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营地(1942)

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 第2页,共2页

“我得走了。”惠子说,放下她的托盘。亨利开始往里面盛饭菜。

“我带来了你要的那些东西,还有给你的一份生日礼物。”

“真的吗?”惠子开心地笑起来。

“午餐后一个小时,我们在探访区的围栏那里见面,好吗?”

惠子朝亨利灿烂一笑,然后消失在了人头攒动的餐厅里。亨利继续工作,一份一份地分发食物,直到每一个人都吃上了饭。然后他搬着大餐盘,来到餐具池,用冰凉刺骨的水冲洗它们,想着惠子将会怎样地再次离开——去往未知的某个地方。

这一次,惠子经过一群不同的哨兵,在探访区的围栏处见到了亨利,和他们所计划的一样。围栏沿线有三四群其他的探访者,相互之间都隔着五英尺或十英尺的距离。这样,他们才有了谈话的私密空间——虽然还隔着带刺铁丝网围栏,里面的拘禁者由此和外面的世界分隔了开来。

天色渐晚,阴冷昏暗的天空中,刺骨的寒风伴着浓黑的雨云滚过来。要下雨了。

“他们取消了我们的唱片晚会——天气太糟了。”

亨利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更多的是为惠子感到失望。“别担心,”他说,“还会举行一次的。敬请期待。”

“但愿你不要感到失望。”惠子叹了口气,“你这么大老远地赶过来。我真的很希望能够坐在围栏边,和你一起听。”

“我……不是为了听音乐来的。”亨利说。

他揉揉眼睛,竭力想忘掉她和她的家人很快又要离开的消息。一切都感觉那么危急——而且是决定性的。他用微笑阻止了自己继续想下去:“这是给你的。生日快乐!”

亨利把两份礼物中他买的那份先递给了惠子,小心地从带刺铁丝网的格子间穿过,以免包装的纸被刮破。惠子优雅地接过去,小心地解开缎带,把缎带叠成整齐的一小捆。“我要留着这个。在营地里,这样的缎带本身就像一份礼物。”在亨利的注视下,她把淡紫色的包装纸也小心地叠起来,然后才打开了那个小鞋盒大小的包装盒。

“哦,亨利……”

她拿出了速写本、水彩颜料罐,还有那套马鬃画刷。然后是一套画图铅笔,每一支的铅芯都有着不同的硬度。

“你喜欢它们吗?”

“亨利,我太喜欢它们了。这太美妙了……”

“你是一位画家。与你那么擅长的东西分开,待在这里,简直像是一种耻辱。”亨利说,“你打开速写本看里面的内容了吗?”

惠子把小盒子放在一块干燥的地面上,上周的泥浆已经开始变硬了,这里变成了一片粗糙的荒地。她打开那本小小的手工装订的黑色速写本,读起价签:“1.25美元。”

“噢,这个……”亨利伸手过去,撕下那张文具店的价签,“你不应该看见这个的。看看下一页。”

惠子翻过一页,大声读起上面的题词:“赠惠子,你是我见过的最甜、最美的美国女孩。爱你,你的朋友,亨利。”

她又读了一遍,亨利看到她的眼睛湿润了。

“亨利,我太感动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本来对于在速写本上写“爱你”这个词感到有些尴尬。在用钢笔最终下笔之前的二十分钟里,他一直盯着空白的页面,发愁该写些什么。因为一旦写下,就没法反悔了。“说谢谢就行啦。”

她透过铁丝网看着他。风刮了起来,把她的头发从脸上吹起。远处的山脚下隐隐传来了雷声,但他们俩都没有移开视线。“我想光说谢谢是不够的。你大老远地赶来,给我带来了这个。我知道你的家人……你的父亲……”

亨利低下头,轻轻地呼气。

“他知道了,是吗?”惠子问道。

亨利点点头。

“可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已。”

亨利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不仅仅是朋友。我们是同样的人。但他不明白这一点——他只知道把你看成敌人的女儿——他不认我了。我父母这个星期不再和我说话了。但从我母亲的行为能看得出来,她承认我的存在。”这些话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那么平常,连亨利自己都感到惊讶。不过,他家里的沟通几乎一年来都是不正常的;这不过是一次新的、决定性的变化。

