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设法保住了惠子的大部分照片。他用外套的袖子擦去了泥水和脏污,在交给谢尔登妥善保管前,把它们放进了楼梯下面的洗衣盆。但从那一刻起,在他和父母居住的小小的砖木结构公寓里,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幽灵。他们不和他说话。事实上,他们几乎不承认他的存在。他们会相互交谈,好像他不在那里一样。当他们望向他的方向时,他们装作目光穿透了他的样子。无论如何,他希望他们是装的。
开始,他还会若无其事地用英语向他们说话——只是饭桌上的闲聊而已——后来,则变成了用汉语恳求。不起作用。他们用沉默筑就的长城,在他竭尽全力的摧毁尝试之下,仍纹丝不动。于是他也什么都不说了。以前父母的谈话总是跟亨利的教育、亨利的成绩、亨利的未来有关,现在亨利缺席了,他们的谈话也非常少了。他们小小的家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日报的沙沙声,或是无线电发出的噪声和电流声——播送着关于战争、关于当地配给最新更新、关于民防防空操练的新闻。收音机里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些被从日本城带出去的日本人——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几天后,母亲承认了他的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她为他洗衣服,给他准备午饭。但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显得格外漫不经心,之所以这样,可能是为了不违背亨利父亲的意愿。即便做不到实打实的断绝,父亲仍象征性地坚持着要与亨利断绝关系的威胁。
“谢谢。”母亲给他摆上一个盘子和一个碗的时候,亨利说道。可是,当她伸手再去拿一双筷子的时候——
“有客人要来吃饭吗?”父亲放下报纸,用汉语打断了她。“回答我。”他要求道。
她抱歉地看着丈夫,然后静静地移走了餐具,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亨利自己拿盘子、自己为自己服务的日子从此开始了。他并不会彻底泄气,只是一言不发地吃着,唯一的声音是筷子碰到他只装了一半的饭碗碗沿所发出的。
这种令人怀疑自己耳聋的沉默也延续到了雷尼尔小学。亨利曾想过转回他的老朋友们所在的中国人学校,或是转到山上的贝利·加特泽特小学去,那是一些大一点的孩子们去的一所多种族学校。但他又一次意识到,他必须以某种方式注册,但没有父母的合作,注册便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许这个学年结束的时候,他可以说服母亲让他转学。不,父亲太为他的奖学金而骄傲了。所以,她永远不会同意的。
于是亨利接受了要在这个地方上完六年级后面两个星期这一现实。他只能这么做,不是吗?周末的时候,比蒂太太还会带他去和谐营。如果他整个星期都不在这所小学的厨房里干活儿,他周末探望惠子的活动多半会有危险。
星期六到来的时候,亨利渴望着和什么人说说话——无论是谁都行。这一周里他曾试图去找谢尔登,但放学前他没有时间,而放学后,谢尔登又总是已经在刚刚重新开张的黑麋鹿夜总会里演出了。
比蒂太太出现的时候,看上去她刚好是亨利所期盼的健谈者。她边抽烟边开着车,把烟灰弹到窗外,从嘴角吐出烟雾。烟雾总是又被风卷回来,散到他们俩的身上。亨利把车窗摇下了一些,好让腿上放着的礼物不会总是被烟熏到。
除了从伍尔沃斯商店买的一包杂七杂八的东西之外,他还有两个盒子,每个盒子外面都包裹着淡紫色的包装纸,扎着白色的缎带——缎带是他偷偷从母亲的针线盒里拿的。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本速写本、几支铅笔、几把画刷,还有一罐水彩颜料。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奥斯卡·霍尔登的唱片,谢尔登给他的那张。亨利小心地把唱片用纸巾包了起来,以免它受到损伤。
“离圣诞节还早了点。”比蒂太太评论道,把手伸出飞速行驶的货车窗外,弹了弹烟蒂。
“明天是惠子的生日。”
“所以,是?”
