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确实吃得很多。”
“而且今天早上时间也早了点吧?坐江之电也完全来得及。所以就没骑车了。大门也笑我说,最近搞得太累了吧。”
“大门,是那个和和气气的孩子吧?今天早上你是和大门一起上学的?”
“是啊。”
友子似乎被说服了,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嗯……这样啊。”
秀一的心悄悄放了下来。不过,无凭无据就怀疑自己,这是不行的。他决定小小反击一下。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坐江之电也好,骑自行车也好,应该都没关系吧。”
“是啊。对不起。妈妈想得太多,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啊?”
“好了好了,不说了。真的对不起。”
友子很诚恳地道歉说。
“……你太累了,该去睡了。”
秀一有些坐立不安,站起身来。
“嗯嗯,喝完这个就去睡。你也早点休息。”
“嗯。晚安。”
秀一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过,当他确定友子回到卧室以后,便悄悄出了房间,朝车库走去。
他在平时装冰水的大玻璃杯里,倒满了波旁酒和冰块。
要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一杯不够。
这份紧张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总之现在只有忍耐。
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起来。但是,随着意识逐渐释空,被压抑的恐惧也慢慢在脑海中升起。
今天晚上,自己能在那个房间里睡着吗?
那地方距离自己杀害曾根的房间只有几米远……
第二天,秀一按计划向学校请了假。
因为之前他从没有装过病,加上昨天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母亲似乎也没有起疑。
大约也是侥幸吧,秀一因为睡眠不足造成的眼袋,给头痛这个借口做了证明。
遥香对曾根的死亡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简直令人惊异。她照常去上学,只是有些担心秀一。
天气很晴朗,和昨天全然不同。这样的天气,如果能骑自行车在海边疾驰,应该很爽快。
一个人留在这么大的房子里,秀一穿着睡衣睡裤,拿上两张画,去了车库。
睡意难耐,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先做了为好。
从收纳不常用工具的抽屉深处拽出油画绷布器。那像是个特大号的钳子。几年前世界堂低价处理,一时冲动买下了它,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买得太对了。实际上之前也就用过两三回。
从工具箱里拿出真正的钳子和锤子,放到油画绷布器的旁边。
他把两张画布翻过来放到工作台上,用钳子依次拔下钉子。
将两张画布都从木框上取下来,再把临摹画全的新画布和纪子写了字的旧木框组合在一起。
画布上带有木框的痕迹,不用担心装错位置。秀一用油画绷布器夹住画布,尝试拉开。由于很久没做,一直都不顺手。
他想了想,决定用另一组画布和木框做练习。一上来就挑战正式版本,把画布弄破就麻烦了。
首先拉开画布的四角,用钉子暂时固定,然后再处理四边,拉平皱褶,依次张开,同样用钉子固定。最后拔掉暂时固定的钉子,再一次拉平四角。
他把画布翻回到正面,检查还有没有皱褶。应该没问题吧。颜料没有剥落,做得很不错。
秀一心满意足,开始正式挑战。虽然只练习了一次,不过进展很顺利。
画布更换圆满完成之后,秀一吃了过点的午餐。冲澡之后,他把露营用的睡袋搬去车库,昏昏睡去。
担心的噩梦没有出现。秀一梦见的都是几乎没有什么脉络的片断场景,无休无止。在醒来之前,终于做了个像梦的梦。
他骑在自行车上。不知道骑向哪里。黄昏时分,大海绽放着美丽的光芒,像是无数的玻璃碎片。
自己要去哪里呢?
这样一想,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悲伤。
傍晚5点,设置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脸颊贴在睡袋上的部分全都湿了。
起床半晌,还是甩不开抑郁的心情。头脑中尽是悲观的想法。
看山本警部补的样子,显然对血压计的数字抱有怀疑。警察会不会已经找到杀人犯的线索,开始搜查了?想到这里,秀一便觉得马上就会响起警笛声。警笛声逐渐靠近,最终停在家门前,然后响起门铃声。打开门,山本警部补站在外面,拿出银光闪耀的手铐,用沉重的语气说,栉森秀一,我们怀疑你杀害曾根隆司,现在逮捕你……
秀一不想闷在狭小的房间,便去躺到客厅的躺椅上,翻开小说的书页。然而不管怎么努力去读那些铅字,一行字都读不进去。
遥香终于放学回来了。曾根之死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冲击,还情绪高涨地和秀一聊天,想和他说社团活动的事。不过秀一只是在敷衍,什么也没听进去。
通电时曾根的脸庞浮现在秀一的眼前。惊愕而瞪圆的黄色眼睛。秀一浑身发抖。
这样的压力如果再继续下去,秀一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终于,友子喊他们去吃晚饭。坐到餐桌旁,看他的样子,似乎也基本上吃不下什么吧。
遥香放弃了说什么都毫无反应的哥哥,转而向友子手舞足蹈地说起刷新了自己跳远纪录的事。
“这么说来,今天警察打电话过来……”
这是从哪里说起的?友子的话顿时吸引了秀一的注意。
“说了曾根的情况,根据解剖的结果,确定是病死的。”
“嗯?”
