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先生家境不错,他将家庭出身放在了谈话最靠前的位置来介绍自己,对自己的上海身份感到无比自豪,无论是平庸的事业还是失意的婚姻,都无法挫败他身为上海人的自豪。太太是大学同学,当然乔乔、阿泽也认识,他们甚至一起参加过那场婚礼、那场葬礼。不过齐茜不记得那两位的脸。马太太大三的时候去波兰游学,那时波兰刚加入申根区。在马先生的描述下,那鬼地方天色阴郁、积云不散、冬天大片雪原沉默无垠。太太回来结完婚又去那里念学位,他俩从msn时代活活熬到了用zoom会议室视频聊天的时代,她居然还没有念完。她也没有提离婚。像马先生家族里的表妹或者小女儿一样,她每年暑假和圣诞节风尘仆仆回个家,中间还给马先生织过一条围巾。
“这当中其实我是有机会去波兰工作的。你知道吗?你看我卖相那么好,人品好出身好,后来有人留意到我,给我打电话,让我外派出去,工作很体面,还可以和妻子团聚。唯一的要求就是有一些社交活动,做一些记录。谈的时候啊,我连负责人的面都没见到,和他们约在上海一家(我不能告诉你哪家)五星级宾馆,我觉得肯定有人在后面看着我,而且对我很满意。我也很开心,但是我太太不同意。我太太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工作。我猜测她不希望我去,一定是因为她不方便。因为我是方便的呀。那条围巾,就是那个时候亲手织给我的。你肯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知道是她亲手织的。因为她跟我视频的时候,就一直在织,一边反对一边织。你说她爱不爱我?你说她为什么不让我去陪她?后来她绐我听一首歌,不过这是最近的事了,叫《波兰的首都是上海》,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她也不小了,三十几岁了,又不是大学生,发发这种幼稚的福利我就要一直等下去吗?我被她耽误了啊,耽误了。每天吃好晚饭,连个一起散散步的人都没有。我又不缺钱,我也不缺小姑娘,我为什么要每天华山路散完步卡着时间回去跟她通电话,听她一个女的跟我说中国战队征战卡托维兹啊,我自己看不懂微信吗……”
“斯大林城……”齐茜轻声说。
“咦?你怎么知道的?”马先生好奇地问。
“哦。有一个做娃娃的德国人出生在那里。”
“洋娃娃吗?”
“不全是。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大型手办,大部分都是女孩子,可以给她换漂亮的衣服……”
马先生听到这里,眉宇间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这和他的公务员身份不太相符。
“我听说,现在东莞的成人娃娃已经做得很好了,可以出口,而且收入很好。扫黄之后,很多产业都转型了。原来你是做这个的啊?真是没想到,看不出来啊。太神奇了!”
“我不是做那个的。”齐茜微笑着答,“你搞错了啦。”
“不好意思,那你是做什么娃娃的?”马先生问。
“我最近刚做了一个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娃娃。”
“你骗人……”马先生笑了。
齐茜也笑了,笑声里充满了生活的谜语。
“所以,你先生在日本也不愿意回来吧?”马先生问。
“可惜并没有人因为我长得好看就派给我神秘的工作。”齐茜回答。
“在家不要酗酒。毕竟是女孩子。”马先生嘱咐道。
“马先生,你知不知道,阿泽家的那些小女孩衣服是用来干什么的?”
“马先生,你提到的乔乔的伤是在哪里?”
“马先生,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夫妇有点奇怪?”
“我其实是阿泽的朋友。”马先生说,“现在的夫妻就是这样的。你不怪吗?我不怪吗?
