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朝谢尔登挥手。他终于看到了他们,也朝他们挥挥手,看上去十分惊喜。他来到了厨房门边和他们碰面。
“亨利!这一定是……”谢尔登瞪大眼睛望着他。亨利看到了他的表情,那表情里,佩服多于惊讶。
“这是惠子。她是我在学校的同学。她也是拿奖学金的。”
惠子和谢尔登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这是亨利的主意,我们在后面闲晃,然后——”
“然后奥斯卡就让你们帮他干了点活,就是这样,对不对?他是这样的人,总是精心打理他的夜总会,精心打理他的乐队。你们觉得呢?”
“太了不起了。他应该出唱片的。”惠子情不自禁地说。
“嗨,嗨,我们在学会跑之前总要先学会走——你们知道,那是要付钱的。好了,我们得为晚上八点的演出热身了,你们俩最好现在就开溜吧。天快黑了,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但我知道,亨利可不能在外面待得太晚。这位小男子汉没有兄弟,所以我就是他的大哥,我得罩着他。说真的,我们长得很像,对不对?”谢尔登把脸凑近亨利,“这就是他要戴那胸章的原因——免得别人把我们俩搞混了。”
惠子先是微笑,随即放声大笑。她用手掌抚了抚谢尔登的面颊。看到亨利时,她的眼里闪烁着亮光。
“你要在这里演奏多久?”亨利问。
“演过这个周末,然后奥斯卡说过,我们再谈。”
“把他们都震住!”亨利一边说,一边和惠子一道走进那扇开开闭闭的厨房门里。
谢尔登微笑着举起萨克斯:“谢谢你,先生,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亨利和惠子在厨房里穿行着,从一个带轮子的巨大砧板和放盘子、玻璃杯、银质餐具的架子间走过。他俩微笑着,走向通往巷子的出口,厨房里的几个员工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个夜晚真不可思议。亨利好想跟父母讲这一切。也许可以的,明天吃早饭的时候,用英语讲。
通往巷子的后门关着,锁上了。已经差不多是灯火管制的时间。亨利好不容易打开沉重的木门闩,却看到了两个穿黑色西服的白人。他们挡住了昏暗天色里仅剩的一点光线。头一回,亨利听到了左轮手枪上膛的冷冰冰的金属声。他吓傻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那两个人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把手枪。亨利突然反应过来,一步跨到惠子面前,竭力想挡住她,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枪管就径直指向了他那十二岁的小小身躯。那两个人的西服外套上都挂着徽章。他们是联邦探员。黑麋鹿夜总会里的音乐在一片嘈杂声之后戛然而止。亨利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四下里男人们的喊叫:“fbi!”
亨利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里因为走私被突袭了。他们把牙买加姜油运到一些地下酒吧去,一定是被人以制造私烧锦酒的罪名告发了。但他还是很震惊,甚至是惊呆了。惠子看上去吓坏了。
两个联邦探员押着亨利和惠子穿过厨房,亨利能感觉到他们沉重的大手。他们没有理会食品间里忙着把威士忌和锦酒瓶子往下水沟里倒的工人。亨利想:他们没有理会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来到舞池里,探员命令他俩坐在他们刚才正好坐过的椅子上。亨利坐在那儿,数了数,屋里至少还有六个探员,其中好几个有枪。他们用枪指着人群,朝一些人喊叫,还把一些人推到一边。
亨利和惠子都在用眼睛寻找谢尔登,可在探员制造的一片混乱中,他们找不到他。他们只看到了爵士管弦乐队的其他人:他们安静地待着,把他们的乐器小心地放在一边,保护着赖以谋生的这些宝贝。
有的客人手里抓着自己的外套和帽子——如果它们在近处的话;有的就顾不上他们的外套和帽子了,只顾朝出口涌去。
亨利和惠子看见奥斯卡·霍尔登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竭力让大家保持冷静。当一个联邦探员用枪指着他,吼他下来时,奥斯卡自己也失去了冷静。他不停地叫喊:“他们只是在听音乐。为什么带他们走?”这个穿着汗湿的白色衬衫的老头高高举起吊带,身后宁静的灯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板上,让他看上去就像是站在高山上呼喊的上帝一般。在他的影子里,趴着那些日本客人,男女都有——他们脸朝下匍匐在地板上,枪指着他们的头。
亨利朝惠子看去,惠子已经惊呆了——她盯着趴在地板上的一个日本男人。“富山先生?”亨利轻声问道。
惠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奥斯卡一直在喊叫,直到谢尔登从人群里冲出来,把他从站在下面的联邦探员的枪口下拉走。他手里拿着他的萨克斯,竭尽全力安抚着这位领队,以及那个已经将枪上膛的探员。
夜总会里没有了音乐声,显得很空旷,只回响着联邦探员的咆哮,以及手铐不时发出的咔嗒声。空荡荡的桌子上,烛光摇曳闪烁,映照着半空的马蒂尼玻璃杯,不时点亮昏暗的舞池。
六个日本客人都被铐上了手铐,往门口带去。女人们在哭,男人们在用英语问:“为什么抓我?”最后一个人被铐起来往外带的时候,亨利听到他喊了一声:“我是美国人!”