秀一目瞪口呆。
“所以让我们去把遗体领回来。”
“讨厌啦!吃晚饭的时候别说这种事嘛。”
遥香露出苦脸。
“抱歉。不过我想总要和你们说一声。”
这一刹那,秀一沉浸在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心情中。和现在相比,“禁酒作战”的成功等等,根本微不足道。
这样,一切终于结束了。令人目眩的安心。努力获得回报的成就感。绞尽脑汁制订的计划完美实现所带来的辉煌胜利之感。
自己确实有资格自夸。无论如何,身为高中生,独自一人挑战社会系统,获得了胜利。
强行按下大声叫好的冲动,秀一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但是,感情的波涛摇撼着全身。突然,秀一意识到自己坚硬地勃起了,不禁很尴尬。他只得把身体紧紧贴住桌子,挡住不让母亲和遥香看到自己的下半身。就这样装着默默吃晚饭。
友子转移到接下去的话题。曾根没有任何亲属安顿他的骨灰。所以,通常只有送到藤泽市陵园的公墓去下葬,不过死在家里毕竟是事实,友子说她打算由栉森家支付火葬的费用,简单地供养起来。
秀一并没有反对。所谓葬礼,是为了安抚生者情绪的仪式。按这样的做法,如果能够少许舒缓母亲的心情,那就做吧。听到母亲的想法,自己心里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对此秀一也有些意外。
虽然在日本史和古典文学的课堂上没什么体会,不过现在秀一感觉自己稍微理解了一点为什么藤原氏会害怕菅原道真的怨灵了。就连曾根这样的人渣,自己都有种愧疚的感觉,而陷害菅原这样的人才,让他先遭贬职,又客死异乡的情况,良心的谴责相比更为激烈吧。
驱除侵入栉森家的异物这一问题,至此完全宣告结束。眼下秀一最大的任务,是如何不让两个人看到自己的窘态,离开餐桌。那激烈的勃起,怎么也平息不下去。
在曾根“强制结束”一周后的5月18日,另一个重要课题,期中考试开始了。
秀一认为,如果不能在这场考试里提高成绩,“电击作战”就缺了画龙点睛的一笔。他觉得,如果成绩提高,那就证明自己并没有在杀人这种学生的本分之外的事情上投入精力。因此,他暂停了z会的函授作业,集中精力应对期中考试,成果也相当明显。按照这个分数,进入年级前五也不是梦。
考试的前几天都是阴雨天,让忧郁的情绪格外放大,不过考试结束的5月21日是个大晴天,就像是祝福自己从一切厄运中解放出来一般。
“呜呜呜,完蛋了。”
纪子一边翻课本检查最后一场考试的答案,一边假哭。不过,这回是第一次一起参加高中的定期考察,不知道她的惨叫是真是假。她应该具有通过由比浜高中入学考试的能力,所以可能全都是故弄玄虚。
“栉森,你这次也很顺手吧?”
大门叹着气说。他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考完试就是一副直面世界终焉的表情。不管怎么样,这个家伙的说法也不能当真。
“唔,马马虎虎吧。”
“骗子。”
纪子一边走,一边从课本上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脸上可一直都挂着自信两个字呢。”
“脸再怎么好看,也换不到分数。”
“我可没说你脸好看!”
“阿波罗尼斯圆。”
“呜……”
秀一扔出数学考试里纪子声称自己一塌糊涂的题目。纪子一脸苦相。她死盯着课本,像是下定决心一用完就把它撕烂一样。她说自己数学不行,看起来不是骗人的。
“中线定理。”
秀一乘胜追击。纪子顿时停了下来。她把课本收进书包,眉宇间浮起阴沉的神色。糟了。好像有点过分了。
“好了,考试好不容易结束了,咱们三个去哪儿玩玩吧?”