惠子看着亨利,震惊万分,眼里全是伤悲:“我很抱歉。我绝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感觉太糟了。一个父亲怎么能这么对待儿子——”

“没关系。他和我一开始就不怎么说话的。不是你的错。我希望和你在一起。你第一次到学校来的时候,我就又惊又喜。没有了你,上学都变得不一样了。我……我想你。”

“你能来这里,我真开心。”惠子碰碰围栏上的金属尖刺,“我也想你。”

“我还给你带了别的东西。”亨利穿过带刺的铁丝网把另一个包裹递给她,“这是一个小小的惊喜,这会儿可能用不太上了,因为这糟糕的天气。”

惠子像拆第一个包裹一样小心地拆开了这第二个包裹。“你是怎么找到它的?”她拿起装在褪色的纸套里面的奥斯卡·霍尔登的唱片,惊叹地轻声说道。

“巴拿马旅馆我进不去,全城的唱片又脱销了,幸亏谢尔登给了我这个。我想这是我和他两人送你的。不过音乐会取消了,你今晚不能播放它,真是太糟了。”

“唱片机还在我们的屋子里,所以,我可以播放它,为了你。确切地说,为了我们。”

亨利微笑了。父母,什么父母?

“你想象不到拥有它我有多开心。它让我感觉你好像就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我不是说希望你来这样的地方。但我们过去是没有音乐的。我会每天播放它。”

雷声从头顶上轰隆隆地滚过,毛毛细雨变成了暴雨。开始还只是疏疏落落的雨点,随后就变成了瓢泼般的大雨,倾注而下。亨利把最后一个包递给惠子,那是从伍尔沃斯商店买来的东西,信纸、邮票和用作遮光窗帘的布料。

“你该走了。”他坚持道。

“我不想离开你。我们才刚到这里。”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你会生病的。快走吧。我下周还会再来的。我会来找你。”

“探访时间结束!”一个裹着绿色雨衣的士兵一边收拾他的文件,一边吼道,“所有人都离开围栏!”雨水在地面上溅起片片涟漪,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黑沉沉的云朵完全遮没了太阳,天际变得模糊,亨利觉得天色好像突然从六点钟变成了九点钟。昏暗的灰白色光线照亮了地面,地面上重新变得潮湿和泥泞不堪,像这个星期的早些时候一样。

惠子从围栏间伸过手去,握住亨利的手:“不要忘了我,亨利。我不会忘了你。如果你的父母不愿意和你说话,我会和他们说的。我要告诉他们,你为我做这些,是多么了不起。”

“我还会来的,每周都来。”

她解开又系上外套顶端的一颗纽扣:“下周会来吗?”

亨利点点头。

“我会写信给你。”惠子说。当最后的几个探访者列着纵队离开围栏、朝大门走去时,惠子朝亨利挥手道别。亨利是最后离开的一个。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望着惠子走回牲畜展览馆旁边的一间小小屋子,那里就是她的新家。他几乎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天气已经变得非常冷了,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天色暗了下来,亨利注意到装着机枪的高塔上亮起探照灯来。塔上的哨兵用探照灯上上下下地扫射围栏沿线,照亮了亨利和其他的探访者——他们正经过大门,在泥泞的路面上艰难地跋涉着,往回走去。亨利转身下山,朝着比蒂太太的货车走去。黑暗中,他仍能看见她宽大的身躯在货车后面捆扎空水果箱。她的嘴上叼着香烟,一闪一闪的烟头照亮了她的面孔。

在大雨抽打地面的哗哗声中,亨利听见了营地传来的音乐声。乐声越来越大,挑战着喇叭的极限。这是那张唱片,他们的唱片,奥斯卡·霍尔登的《猫行巷弄中》。亨利几乎能分辨出谢尔登演奏的部分。乐声在夜空中悠扬回旋,比暴风雨的声音更响亮。门边的一个哨兵开始大声喊叫起来:“关掉音乐!”探照灯扫射着第四区的房子,像一只吓人的眼睛,搜寻音乐的源头。

冈部(okabe)的首字母是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