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子反而被秀一的过度反应吓了一跳。
对了,秀一想,就算被她知道自己把画带回家,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目的。
“为什么这么问?”
“嗯,没什么,没事的啦。”
纪子的耳朵又红了。秀一想弄明白纪子为什么问这种问题,但是其他学生三三两两走进美术室,错过了机会。
铃声响起的同时,“米洛舍维奇”走了进来。敷衍地点过名,他又开始念叨起每次都一样的说辞。
“你们的画啊,都是用手在画,这可不行啊。画这个东西哪,是要用眼睛画的。不需要手指头的技巧,最重要的是仔细观察对象。要紧的是仔细看。明白吗?”
几个听话的学生回答说“明白了”,“米洛舍维奇”满意地开始默默画起自己要参展的画。他像是迅速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了。
“我稍微出去一下。”
秀一对纪子小声说。
“哎?去哪儿?”
“阴天的光线感觉正好。我去看看天空和大海的色彩。”
“可是……跑到楼外面去,太危险了吧?”
“没关系。我就在校园里转一圈。”
秀一拿起画布和画具,大大方方走出教室。
“米洛舍维奇”连头都没抬。
秀一轻手轻脚跑下楼梯。
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无声快走。当然不能走玄关。他从校舍尽头处的窗户出去,那里是所有教室的死角。
只有一个危险的地方避不开。秀一弯下腰,紧贴着墙壁移动。只要楼上的教室没人探头出来,就看不到他。
来到文化社团的杂物柜,放下画布和画具,飞快脱掉衣服和裤子,剩下一身竞赛的装扮。秀一把室内鞋换成竞赛鞋,把装了护目镜的安全帽夹在肋下,离开了这里。
翻过围墙,离开学校。
一路小跑,奔向网球俱乐部。在自行车停放处,一边开链条锁,一边看手表。
11点53分30秒……
第四节课已经过了三分半钟。时间有点紧张。
秀一戴上红色的护目镜遮住眼睛,又戴上红色的安全帽。那是最新的设计,开了好几个水滴形的透气孔。
黄色与红色相间的紧身衣和黑色的绑腿是佳能戴尔的牌子,黄黑两色的竞赛鞋是诺斯威……在134号公路上飞驰,越是全身鲜艳的越不容易引人注目,这是秀一计算后的选择。
他慢慢地踩动公路自行车。
等到汽车通过,他骑到134号公路的靠海一侧,车轮向东,一气加速。
测量地图,从鹄沼的自家到由比浜高中,距离7.66千米。按照计划,必须在15到16分钟内走完这段距离。
就算是15分钟,平均时速也是30.64千米。以自己引以为傲的体力来看,并不是实现不了。
打个比方,要在全日本选手权选拔的a-1竞赛中获得冠军,赛程是12圈5千米的赛道,也就是60千米,平均一圈必须在8分12秒到8分30秒内跑完。这么长的距离,平均时速也需要达到35千米~36千米。
秀一自己过去也曾经挑战过几次上学的最短时间,在早晨基本没有汽车、无视若干信号灯的情况下,有过13分16秒的成绩,那是至今为止的最佳成绩,平均时速是34.64千米。
不过,上学的时候从鹄沼到小动是下坡,而且现在这个时间段,也不得不注意信号灯和汽车。考虑到这些因素,现在肯定达不到那个成绩。
总而言之,要按计划中的时间回到鹄沼的家,必须尽量在没有信号灯的134号公路上争取时间。
秀一弓背前倾,继续提升速度。竞赛鞋用环圈固定在踏板上,不仅踩下的时候有推力,抬腿的时候也能转换成推进力。所以他必须均衡用力,保持节奏。
从由比浜经过坂下前往稻村崎的一带是平缓的上坡。稍强的南风也在这里变成了迎面的逆风,骑起来很辛苦。海岸的强烈味道传到鼻孔里。刚刚才5月,又是阴天,但也许是因为临近中午,感觉温度很高。秀一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
一辆辆机动车紧挨着他的右手边开过。四轮车倒没关系,但同样靠路边行驶的摩托车必须当心。
左边是很宽敞的人行道,还铺了美丽的瓷砖,诱惑秀一骑上去。但是,到了前面七里浜高中一带,会有不少自行车停在人行道上碍事,还是一直在路边骑车顺畅。
出现在前方的稻村崎逐渐变大。维持同样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难。
秀一紧紧握住把手最下面的软垫,用全身的力量抵抗风压。不仅大腿肌肉,连背肌和上臂肌肉也全都使上力气。秀一的上半身和地面平行,宛如四肢着地奔跑的野兽。
“……(我)不顾一切地奔跑着,不觉循路跑入了山林,也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左右手着地奔跑起来了。又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山岩巨石,轻轻一跃便能跳过……”