亨利点点头,挥走最后一丝烟雾。
“你真有心。”比蒂太太说。亨利刚想说话,又被她打断了。“你知道他们不会允许你带进去这个样子的东西吗?我的意思是说,那里面可能装的是一支枪,或者是几颗手榴弹,谁知道呢——那些东西也都会好好包装起来,扎上蝴蝶结,那些特别的东西。”
“可我以为,我让她在围栏那里拆开它们……”
“没用的,小家伙,所有的礼物都要由站岗的哨兵拆开。规矩就是规矩。”
亨利拿起腿上那个大一点的盒子,装唱片的那一个,摇了摇,想着是不是要拿下缎带,直接送出去。
“别担心,我来解决。”比蒂太太说道。她也是这么做的。
在皮阿拉普镇的郊外,比蒂太太驶进壳牌石油加油站的停车场。她把车停到靠近后面的一侧,避开了油泵和服务员。服务员疑惑地望着他们。
“带上那些盒子,跟我来。”她吼道,然后刹住车,跳下来,走到这辆仍发动着的货车后部。
亨利拿着那些礼物跟在她后面,看她爬进了货车后部。她拉过一袋五十磅的麻袋,嘴里咕哝着什么,然后把它拉过来向着亨利,解开绳结,猛地扯开袋子。亨利看到里面满满地装的都是嘉禄园大米。
“把东西给我。”
亨利把礼物递给她,看着她把每件东西都塞进一个麻袋里,用大米埋上,然后再系上麻袋。他看着那些袋子,好奇里面还会有什么。他见过她和士兵们交易工具,偶尔还和营地里的人交易。都是些诸如矬子、小锯子这样的木工工具。是为了逃走吗?亨利好奇着。不,他见过老人们在他们的棚屋外面劳作,做椅子,做架子。他们的工具可能就是这样来的。来自比蒂太太的黑市生意。
“嗨,你和那个小日本在那里做什么?”加油站的服务员绕过房子走了过来,他一定对这个老女人和这个亚洲小孩充满了好奇。
“他不是小日本。他是个中国佬——中国人是我们的盟友,所以,走开吧,老兄!”比蒂太太举起塞唱片的最后一只袋子,砰的一声,把它端端正正地靠在驾驶室的背后。
服务员马上就放弃了,匆匆几步朝服务位置退了回去,还无力地挥了挥手:“我只是想帮你们的忙而已。那是我的工作,你知道的。”
亨利和比蒂太太没理睬他,爬进货车里——重新出发。“一个字也别提,你明白吧。”她说。
亨利点点头。在剩下的路途——去往和谐营、穿过营地大门的一路上,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
在第四区,亨利继续做他分发午餐的常规工作。比蒂太太渐渐胜利了,这里的厨房监管员现在订购的是日本人喜欢吃的主食——大米,除此之外还有豆腐味噌汤,亨利觉得味噌汤闻上去很美味。
“亨利!”
亨利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队伍里的冈部太太。她穿着一条满是尘土的裤子,还有一件绣着一个大大的字母o的毛背心。
“是你让我们不必再吃那些恶心的罐头肉的吗?菜色突然变成了米饭和鱼,而且一直保持了下来——是你的功劳吗?”她微笑着问道。
“我可不能抢这个功,但我很高兴分发给你们的是我自己也愿意吃的食物。”亨利给她盛了一盘米饭和猪排,“我要送给惠子一些生日礼物。你能帮我给她吗?”他放下长勺,转身拿起那些礼物,它们就放在他的脚边。
“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冈部太太指指后面的队伍。惠子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微笑着挥手。
“好的,谢谢你。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吗?你的家人还需要什么?我有时候能带些东西进来,通常得不到许可的东西。”
“你真好心,亨利,但我想我们现在情况还好。刚开始,有些男人想要些工具,但现在陆陆续续已经得到了一些。在几个星期以前,就连一把锤子都是无价之宝。现在,每天到处都在锤东西、锯东西,他们为什么不管那些麻烦,真是一个奇迹……”
“什么麻烦?”亨利不太明白地问道。
“他们要把我们转移走了——这里只是暂时的。总不能整个战争期间都睡在马厩里,你说是吧?我也不希望过这样的日子。一个月就已经够遭罪了。几个月后他们要把我们送去更靠近内陆的永久性营地。我们连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都不知道。得克萨斯州或爱达荷州——可能是爱达荷州,我们更希望是那里,毕竟离家,离我们过去的家近一点。他们甚至可能分出去一部分男人——他们的工作技能在别的地方用得上。他们要让我们自己建造自己的监狱,你能相信吗?”
亨利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我们的老地方情况如何?”
亨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怎么能告诉她,日本城现在像是一个幽灵之城?一切都用木板封了起来——打碎的门窗,加上其他各种各样的恶意破坏,造成了一场灾难。
“还好。”他只能这样说。
冈部太太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她的眼中浮起一片伤悲。她揉了揉眼角,好像眼睛不小心进了灰尘:“谢谢你来这里,亨利。惠子非常想念你……”
亨利看到她露出勇敢的笑容,拿起托盘,消失在人群里。
“oaidekiteureshiidesu!”惠子把身子探过大餐盘,微笑着,简直兴高采烈,“你回来了!”
“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的——你看上去也很美。你好吗?”亨利看着她,发现自己有点眩晕,稍稍有点喘不过气。
“真有意思。他们把我们扔到这里,说我们是日本人,但我是第二代移民。我甚至不会说日语。在学校里,他们嘲笑我,说我是外国人。在这里,其他的一些孩子,第一代移民,他们嘲笑我,因为我不会说日本话,因为我不够日本。”
“我很难过。”
“不要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亨利。我来这里之后,你为我做得太多了。我原来很害怕你会忘了我。”
亨利想起了他的父母。想起他们近一周来都不和他说一个字。父亲很倔,固守传统。他并不只是威胁说要和他断绝关系——他做到了。这都是因为亨利无法停止对惠子的想念。母亲是知道的,但不知她是怎样知道的,也许是因为亨利没什么胃口,母亲们都能注意到这一类的事情。心烦意乱的渴望。在真正关心你的人那里,没有什么感觉能隐藏住。但是,母亲仍服从着父亲,亨利现在是孤独的。都是因为你,他想,我希望我能想想别的事——别的人——但我做不到。这就是爱的感觉吗?“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他回答道。
惠子后面的一个老人开始用托盘敲柜台的金属栏杆,并清了清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