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包带走?”
“没有任何必要去冒险,亨利,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有什么能帮助二位的吗?”这位年长的绅士一定是从他们身后的马路过来的。他的问题让谢尔登站得笔直,亨利则躲到了谢尔登的身后。“你们二位不是本地人,对吗?”
亨利紧张地吞着口水。
“不是的先生,我们只是路过。事实上,我们这就要回我们的巴士去了……”
“这个,既然你们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如上去喝杯什么暖暖身子吧。”亨利看到这个男人扭过脖子,望了望街道尽头的公交车站,“看上去你们还有点时间。欢迎来到瓦拉·瓦拉镇,希望你们还会回来看我们。”他递给亨利和谢尔登一个小册子,碰碰帽子,“愿主保佑你们。”
亨利看着他走远,心里很困惑。这是什么地方,他好奇着。他认为我是日本人吗?他看看自己的胸章,然后抬头看谢尔登,他正一边挠头,一边浏览那本小册子——脸上是虽然惊讶却放心的表情。那本小册子来自一所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堂,亨利知道这个组织为被囚禁的日本家庭提供了慈悲慷慨的援助。他们自愿充任教师和护士。原来,这里有一个更大的会众群体,甚至有一所私立的教会大学。
他和谢尔登匆匆地吃了一顿咖啡和烤面包的午饭。吃饭时,他们环视周围,和其他的人做眼神交流。并不是每个人都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有的人甚至也朝他们微笑。
他们轻松地找到了营地——不过亨利觉得这种方法有点让人感到黯然。和谢尔登在杰罗姆镇下车后,亨利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一个巨大的标志,上面写着“米尼多卡战时再安置中心——18英里”。有许多人在登上卡车和汽车,他们都要去往爱达荷州的第七大城市。
谢尔登整理了一下帽子:“再安置中心——他们把这儿搞得像是商会在帮助人们建立新家似的。”
“那里现在是他们的新家。”亨利说。
一个戴护士披肩的女人摇下一辆蓝色轿车的车窗。“你们俩一定是去营地的。要乘车吗?”她问道。
亨利和谢尔登对视了一眼。有那么明显吗?好像公交车站的每个人都有理由北上。他们俩一起用力点头。
“如果你们要乘车,后面的那辆卡车是装载游客的。”
亨利指向一辆巨大的平板式装干草的卡车,上面装着临时的长凳和晃晃悠悠的上车踏板:“那辆卡车?”
“就是它。如果你们要去的话,最好快点,他们不会等太久的。”
谢尔登碰碰帽子,抓起行李箱,用胳膊肘推了一下亨利:“谢谢你,夫人——我们非常感谢你。”
他们走到卡车后面,爬了上去,坐到一对修女和一名牧师身边,他们正在用像是拉丁语的话交谈,偶尔夹杂着一些日语对话。
“看上去好像比你想的要容易,”谢尔登说,把箱子放到两脚间,“也比你想的要大。”
亨利点点头,环视四周。视线所及,他是唯一的亚洲人,更不要说在卡车上。但他是中国人,中国是美国的盟友——而且他是美国公民。这必然是有价值的,不是吗?
