖了。
不,不是人体,不是手绢,是两只白色的鸽子在流连,不是迷了路就是还不要回家。
潮湿的夜,床褥开始燥热,栀子的花瓣掀开,露出黄白色的蕊心。这么萎靡倦懒的颜色,吐出沉溺在肉体里的气味。
将军合上书,放回桌面,搓了搓脸,披上椅背的外衣,从回廊的这一头走下来。
园径曲折,青石板路一块接一块前引,将军任步,停在二楼的窗下。
灯还开着。
抬起头,迎接洒下如碎花如雪花如星光的灯光。白纱窗帘静悄悄垂着。没有一点动静、一点怀疑、一点阴谋。
暗香浮动,月光朦胧,在月光下做的事都应该被原谅,因为,它们是这样的敏感这样的纯洁这样的诚恳,这样不计后果地尝试超升。
夫人坐在廊上给怀远剪指甲。
“这么大的人了。”将军用绒条通着烟斗柄,不以为然。
“自己的指甲自己是剪不着的,不是么。”夫人说。
将军摇了摇头,烟斗放在口中,啵啵地试吸了一口。
夫人替怀远剪头发。
“为何不去理发店?”将军又发出疑问,吐出一口烟。脱离了烟斗,烟像白色的手指袅娜在庭院的金黄色的空间。
“理发店回来总是头皮痒的。”怀远说。
从这里望过去,廊那端正在剪头发的两个人实在像极了。啊,是的,我们不要忘记,怀远跟母亲第一夫人是很像的,而第二夫人又跟第一夫人是很像的。
外貌的相似为他们提供了保护色,一只褐色的蝉依附在皱结的树皮上,绿色的蜥蜴趴伏在绿叶上,形成隐身的同体;他们做事都在人面前,言行端正,一点暧昧都没有,更像母子姊弟,有什么要去怀疑的呢?
耳靠近墙,倾听,没有声音。壁虎唧唧,惋叹昨夜失去的半截尾巴。谁从楼梯上来,一级级往这边走来?木板开始唧吱呻吟。
脚步在房门前停住。门被推开。
“还不睡,已经一点钟了。”黄妈说。
“睡觉要紧,书明天看也一样的。”
“你要是再不睡,明早不叫你了。”
哼,明天有最可恨的数学考试。
黄妈摸索着下楼,地板又唧吱呻吟,然后,世界再归于宁静。
爱情本来就是需要禁忌来喂养的,不是么?越无法得到爱就越渴望爱,越受到压迫就越爱得炽烈。焦虑产生悬疑,悬疑产生神秘感,神秘感产生无比的魅力。肉体的接触固然被禁止,没什么要紧,也无须追求。真正爱着的人,一句话语,一个姿势,偶然的动作,一个眼神,坐在身边,隐约传来呼吸,迷醉的体温,衣角撮擦,肩与肩搓磨,手指尖碰到了,快感穿过身体,手和脚都热起来,心的悸动直达痉挛性的频率,感官和感觉体系同时酥麻瘫软。
寂寞沉闷的战后时期,热情被储藏和沉积,酝酿着,经过战争的人等待着另一场战争,不曾经过战争的人等待着一件欲死欲活的爱情。
多少世纪以来,人们不曾停止过对爱情的定义和咏歌,把它说成是,新月、晨曦、初春、清风、阳光、希望、泉水、甜歌、甜梦倩影、盛开的花、绿色的树林、野地的篝火、心灵的琼浆、瑰丽的园景、神秘的交谈、惊跳的心、心房里一阵可爱的铃声、神魂颠倒、肠胃翻腾。
可是别忘了,它也给说成是,寂寞的心房、冻僵了的手、畏缩忧郁的眼神、神经错乱、灵魂吃了鸩药、冬天、寒夜、窗上的冷雨、森林悄然、花园凋零、灰烬熄灭、童年失去、浪费时间、谎言、难题、泥泞、梏桎、地窖呢。
爱情要求相属互爱,无非出于自私,不求互属的爱情无法称以名目,给以内容,更偏执更不易叫人了解。世界上是否真有违背常理——别说伦常了——不要求报答、不具备欲望的爱情呢?有人说,人类不过大致分为两类,或善于斗争或善于爱情。善于斗争的无法处理爱情。善于爱情的无法从事争斗。谁要打算两者俱有而兼得,铁定会出事,世界上所有的傻瓜笨蛋输家败者烈士,莫非都是挣扎在两者之间的第三种人。