秀一尝试缓和气氛,大门却摇了摇头。
“抱歉,今天没心情……”
“什么啦,你这家伙真扫兴。”
“真的不行。下回一定去。”
大门悄然离开,简直让人担心他是不是要去自杀。现在只剩下秀一和纪子。
“那?”
纪子好像还在生气。
“嗯?”
“所以接下来干什么?”
“接下来?”
看到纪子的表情,秀一赶紧往下说。
“对了,那,去那边逛逛吧。”
“那边是哪边?”
“小町路什么的。”
“什么啦。这不是比上次还近吗?”
“哎?真想约会啊?”
纪子一时语塞。
“……怎么啦?反正都是顺路。”
自行车放在学校里,秀一陪纪子闲散地走向镰仓站。还不是周末,人不是很多。进了小町路,买了紫薯冰激凌,一边走一边吃。
“这里面用了三种甘薯。”
“所以呢?”
“据说具有抑制游离氧的效果。”
“那倒是不错。”
大概是纪子还在赌气的缘故,交谈总是不顺畅。不过秀一还是感受到久违的解放感。忽然,他对走在身边的纪子产生出从未有过的强烈欲望。她的一举手一投足,看起来都带有与此前全然不同的意味。撩起长发时露出的柔美颈项。膨胀的胸部。修长的双腿。
秀一感到自己的身体反应让行走都变得困难,慌忙把意识从那一点上转移开来。
无论如何,一切痛苦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前面走来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身穿由比浜高中的校服。
“喂,‘渣’!”
听到秀一的大叫,男生一脸嫌弃地停住了。
“我说了别那么叫我。”
吃着冰激凌的纪子,一眼看到男生的脸,痛苦地咳嗽起来。
“今天排球队没有训练?”
“考试刚结束嘛。我也想多少休息一天啊。”
“难道是约会?”
“在这儿碰头。”
“渣”一脸诧异地看着用手帕捂住脸、神色痛苦的纪子。
“你也在约会?”
“没那么好啦。”
“她怎么了?”
“唔,大概是被冰激凌呛到了吧。”
等“渣”走了以后,秀一冷声说:
“真是过分哪。看到别人的长相,居然能笑成那样啊。”
“是谁过分啊。我……”
纪子抬起头,装得一本正经。
“人家才没笑。”
“鼻子上沾着冰激凌。”
纪子慌忙伸手去擦鼻子,发现自己上当了,不禁脸上一红。
秀一以为她又要不高兴,不料过了一阵,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开始活泼起来。
“我说你呀,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怪怪的吧?”
回到镰仓站前,两个人在汉堡王里休息的时候,纪子忽然说。秀一措手不及,吓了一跳。她到底还是有所感觉吗?
“不过啊,仔细想想,你一直都是怪怪的,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好像是想反击自己。秀一苦笑起来。
“对了对了,我们来猜谜吧?有一种鸟,广泛分布在欧亚大陆,叫声就像吹口哨一样,雀形目雀科的,是什么?”
“……不知道。”
“红腹灰雀。”
“……”
“好吧,下一题。河里有河獭,海里有海獭。这是真是假?”
“怎么可能有那种奇怪的动物。”
“错!很可惜,真的有海獭。”
“真的?……等等,河獭的英语是otter。但是,seaotter不是海虎吗?”
“海獭是marineotter哟。”
纪子镇定地说。秀一虽然很怀疑,但也没有追问真假。不管怎么说,纪子可是会把“地球生物纪行”这类节目全都录下来慢慢看的动物迷。
“好了,下一题。啄木鸟是有的,那么骗子鸟……”
“等等!”
秀一被喝到一半的可乐呛到,咳嗽着拦住纪子。
“你这说了半天,就是想说我在骗人是吧?顺便说一句,你说天堂鸟我还知道,骗子鸟这种,世上肯定不存在!”
“你说对了!”
“哪个说对了?”
“哪个都说对了。”
纪子用吸管吸了一口巧克力奶昔。
“先说好了,如果是期中考试的成绩……”
“不是那个。”
纪子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是什么?”
“问你自己呀?”