进入劈开稻村崎的“海礁之路”,便暂时看不到大海了。道路变窄,秀一差不多只能在白线上骑行。
咬紧牙关,保持速度,冲上坡顶。
脚踏的阻力陡然消失。公路自行车获得了重力加速度的馈赠,开始猛然冲下坡道。
前方人行道是绿灯,所以秀一没有按刹车,任由自行车前进。
视野刹那间变得开阔,左前方就是江之岛,更远处隐约可见富士山的轮廓。
道路还是很窄,但秀一继续加速,达到和机动车流几乎同样的速度。
大群的黑色乌鸦停在左手边海岸的混凝土防波堤上。稍远些的地方,大黑鸢在休息。
远处的冲浪者们一边划水一边等待波浪。也许是在等待传说中千里挑一的超级大浪吧。由比浜一带有许多玩帆板的人,而这一带全是冲浪的。
来到七里浜高中附近,江之电的铁轨开始和134号公路平行。
一辆电车刚好从车站出发。那是模仿大正时代欧洲车辆的复古车。据说联合进行旅游宣传的京都岚山电车公司曾在几年前生产复古车辆,于是江之电也借机引进。
秀一速度不减,追过了缓慢行驶的复古车。
江之电不仅速度慢,而且频繁停车,从由比浜到鹄沼要用二十五六分钟。所以乘坐江之电的话,绝对没办法犯罪。正因为如此,如果在第四节课的11点50分到12点40分之间,能够往返于鹄沼实施犯罪,那就能获得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前提是公路自行车的事情决不能败露。
过了镰仓高中前面,终于到了小动。正像“小动”这个名字一样,生长在山崖上的松树迎着海风微微摇动,像是在窃窃私语。
看着左手边的江之岛,秀一和江之电一起转向腰越方向,从龙口寺往467号国道北上。
过了江之岛站,和江之电分道扬镳。道路更窄,信号灯也多,速度提不上去。不过终点已经不远了。
再骑过1千米左右,左转,过境川,从几家店铺中穿过,又和江之电的铁轨交汇。通过鹄沼的道口,来到一处陡坡。
离家还剩不到400米。这一带的狭窄道路,秀一无比熟悉,转眼就穿过了。
看看手表,12点09分。到这里用了15分30秒。差不多和预定的一样。
他本来打算,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大幅延迟,就放弃计划回去……
离家越近,就越开始产生另一种担心。曾根也许没有吃下诱饵。那种情况下,计划也只能中止。
“电击作战”是在若干假定和保留的前提下成立的。如果出现不妥的情况,当即收手乃是铁则。这是以安全性为第一的思考结果,不过也可能只是自己想要一个中止的借口罢了。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
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迷惘也无济于事。秀一拼命将自己逐渐软弱的心拉回来。
做与不做,自己早已做了决定。
既然如此,现在只能坚持到最后。
秀一停下自行车。本应最熟悉的自己家,看上去却像是可怕的邪恶据点。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秀一悄悄打开黑色铸铁门。
想到也许会有人在看这里,秀一心里很紧张。不过,视线所及的各家窗户后面,都看不到人影。
他把自行车停到门里面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打开玄关的锁,走进去。
心跳快到难以忍受。
家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秀一把红色护目镜移到额头,看看手表。过了12点11分。如果回程需要20分钟,那么可用的时间只有9分钟了。
秀一下定决心,脱下鞋子,走上楼梯。
进入二楼自己的房间,把衣柜里准备好的工具包和金属球棒拿出来,朝尽头的房间走去。
房门敞开着。
秀一往里窥探。
和预想的一样,曾根烂醉如泥,呼呼大睡。
走进房间,看他的枕头。“百年孤独”的酒瓶倒在一边,里面全空了。
旁边有个桐木盒。里面只剩下印有乌鱼子图案的塑料袋残骸。曾根好像把两块都吃了。
果然如计划一样吃掉了。对这家伙而言,诱饵有着无法抵抗的魅力吧。
曾根差不多每天都会在一家三口出门后搜刮家里存放食物的地方。所以秀一把高级烧酒和乌鱼子附上赠礼的彩纸,“藏在”客厅的洋酒架里。按照这家伙的卑劣个性,肯定会赶在别人咒骂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吞下肚子。
慎重起见,秀一摇了摇曾根的身体。这是最后的确认。如果曾根醒来,计划就要延期。
但是,曾根像是完全丧失了意识,鼾声如雷,大张的嘴角还流着口水。再用更大的力气摇晃,结果还是一样。
秀一紧张到快要呕吐了。自己真要动手吗?