“这两个家伙该怎么办?”他们旁边的探员朝一个穿着深棕色西服的大个子喊道。他看上去比其他人要年长。
“嚯……瞧瞧我们逮到了什么。”棕色西服的男人把手枪放进皮套里,摘下帽子,摸着光秃秃的额头,“老实说,他们做间谍还是年轻了点。”
亨利慢慢地揭开外套,让他看那枚胸章,“我是中国人”。
“哦,上帝,雷,你误逮了两个中国佬。他们可能是在厨房里工作的。这活不赖。还好你没对他们动粗,要不你可能就被他们打趴下了。”
“你们给我离那俩小孩远点!他们是替我干活的!”奥斯卡挣脱谢尔登,蹒跚着挤过剩下的人群,朝离亨利最近的探员冲过来,“我离开南部千里迢迢到这里来,不是为了看到我的人受到这样的对待!”
所有人都为他让开了道路,只有两个年轻的探员把枪放到皮套里,腾出手来想制服这个大个子,另一个探员则拿着手铐,竭力想把他铐上。奥斯卡甩开了他们,还用肩膀撞向一个探员,几乎把他撞翻到桌子的另一边——马蒂尼玻璃杯掉了一地,叮叮当当地砸得粉碎,满地都是碎片,在人们脚底下嘎吱嘎吱作响。
谢尔登竭力控制着事态,不让一切失控。他挤到了探员和奥斯卡中间。亨利并不确定他究竟是在保护奥斯卡不挨探员的揍,还是想让探员们不至于被这个愤怒的黑人伤到。当探员们一边出声警告,一边让他们离开的时候,谢尔登再一次拉开了他的领队。他们已经抓到了他们想抓的日本人。而对于端掉一个锦酒窝点,或是抓走它的经营者,他们似乎并不感兴趣。
“你们为什么要抓那些人?”在一片纷杂中,亨利听到惠子这样轻声问道。富山先生被带出去的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也截断了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
身着棕色西服的男人把帽子戴了回去,好像已经完成了工作,就要离开:“孩子,他们是通敌者。海军部长说,夏威夷有日本间谍活动,都是本地人。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在这里发生。布雷默顿港那里有太多的船了,就停泊在那里。”他用大拇指点了点普吉特湾的方向。
亨利瞪着惠子,希望她能读懂他的意思,希望她能读懂他的眼神。请不要说。不要告诉那个人,富山先生是你的老师。
“他们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惠子问道,细弱的嗓音里饱含忧虑。
“如果他们被确认犯有通敌罪的话,会被处以死刑。但他们也可能仅仅会在安全的、条件不错的监牢里度过几年的时间。”
“但他不是间谍,他以前是——”
“天快黑了,我们得走了。”亨利打断了惠子和探员的谈话,拽了拽她的胳膊肘,“我们不能回家太晚,你忘了吗?”
她困惑地皱起眉头,气红了脸:“可是——”
“我们得走了。就现在。”亨利把她推到了最近的出口处,“请你……”
一个体格魁梧的探员站到一边,让他们从前门出去了。亨利回头看去,看到谢尔登正在舞台前面守护着奥斯卡,让他保持安静。谢尔登也回头望了望,朝他们挥挥手,催他们快回家去。
亨利和惠子走过一排黑色警车,来到街对面一座公寓楼的门廊处。他们观望着穿制服的军官驱散人群。一个来自《西雅图时报》的白人记者在做记录和拍照片。他相机上的闪光灯偶尔会照亮黑麋鹿夜总会的大门。他掏出一张手绢,包住滚烫的灯泡,把它换下,扔到地上,踩了一脚,把它踩进人行便道里。他朝最近的军官喊着自己的问题,但军官唯一的回答是:“无可奉告。”
“我看不下去了。”惠子说着,大踏步地走开了。
“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这里。”他们走上南部主干道的时候,亨利说,在这里,他们就要分头回家了,“我很难过,这么重要的一个夜晚被毁了。”
惠子站住了,看着亨利。她看看他的胸章,他父亲让他戴的那个:“你是中国人,是吗,亨利?”
他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挺好。做你的中国人吧。”她说着转过身,眼里是失望的神情,“但我是美国人。”
便士糖(pennycandy):20世纪60到80年代,欧美国家超市里的糖果通常以单个的形式售卖,价格在一到两便士,所以称之为“便士糖”。——编者注
大地寻宝游戏(scavengerhunt):一种找寻事先藏好的物品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