朝地平线望去,亨利能看到五英里外的营地。一个巨大的石头烟囱矗立在干旱的、尘土飞扬的田野上。这片田野已经展现出了一个小城市的规划,一切好像都处于建设之中。即便是从远处,亨利也能看见那已经搭建起的一排排巨大的建筑物框架。
谢尔登也看见了。“那一定有一千英亩,轻轻松松。”他说。亨利不知道那是多大,但是,确实很大。
“你能相信吗?”谢尔登问,“好像从斯内克河上突然升起了一座城市。在这么靠近北部的地方,一切都无比干旱、贫瘠,现在他们竟然要把所有的人都扔在这里。”
亨利瞪着那片不毛之地。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花,连低矮的灌木也几乎没有,只是一片勉强维持生存的土地。防潮纸做成的营房,点缀在干旱的沙漠上。还有人。成千上万的人——绝大多数好像都在建筑物上干活,或者在田地里摘棉花、土豆或甜菜。就连小孩子和老人也在尘土飞扬的犁沟里弓着身子干活。每个人都在积极地劳作。
卡车笨重地驶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面,刹车一阵尖啸后,卡车嘎吱嘎吱地停住了。乘客们下车的时候,那些营地工人们被指引向一个方向,探访者们被指引向另一个方向。亨利和谢尔登跟着一小群人涌进一间石头砌成的探访室。风吹过来,亨利闻到了空气中的沙土味道,皮肤也感到了沙粒的摩擦。这片土地干旱、令人焦渴,但空气中有种难以名状的味道,有香草的味道,还有将要到来的大雨的味道。来自西雅图的亨利对这种味道是再熟悉不过了,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在屋里,他们听到了一通关于可以和不可以带进、带出营地的东西的讲话。像烟和酒,只能少量带进去,但像指甲锉这样明显无害的东西却是被禁止的。“我想,一把巨大的钢丝钳是绝对没可能带进去的。”亨利偷偷对谢尔登说,谢尔登只是点点头,摸了摸脑袋。
即便一个中国男孩出现在这里是不太正常的事,但在米尼多卡营来来往往的闹哄哄的人群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即便是亨利自己也对此感到十分惊讶,他起初还以为自己会被刺刀指着,带进营地去。他们怎么做得到?有成千上万的囚犯要处理。每小时都有更多的巴士运来更多的囚犯。营地还在喘息和蹒跚,寻找它的节奏——带刺铁丝网围栏后的一个正在成长的社区。
“希望你能在我们离开前洗个澡。”谢尔登看着窗外说道,“因为他们在那边挖的正是下水道。”
亨利闻闻自己的袖子,又是汗味又是霉味,和巴士上的味道一样。
谢尔登用一块手绢擦着额头:“再有几个月的时间,他们才能用上热水和抽水马桶。”
亨利看着在烈日下劳作的那些日本人。这让他庆幸自己和谢尔登是在室内排队。三十分钟后,他们才得到许可,以探访者的身份登了记。终于,一个档案管理员查看起营地记录,看冈部一家是否已经抵达了。
“他们是教友派信徒。”谢尔登对亨利说,用头点着工作人员的方向。
“和卖燕麦粥的那个人一样?”
“差不多。他们反对战争。现在,他们自愿到营地来,教书,充当护士或是职员——至少我听说是这样。这里大部分的白人都是教友派信徒。不过这里是爱达荷州,所以可能他们中有一些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信徒。一样的,我想是这样。”
亨利偷看着桌子后面的白种女人。她看上去像是贝蒂·克罗克——平凡,朴素,愉快。
女人从文件上抬起头来,微笑着说:“冈部对吗?他们在这里。另外还有很多家叫冈部的,不过我想我找到了你们要找的那家。”
谢尔登拍拍亨利的肩膀。
“朝前走,去那间探访室,”她用手指着那边,“他们会帮助你们完成探访的。这个营地组织得像一个城市,有街道和街区。通常,是用信函和传呼电话的方法安排探访的。电话只有从中心办公室才能打出去,否则就会派一个信使去营地的那个区域,贴一张告示在那家人所分配到的营房外面。”
亨利竭力想跟上她所说的,他眨着眼睛,用手蹭着前额。
“至少要一天的时间。”她说,“因为大部分的孩子都在临时的教室里,大人们在营地里干活。”
“干什么活?”亨利好奇地问,他想起了在营地外面劳作的那些人。
“就是干活。不是收甜菜,就是建筑。女人们也有许多办公室的活要做。”她说的时候叹了口气,回到了面前的那堆文件上。
亨利填了一张探访惠子的纸条,他们告诉他,惠子住在第17街区——距离米尼多卡营的这一侧不太远。他想给她个惊喜,于是只写了“探访者”,没有填姓名一栏。充当信使的居然是一个走路有点跛的年长日本男人,他拿过纸条,走了出去。
“可能会花上一点时间了。”亨利说。
谢尔登点点头,看着一群群的探访者拖拖沓沓地走进走出。
亨利坐在一张硬长椅上,一侧坐的是一位抱着几盒赞美诗集的老人,另一侧坐的是一对年轻人,他们带着几篮梨子。亨利望着谢尔登,看他无聊地捏指关节,心里多么希望他带来了他的萨克斯管。“谢谢你陪我来。”他说。
谢尔登拍拍亨利的膝盖:“这是我需要做的。就是这样。你爸知道你来这里了吗?”