躺在面前的人,并不是制订计划时设想的假人,不是无色透明的物体。
那是活生生的人。每次在打鼾中吸气、吐出带有酒臭的气息,腹部和胸廓就会缓缓起伏。就连充满酒精味的体臭乃至体温,都是活生生的证明。
秀一打开包,把工具依次放到地上。血压计。y字形电线。变压器。装在盒子里的一次性针。
心脏狂跳不止,简直要破裂开来。脖子和手臂的皮肤瘙痒难耐,肯定是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了。
自己正要踏出无法回头的一步。想到这一点,便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马上逃出去。
但是,已经不能回头了。
如果在这里放弃,自己之前的准备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在这个紧要关头胆怯,就等于是向这个人渣彻底投降。只有扼腕咬牙,眼睁睁看他蹂躏自己的家庭,把家人推向不幸的深渊。
无论如何,我也要“强制结束”这个人渣。
拼死也要干到底。
母亲和遥香的脸庞浮现在脑海里。
家人的幸福着落在自己的行动上。这样一想,心情的悸动略微平稳了些。
早知道会有这么大的压力,就应该先准备101,秀一有些后悔。不过现在也没时间去车库拿了。剩下的时间已经很紧了。
秀一看到以防万一而拿来的金属球棒。如果敲碎这个人渣的头,转眼间一切就会结束了吧。只要集中精神,让暴力的冲动在瞬间爆发出来就行了。和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相比,这应该简单很多。
但是,现在只能按照计划好的步骤执行。
秀一拿起血压计。就在这时,他突然开始全身冒汗。难道肌肉散发的热量到现在还在让体温上升吗?
秀一的手指不停颤抖,差点拿不住血压计。他做了深呼吸,等待几秒钟,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准备把血压计套在曾根的手指上。
糟了……
秀一的头嗡的一声。
曾根紧紧握着拳头。血压计套不到手指上。
秀一不禁诅咒自己的疏忽。为什么选血压计的时候只想着轻便?这样的情况本来不应该想到的吗?
心里的某个角落反而是在为这样的突发状况窃喜。发生了未曾预料到的状态,原则上只能中止了吧。
看看手表。剩下的时间还有7分40秒。
还来得及。秀一出了房间,去母亲的卧室。母亲有段时间担心自己高血压,所以生日的时候送了她血压计。如果能找到那个……
拿上血压计,返回走廊尽头房间的时候,剩下的时间不到7分钟。
打开电源,把腕带裹在曾根粗大的手臂上,按下加压开关。
血压计发出钝钝的呻吟声,将空气送进腕带。曾根还是毫无反应。
液晶画面上的数字升到“175”,然后伴随着心形符号的闪烁,缓缓降低。最终落到“130-94”。
在目前的情况下,数值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只要能测量出曾根有没有血压就行了。
秀一将变压器的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检查开关处在关闭的状态,再把y字形的电线接到变压器上。然后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次性针和树脂针管。
曾根只穿着短裤,所以省掉了脱他裤子的麻烦。秀一把装了针的针管贴到曾根胫骨外侧和膝关节之间的凹处。这里叫做“足三里”,是针灸中最常用的穴位。就算万一留下发红之类的痕迹,受怀疑的可能性应该也最低。