秀一愣了一下。
“……不知道啊。”
“那,给你个提示吧。前天考完试,我去了美术室,想去画一会儿画,换换心情。”
“真有空。”
就因为总做这种事,数学考试才一直考不好吧,秀一想。
“前天在下雨。”
“是吧。”
“美术室里湿气很重。”
“所以呢?”
“提示结束。”
“什么呀?”
“想要知道的话,你也找个下雨天去美术室看看吧。”
纪子意味深长地说完,便沉默下来,只留下满心不安的秀一。
本来就令人忧郁的周一,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从鹄沼坐上的江之电,被沿线三所高中的学生塞满了。秀一用餐巾纸塞住耳朵,双手抓住吊环,眺望窗外的景色。
灰色的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打湿了房子、铁轨、电线杆等地上的一切东西,把色彩完全变了样子。就像是有支巨大的画笔,给放眼望去的景色涂上了另一层色彩。
不过,占据秀一思绪的,并不是下一次要画的构图和色彩。
昨天一早,秀一骑自行车去了由比浜。海边雾气缭绕。秀一确认过几个用作标记的大件垃圾,跪到潮湿的沙子上,伸手挖掘。
但是,没挖到袋子。
秀一愕然。
为什么不见了?怎么想也想不出原因。旧轮胎明明还在原来的地方。塑料桶等也和记忆中的位置完全一致,唯有埋下去的袋子,连同“强制结束”曾根所用的整套工具,忽然消失不见了。
一开始以为弄错了埋的地方,可是在周围挖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就算是有人拿走了,但那也需要在垃圾里面挖,才能发现。为什么有人会知道这里埋了东西呢?
秀一感觉到某个不明来历的人对自己怀有恶意,不禁有种发自心底的恐惧。
经过了整整一天,那种恐惧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
第一节课是数学,早早发下了期中考试的答案。
看到分数,秀一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对自己能考满分深信不疑,结果却是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八十分。
秀一的脑海中浮现出是不是改错了的怀疑。他逐一确认扣分的地方,随时准备站起身来提出抗议。
然而很快他就陆陆续续发现了无法置信的小疏漏。为什么会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答案确实是自己的笔迹,可是答题时的精神状态现在却无从回想了。
旁边座位的纪子正在看他,不过到了现在,秀一也不想再把答案挡起来,那只有显得更凄惨。看纪子的卷子,确实在她说的地方扣了很多分,不过总分基本上和她的预测差不多。
这样还想考进年级前五名,真是笑话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秀一不想和大门与纪子谈论考试分数,拿上面包一个人找吃饭的地方。
外面在下雨,所以没办法去校园和楼顶。最后不知不觉来到了美术室。
因为湿度大,颜料的味道比平时来得强。除了自己,当然没有别的疯子会在这样的地方吃饭。
配牛奶吃掉咖喱面包和甜瓜面包,把包装纸丢到垃圾箱,正要离开美术室的时候,他想起了纪子的话。
好像说是下雨天到美术室看看就知道了。秀一打量美术室周围。到底会知道什么呢?
他的视线落在房间角落里摆放画布的架子上。那是用铁丝网做的,便于干燥,二年级学生正在画的画都放在那里。
他走到架子旁边,抽出纪子的画看。
仔细再看一遍,秀一对她异常纤细和认真的笔触感到吃惊。她的构图很正统,而色彩的使用却带有明显的个人印记,与其说是依照对象的颜色,更接近于她自己心中理想的颜色。
放回纪子的画,秀一又把自己的画抽出来看。
刹那间,他以为自己拿错了。
秀一的画布中央有一个大大的凹洞。画布松了。当然,其他画布没有一张是这样的。
完了。秀一狠狠咬牙。
怎么会忘记这种基本的常识!
画布会随着湿度的变化伸缩。因此,在更换画布时,必须选择湿度高的下雨天,或者用喷雾器制造足够的湿气。
雨天换上的画布,会在晴天收缩绷紧。但相反地,在晴天、湿度低的日子里换上的画布,到了下雨天,就会像这样松开来。
纪子看到了这个,于是知道自己换了画布。
如果再想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就会想到那天美术课的情况。
纪子知道自己必须溜去某个地方,为此不惜撒谎。
然后呢?她会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吗?以及自己是去干了什么吗?