爱情的世界太复杂了,怎么说也说不清,我们还是回来将军的身世吧。
在党国体系的倾轧和总裁的严督之间攀升到将帅的位置,且能在大败后完身而退,安然于岛屿,将军自然是有着过人的智慧和不凡的才能的。关于人间的输赢成败诈倾出卖等,将军远谋深算,斗争经验丰富,现在随在两人身旁坐在廊的另一端,他的鹰眼里看见的,心中忖度着的是什么呢?一再向我们昭示的爱情的天堂和地狱,思路敏捷如将军者难道会不明白?然而对于夫人和怀远的活动从不见他示以警告,诉之于行动加之以阻止,反倒像在庇护和纵容似的?难道是将军终究明白了自己属于前述第一种人,无法处理爱情,于是派出怀远如精锐如尖兵,俊美聪颖如少年的自己,与爱情一战,或有攫胜的把握?
哎,我们又提用战争的意思了。残暴的战争把一切驱向零,怎能与爱情比拟呢?
将军一向头脑清楚思路敏捷意志坚决,行动刚毅沉稳果断,早就由总裁看出不可多得的良将品质,收在麾下左右手,交付了无法给予别人的艰难任务,总裁对他的宠信是无人能比的。然而自从来到岛屿以后,将军的举止和性情与以前大不相同起来,究竟什么缘故导致了将军的改变呢?是因为战役告歇,没有战场再发挥而心灰意冷了?是因为一生征战,屡屡受伤,现在年纪大了体能毕竟衰弱了?或是将军战场上看尽生死,识透虚妄,于是一切都不再计较了?还是,只不过是第一次婚姻的教训太惨痛,于是培养了第二次的谨慎和宽容?
究竟是怎样的过去经验造成了现在的情况,而使将军表现得如此暧昧含糊,令人不解呢?是否有不曾记录历史的真相、不为人知的内情、不能告诉的心事,移动了他的心志?我们都记得很清楚,他原是个能严守职责,担当不可能的任务,以意志决定命运,在关头上绝不软手,杀人不眨眼的强人哪。
我们推测和臆想,希望在将军身上找出一些端倪,我们进一步仔细观察,发现了——
哎,坐在廊上藤椅中的将军无视于周遭的发生,什么线索都不提供给我们,自己一个人,懵懂在心神的惝恍里,一个人,早就脱离了我们,沉陷去另一个世界了。
第二次婚姻重复第一次的结局,损失还更惨重,当第二位夫人出现时,那一种令人吃惊的与第一位夫人的神似貌合,明显地预兆了悲剧重复的可能,我们都在担心了,将军怎么却是一点警惕都没有的呢?
这可要从将军的五十大寿说起。
将军年届佳寿,同袍旧属们都觉得难得,要为将军好好地庆祝一下。将军本是辞谢的,然而人生达到所谓知天命的阶段也不容易,回想过去检讨现在,虽然不是件件事都理想,然而和其他人的遭遇相比,还算是可以的,给大伙们一再簇拥,也就同意了。
对于祝寿的事,没有人比任丰更兴奋的,一个多月前就为筵席的菜式而着急了。将军选下淮菜最著名的沁春园,其余事务则要任丰全权管理。任丰和沁春园的大厨张师傅拟定了一个选单,每天朝思暮想完美的搭配,连梦里也在斟酌,又亲自到饭店的厨房去勘察了好几回,细节总是不放心。
“香菇木耳得整朵,淡菜厚比拇指,莲藕没锈疵,立秋的新发笋。”
“你老大放心,我们用的可都是原产上品,当季的鲜货。”张师傅开始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