直径只有0.16毫米、极其锐利的不锈钢针,刺入皮肤的时候,基本上不会产生疼痛。由于太细,普通人刺的时候会有折断的危险,不过用了针管就可以避免这个问题。
秀一后来又在加盐果冻实验中用过的鸡身上练过,还拿自己的腿做过实验,已经掌握了诀窍。
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针管,用右手食指指尖轻敲针管上突出的针柄,以短促的节奏敲击几下,针柄就完全没入针管中,而针尖已经刺入皮肤数毫米了。轻轻取下针管,再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皮肤,右手捏住针和柄的中间,再一点点刺下去。
3厘米长的针体,已经有2厘米刺进了皮肤。
到这里都很成功。
专心于精细的工作,反而让情绪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看看手表,刚好剩下5分钟。
他拿起y字形的电线,用接在一头的迷你鳄鱼夹夹住刺在曾根腿上的针柄。
然后拿起电瓶夹,弯腰靠近曾根的脸。
曾根大概完全感觉不到针刺的疼痛吧。他依然张大了嘴,呼呼大睡。
在脏乱的齿列深处,有个东西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左下侧的臼齿上覆盖着银质牙套。
没有比这个更理想的接口了。
秀一打开电瓶夹的前端,紧紧夹在银质牙套上。
曾根好像微微动了动身子。没时间犹豫了。接下来只要打开开关就行了。
“这个人行为不当,因而强制结束他的生命……”
青之炎在脑海中闪耀。秀一打开y字形电线中间的开关。
曾根的身体骤然像弓一样弯起来。
这一刹那,220伏的电压,让电流从左侧臼齿通到左腿。假设体内的电阻为100欧姆,那么曾根的心脏就会受到2200毫安的电流冲击,20倍于引发心室颤动的危险电流强度。
曾根猛地睁开眼睛。黄色的双眼惊愕地瞪着秀一。
在难以承受的恐惧中,秀一凝视腕上的手表。按照法医学教材上的说法,1到3秒就足够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秀一还是通了5秒的电。
关上开关,曾根的眼睛还睁着。
秀一咽了一口唾沫,望向曾根。失败了吗……
不过,几秒之后,曾根的眼球翻起,变成了白眼。他失去了意识。
剩余时间还有4分30秒。
还剩下确认工作。
秀一又一次按下套在曾根左臂上的血压计开关。
腕带发出和刚才一样的低沉呻吟声,开始加压。
但是,上升到“132”就停住不动了。再次尝试加压,屏幕上闪现出几个混乱的数字,再度停止。
画面上显示出“error”。
错误……失败……这表示血压没有到达测定下限就开始降低。也就是说,曾根的心脏陷入心室颤动的状态,完全失去了功能。
太好了,成功了。
暗自的欣喜只是一刹那。紧接着,颤抖从脚底蔓延上来。
终于动手了。
杀人了……
秀一突然回过神来。剩下的时间不足3分40秒。必须马上撤离。
他用颤抖的手取下夹在曾根臼齿上的电瓶夹。手上一滑,电瓶夹猛地夹上,发出咔哒的声音。
曾根已经没有呼吸了。
摘下鳄鱼夹,拔出刺入小腿的一次性针。虽然时间很短,但肌肉发生了痉挛,不用很大的力气拔不出来。
将血压计的腕带从曾根的手臂上取下来。
把变压器从墙上的插座上拔掉,和y字形电线一起收回到准备好的塑料袋里。这本来是装雨衣的袋子,带有挂肩的绳子。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深沉的叹息般的声音。
秀一如遭电击,转回头,看到一幅难以置信的景象。
曾根恢复了呼吸。
下颚朝上突出,发出风箱般的声音,像喘息一样呼吸。
这……可能吗?陷入心室颤动的心脏,还会恢复正常跳动吗?