秀一紧紧握住画布,怔在原地。
一家三口的团聚时光。
友子忽然说,“也该给他摆点祭品了”。然后又道,“他也没有别的亲戚了”,“我们来照顾他也是没办法的事”。
遥香说,“我去吧”。她把祭奠贡品模样的饭碗放到盘子上。虽然“已经成了骨灰”,“但毕竟是亲生父亲”,她急匆匆上了二楼。
秀一也跟在遥香后面上了楼。
遥香随意走进二楼尽头那让人忌惮的房间。秀一不想进去,但也只能跟着。
房间里安放了祖父母的佛龛,曾根的也被放在那里。周围摆着无数点燃的蜡烛。尽管没有风,略带青色的火焰还是在微微摇曳。
一开始以为死了,然而似乎并非如此。尽管毫无动静,但确实还活着。
电流让心脏停止,脑细胞也死光了,但即使如此,曾根还是没死。虽然将身体电解、缩到很小,但还是化作完全无害的存在,永远存续下去。
遥香供上饭碗,敲了敲铃铛。曾根就像小小的木雕佛像,动也不动。
啊,是这样啊。在后面看着的秀一,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安宁。原来如此。曾根没有死。自己确实想杀他,但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个生存的形态。
从今往后,曾根也会永远在这二楼尽头的房间静静地接受祭奠吧。
秀一突然惊醒过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盯了天花板半晌,等待意识清醒。
过了半晌,一行泪水从左边眼角流向耳边。
终于能够真切体会和理解了。杀人,原来是这样的。
睡梦中,自己可以摆脱杀人的记忆,否认事实。噩梦从醒来开始。完全醒过来之后,意识到自己的杀人并不是梦,而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之后……
做过的事情,无法挽回。
时间无法倒流。
事实无法抹除。
记忆无法遗忘。
直到活着的最后一天。
秀一闭上眼睛。哪怕再短的时间,也想忘却现实,逃避到梦境里那种温柔的谎言世界中去。
早上醒来,外面大风呼啸。
院子里的松树简直要被吹断了似的。无数枯枝和树叶被风高高卷起。
“风真大呀。”
友子望着窗外说。
“这么大的风,江之电还开吗?”
“会停运吧?”
遥香说。
“这可不行啊。”
“但是,也没客人上门吧?”
“说不定过一会儿风就停了。”
“我吃完了。”
秀一站起来。
“啊,慢走,小心点。”
“哥哥,你也请假嘛——”
在两个人的道别声中,秀一出了玄关。本来打算去鹄沼站乘坐江之电,但又改了主意,从车库推出自行车。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秀一自己也不明白。就是想试试骑车在这样的狂风中前进。
骑到沿海之前还没怎么费力。但是,从小动上了134号公路,迎面是混杂着灰色沙砾的强风,吹得脸和手都生疼。基本上都是逆风,即使有秀一的脚力,自行车也慢得像爬。
来到镰仓高中前面,秀一终于决定放弃并回家。回家的路是顺风,就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一样,很是轻松。
要回家,必须在小动右转。但是现在也赶不上班会了。想到这里,秀一干脆放弃,随着风一直骑到了江之岛。
左转过了江之岛大桥。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过冲动逃课的纪录。到底是什么在驱使自己,秀一也不知道。
他在参道入口的青铜鸟居前下了自行车。坡道两边的土特产商店都拉开了卷帘门,不过一个游客都没有。
这么大的风,电梯大概也停运了吧,结果看到还在运行,秀一很是吃惊。不过,今天他打算靠自己的双腿上去。
“新景点,江之岛。恋人之丘入口”。前面看到那块看板。秀一径直朝它走去。
海上波涛汹涌,拍打礁石,溅起白沫。肥皂泡一般的浪花直飞上半空。
在俯瞰大海的地方,是上次看到过的“龙恋之钟”,正在狂风中激烈地前后摇摆,响个不停。只是连那钟声都被狂风完全掩盖住了。
“……以后只要两个人当中的一个人说谎,或者做了什么不能告诉对方的事,这口钟就会自动响起来,提醒另一个人。”
纪子的话,回荡在脑海深处。
秀一伫立在狂风中,一动不动。
这里是个文字游戏。日语里的红腹灰雀叫做“iuso/i”,刚好和“骗子”的发音一样。——译者
也是文字游戏。水獭的日文是ikawa-uso/i,后两个音节也是“骗子”的发音。seaotter和marineotter都是水獭亚科的动物,但属种不同。中文里所说的海獭一般指前者。——译者
还是文字游戏。——译者
作者“贵志祐介”的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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