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拿马旅馆见面(1945)

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 第1页,共2页

晚饭后,亨利帮着母亲把在广东巷里晾的衣服拿到楼上,然后坐到他们老式的爱默生收音机边,听《德士古明星剧场》,一个综艺节目——不是他父亲总听的新闻节目。当母亲把父亲坐的轮椅推到起居室里他的那把旧的读书椅旁边时,亨利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耳朵后面别着一朵新鲜的星火百合,那是亨利早些时候在市集上给她买的。

“调到你父亲的节目。”她用广东话恳求道。

亨利只是关小了音量,然后咔嗒一声彻底关掉了收音机。

“我需要和他谈点事情,重要的事情,你介意吗?”亨利尽量礼貌地问道。母亲举了举手,走开了。他知道,她认为他的这些自说自话完全是白费力气。

父亲看了亨利一阵子,随后沮丧地看着收音机,仿佛亨利是个要债的,或是一个因停留得过久而招主人讨厌的客人。

“我会打开的。”亨利看着收音机说。他关掉它,是为了确保父亲不受干扰地听他说话。“我只是想先谈点事情。”他的手里,拿着中国共同航运公司的旅行收据——他回中国的船票钱。

亨利在两人间留下了一段沉默的时间。在对他们破碎的父子关系做出宣判的终了时,留出了这一段时间。

“我会去。”这几个字撞击着空气,亨利不太确定父亲是否在听。他把旅行信封拿给父亲看:“我说,我会去。”

父亲抬头看着儿子,等待着什么。

亨利考虑了父亲送他回中国完成学业这件事。现在他已经大了一些,在那里待的时间可能只有一年或两年。乘汽轮做越洋旅行,重新开始生活,远离能让他想起惠子的一切,似乎也不错,总好过在南国王街拥挤的街道上像一把拖布一样走来走去。

他的内心还是有些憎恨向父亲屈服。父亲是那样倔强,那样固执。但亨利越想,越觉得这件糟糕的事情中,未尝不会有好的一面。

“我会去,但有个条件。”亨利说。

现在他是真的吸引到了父亲的注意,尽管是虚弱无力的。

“我知道巴拿马旅馆正待出售。我知道谁想买下它。因为你是市中心的商会里的长者,我知道你在这件事情上是有发言权的。”亨利深深吸了口气,“如果你能阻止它的出售,我会按你想的去做,我会去中国完成我的学业。我在西雅图念完这个学年,就乘八月的汽轮去广州。”亨利察看着父亲瘫痪的脸上的表情,中风已剥夺了他太多的东西。“我会去。”

父亲的手在膝头上开始颤抖,歪着的头在虚弱的脖颈上正了起来。他的嘴唇颤抖着试图发出声音,几年来都没听他说过话的亨利终于听到了。“多谢。”然后他问,“为什么?”

“不要谢我。”亨利用中国话说,“我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女孩,你恨的那个。你的愿望实现了。现在我有我的愿望。我希望那座旅馆留下来。不卖。”亨利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也许他知道?那座旅馆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鲜活的记忆。那又是父亲希望它消失的一个地方,所以让它空着,未尝不是切合了父亲的想法。至少他心里的天平平衡了。亨利会去中国。他会重新开始。也许,如果那座老旅馆还在的话,日本城也可以重新开始。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惠子,只是因为它需要一个地方起步。也许在将来,在战争结束之后,在他和惠子的悲喜交织的记忆被埋藏很久之后,他还能有一个提醒他的地方。一个在将来还会为了他而留在那里的位置标志。

第二天,亨利寄了最后一封信给惠子。她已经六个月没有写信来了。六个月前,她只是说她有多么热爱在那里上学,多么热爱参加舞会和正式的舞蹈。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她好像不需要他了。

然而,他还是想见她。实际上,他的愿望很重要,可能真的会实现。谁知道呢,也许他还可以和她共度一小段时光。据说,许多家庭最早会在一月获得释放。既然米尼多卡是一个以“忠诚的拘禁者”而著称的营地,惠子可能现在已经出来了。如果不是的话,她也会很快回家的。德国已经战败。两个战线上的战争很快都会结束。

亨利好几个星期没写信过去了,但这封信是不一样的。

这封信不仅是一个再见——它是一个分别。他祝愿她能过上快乐的生活,他告诉她,他将要在几个月后启程去中国。如果她能够很快回来的话,他要与她见面,最后一次。在巴拿马旅馆前。亨利选择了三月里的一个日子——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她快要回家了,她就可以及时赴约。如果她还在营地里,需要写信回来,也还有时间。这是他所能做的。毕竟,他还爱着她。他已经等了她两年多了。再多等一个月,又能怎样呢?

职员接过信,贴上十二美分的大陆运输邮票。“希望她能知道你有多在乎她。希望你告诉她。”她拿起信封,虔诚地放在一堆要寄出的信上,“希望她值得你等待,亨利。这么多个月来,我看着你在邮局进进出出。虽然她并没有如你希望的那样经常写信来,但她仍是个幸运的姑娘。”

也许永远也不会写来了,亨利想,用微笑掩饰着他的伤心:“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了,因为这是我写给那个地址的最后一封信。”

职员看上去有点沮丧,好像她一直在看的一部肥皂剧出现了转折,转向了不好的剧情:“哦……为什么?我听说各个营地都已经在四处送人们回去了。她可能很快就会回家,回西雅图的,对吗?”

亨利朝窗外望去,望见的是唐人街熙熙攘攘的街道。即便人们已经在离开营地,也并没有几个回他们最初的家。因为他们的家已经不在了。另外,没人会租房子给他们。商店也仍然拒绝向他们出售货物。日本人在日本城不再是受欢迎的人。

“我想她不会回来的。”亨利说,转向邮局职员,微笑了一下,“我想我也不会再等了。几个月后,我要去广州完成学业。是时候向前看了。不应该再朝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