就在快要崩溃的时候,秀一想起了法医学教材上的内容。
这是……终末呼吸。
阿-斯综合征。
肯定是陷入缺氧状态的大脑切换到紧急时的呼吸中枢,拼命尝试把氧气吸入体内。
不过这终究只是回光返照罢了。不管肺里吸入多少氧气,心脏不起作用,就没办法把它送到全身。
曾根也许确实还活着。但是,几分钟之内他就会面临必死的命运,只是秀一没时间等到那个时候了。
秀一努力把喘息声关在意识外面,拿上塑料袋、运动包和金属球棒,离开房间。
鸡皮疙瘩遍布全身。走在走廊里,他感到背后的房间无比巨大,但却无法回头。
他把运动背包和金属球棒扔进自己的房间,跑下楼梯。
将玄关的门稍微开了一条缝,看看没有人经过,再来到外面。
阳光炫目。天空还是微阴,周围有种昏暗的感觉。然而透过云层照下来的阳光,却仿佛还是刺痛了视网膜。
回过神来,秀一把还顶在额头上的护目镜戴好。
打开铁门,推出自行车骑上去。
下肢使不上力气,有种怪异的软绵绵的感觉。
看手表,12点17分35秒。比预定提早了2分25秒。不用急。
虽然这样想着,秀一还是以疯狂的速度冲过鹄沼的狭窄道路,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这个速度太危险了,他想。等上了134号公路再提速才对。在这里应该骑慢一点。但是,这种危机感似乎缺少某种真实性。就像是骑车的自己和旁观的自己之间,意识彼此乖离一般。
幸好没有迎头撞到行人,秀一就用这个速度冲出鹄沼,冲下坡道。
沿134号公路向东骑行。
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奇异的是,身体却没有那样的感觉。
背上满是汗水,但海风吹在身上,却是遍体冰冷。
骑到七里浜附近,脖子里感到微冷的东西。
小雨。水滴不断落下,打湿了背心、手臂、大腿。
抬头去看,太阳依然透过薄薄的云层照在地上。这不是阵雨,应该是太阳雨之类的现象。
这样的雨不会大的,秀一想。果然,雨很快就停了。
回到由比浜的时候,秀一看了手表。刚好是12点33分。距离第四节课下课还有7分钟。赶上了。这样的话,就可以慢悠悠回去了。
沙滩上遗弃着许多大件垃圾。
秀一猛然刹车,停住自行车。
他翻过栅栏,跳下沙滩。那里散乱着大大小小的垃圾。旧轮胎、穿底的塑料桶、坏掉的花盆,还有裹着蓝色塑料布的不明物体……
秀一看看周围。大约是因为下雨的关系,附近没什么人,谁也没有朝这里看。
秀一飞快地挖开脚下的沙子,把装了y字形电线、变压器、一次性针的塑料袋塞进去,在上面盖上沙子。
如果直接把凶器带回学校,难保不会被什么人发现。所以还是埋在这里比较保险。等事情过去之后再来处理就行了。而且就算镰仓市的垃圾清运车开到这里把这些东西清走,也做梦都想不到这会是杀人的凶器吧。
他再度跳上自行车开始骑。
也许是错觉,好像双腿比刚才有力气了。
秀一悄悄推开美术室的门。
和自己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所看到的相比,学生们都丝毫不差地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画画。“米洛舍维奇”从画上抬起头瞥了这里一眼,但也什么都没说。
秀一觉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时间旅行。感觉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似的,然而这个房间里的时间还是一成不变地流淌着……
纪子瞪向自己。
秀一拿着画布,朝她走去。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本来只想稍微看一眼,结果看入迷了。”
秀一把画布拿给她看。
“哎……一个小时画了这么多啊。”
“一画画顺手了。很不错吧?”
“嗯。很不错。不过你去哪儿画的?”
“嗯?”
“我去了校园,哪儿都没找到你。”
“……其实,我是去沙滩了。”
“你脑子有病啊?”
纪子皱起眉头,盯着秀一。
“怎么了?流了这么多汗?”
“外面很热啊。”
“你真是脑子有病。”
纪子一个劲地念叨脑子有病。
秀一望向窗外。
那件事真的发生了?他的心中不禁涌起这样的疑问。
我确实执行了“电击作战”。但曾根真的死了吗?
秀一看看手表。再过一会儿就是午休时间,12点40分。通电之后已经过了25分钟以上。如果这么长时间里一直都是缺氧状态,此刻脑细胞应该已经完全死光了。
尸体大概会在今天傍晚被发现吧。然后警察就会赶来。
秀一咽了一口唾沫。
计划很完美,但自己真的没有遗漏什么吗?专业验尸官检验的时候,真的能瞒过去吗?
铃声响了。“米洛舍维奇”说了什么,但已经没有学生听了。他们把画放到画架上,迅速收拾好颜料和画笔,离开美术室。
“喂,快点走吧。要耗到午休结束吗?”
被纪子一催,秀一终于回过神来。
纪子拿起秀一的画布,又皱起眉。
“哎?”
“怎么了?”
纪子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画布表面。
“外面好像真的很热啊。颜料都已经完全干了……”
《山月记》,出处同前。——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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