亨利肃然地摇摇头:“我告诉了母亲我要离开几天。她一定知道的。我想她并不知道我在这里,但她知道的已经够了。我并不是说她喜欢这样做,但她确实让我走了,而且什么也不问——她所能做的仅此而已了,我想,这是她帮助我的方式。她会一直担心的,但她没事。我也没事。我必须来。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惠子了,我不希望我在和谐营所说的,或没说的,成为她从我这里得到的最后的消息。”
谢尔登看着人们来来去去:“你还有希望,亨利。等着瞧吧。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但总是有希望的。”
这个“一段时间”持续了有六个小时,他和谢尔登等啊,等啊——有时候在石头探访室里面,有时候则在外面踱来踱去。雷雨云已经滚了过来,天色变得昏暗,其实离黄昏还有好几个小时。
最后,亨利拍着行李箱,看着一个写着探访时间到五点半为止的标志。“快到回去的时间了。我们留下了我们的信息。她一定还没看到它。”但我们明天还会来的,她很快就会发现它的,他想。
外面,密集的、大滴大滴的雨点落到干渴的土地上,也敲打着那些临时搭起的屋子和还没建好的军营的铁皮屋顶,奏响一片悠扬的鼓点声。人们四散寻找着避雨的地方。亨利想着那些防潮纸做的屋顶和没建好的屋子。他希望那些地方都是空的,他希望营地里的居民住的都是建好了屋顶的那一排排房子。
“那边有一辆载游客的巴士。”谢尔登用一只手指着,另一只手扶着头顶上用来遮雨的箱子。这场雨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雷声朝远处滚去,但没看到闪电。天还没那么黑。
亨利努力想象着惠子现在在做什么。和其他日本小孩一起从学校回家。那该是多么奇怪的一群人啊——有的只会说英语,有的只会说日语。亨利想着惠子和她的家人住进只有一间屋子的营房,挤在一个管式火炉旁取暖,雨水从屋顶上的洞滴进下面的桶里。他想象她在播放他们的奥斯卡·霍尔登唱片。她会想到我吗?她会像我现在想她一样想我吗?她会吗?不,亨利对她的思念太深,以至于看到了西雅图街道上的她,听到了她的声音。纯真的、小小的身影。闪着光,说着纯正的英语,像现在一样,在暴风雨的滚滚雷声中,喊着他的名字。好像她就在那里一样,好像她从不曾离开一样。他多么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
亨利。从他们在厨房见面的那天开始。亨利。到他无助地看着她和她的家人登上开往和谐营的火车的那可怕的一天。亨利。最终,当他说再见,让她走,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而想做个好儿子的时候,她用他从没见过的有所保留的、谨慎的方式说了再见。
那声音这些周以来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亨利?”
她在那里。站在雨里,站在已经关门的石头砌成的探访室的外面,站在紧锁的大门和一排排带刺铁丝网的后面。她穿着那条黄裙子和一件灰色的毛衣,湿答答的衣服从她小小的肩头垂下来。她跳过泥水坑,奔到围栏边。“亨利!”她的手里握的是信使传递过去的那张皱巴巴、湿漉漉的纸条。
亨利的眼睛全湿了,他用衣袖抹去脸上的雨水,把手伸过他们倚靠的围栏,握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滑了下去,拉住她的手——虽然下着冰凉的雨,她的手却温暖得令人难以置信。从带刺铁丝网的空隙之间,他的额头压上了她的。他们靠得如此近,惠子眨眼的时候,亨利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尽管雨水沿着他们的脸颊滚落,浸湿了他们的衣领,但他们的亲近让他们的脸差不多还是干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眨掉顺着一绺湿发滴进她眼里的雨水。
“我……我十三岁了。”亨利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惠子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铁丝网,用胳膊搂住他的腰。
“我离开了家。我来这里见你。我年纪够大了,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了,所以我和谢尔登乘上了一辆巴士。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亨利低下头,惠子栗棕色的眸子里好像反射着九月灰色的天空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某种从内心开始焕发热量的东西。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没有说再见。”
“你说了再见……”
“不是用我该说的方式说的。我太担心我的家人,担心所有的事情。我糊涂了,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再见。”
“所以你赶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只是要对我说再见?”惠子问。
“不是。”亨利说,内心有点触动。冰凉的雨浇在他身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用手温柔地搂住她的腰时,他的夹克被带刺铁丝网钩住,挂烂了。他的手指摸到了她湿透的毛衣。他向里面靠着,额头压着冰凉的铁丝网。不知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当惠子也靠过来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了惠子的脸颊,被雨淋湿的脸颊。
“我来是为了这个。”亨利说。这是他的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