“但据我所知,你不要见怪,他有些奇怪的癖好,也不缺小姑娘的。你不要说是我说的。”他又补充道,“你看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也得说点什么吧。”
齐茜想了想说:“我丈夫是设计那个娃娃的。你需要吗?不过娃娃很重,比你想象的重。清洗起来也很麻烦。许多人使用过一次以后,就放着当大型手办了。大部分喜欢娃娃的男人,最后还是把这种事交给老婆打理。有些人买回来放在家里,直接是当女儿养的。也有懂经的妈妈看到她们会说,你好呀我是你婆婆……”
“哈哈哈哈。骗人的吧……”马先生说,“认识你太高兴了,你太逗了。”
四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人偶教父汉斯·贝尔默遇到了开启他艺术生涯的三件大事。“首先是遇到了他美丽的表妹,这是潜藏在其作品下的原动力来源——性和欲望。其次是他参加了《霍夫曼的故事》(lescontesd'hoffmann)的歌剧表演,其中发明家爱上了一个机器娃娃的剧情让贝尔默开始思考创作内容。最后则是贝尔默收到的一盒童年时代的旧玩具,它与另一个十六世纪的木质人偶共同启发了创作形式——人偶式的模型。1933年,贝尔默用木头、金属和灰泥制作了第一个玩偶,她是如此拟真而又陌生。在二十世纪刚出头的年代,各种战争与疾病四起,各种理论和模型相继建立,人类对自身又有了新的认识。被过誉的人类精神逐渐暗淡,躲藏在阴暗里的眼睛开始睁开,人们用自己创造的东西去挖掘、猎奇,探索阴郁。”(转载自微信)
1937年,钱锤书以《十七、十八世纪英国文学中的中国》一文获牛津大学学士学位。方鸿渐坐着一艘法国归来的邮轮,仅一年后,留学生光环消亡殆尽,在上海,方鸿渐受尽人情冷淡,倍感凄凉。书里说,婚姻是围城,其实不然,方鸿渐本人才是围城,他不讨厌,却全无用处。能量低框架弱,这样的人一般都空有一个花架子,这就更叫人万念俱灰又无能为力。齐茜就是画“花架子”的,在类似面具的头部模型中,粘贴着玻璃眼睛与假发,当摆出斜视的角度时,其中一股难以描述的阴森气息才能透露出来。
十二月过后每一天都充满了对那个冬天、那场聚会的回忆。圣诞节的时候,他们五人群里互相发了红包,其乐融融。之后再无实质上的联络了。听说这种弃坑的友谊,叫作幽灵分手。群还在,人也在,但所有的痕迹都呈现为废墟之景。齐茜看朋友圈里的jo,十二月三十一日在杭州看了柏林交响乐团的新年音乐会,齐茜想起来,那天jo说过,这是她和亡夫生前的常规活动。朋友圈里的乔乔夫妇新年出国旅游,在新西兰花二百三十九刀跳了个伞,徒步laketekapo直至看得到寂夜星空。乔乔换了旅行时新拍的头像,是她和阿泽玩滑翔伞的合照(后来点开看大图,才发现原来后面那位是教练)。马先生没有朋友圈。但他的形象最生动。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上海公务员,承接着上个世纪的生活遗风。没有那些浮夸的表演,仅喜欢餐后散步、抖机灵和等老婆。他们五个人再度陷入了“我们为什么那么久都没有联络啊”的舒适圈,好像车载吸尘器、电吹风与意式咖啡机的关系一样,虽说可以对接,但不会长久。生活的本质,就像新电吹风服务的第一个对象不是头发而是堵塞的咖啡粉。再磨得细一点,也许就好一点。
过完年,齐茜完成了新创作,是一对用鱼线捆扎的乳房,鱼线的尽头是一个充电接口,可以当作床头灯,灯光是草莓色的。草莓色是青春的颜色,爱情的形状,更因为光线不足,照不出生活的本质,而显得舒适。漂亮的乳房本身就象征着需要,消费主义的需要,不是齐茜本人的需要她更想弄明白的是,乔乔晾晒衣服上的鱼线在婚姻里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紧拉着鱼线,乳房就会被拖着往前走,产生疼痛的幻觉,草莓色也展露出血影的狰狞。听说这个作品卖得很好。
她把这个好消息,在腾讯会议室里告诉了丈夫。他也表示很高兴。
“比贞子卖得好。”齐茜开心地说。
齐茜又说:“鱼线乳房设计的灵感来自中学同学。”
丈夫说:“哦,是那对难相处的夫妇啊?”
“你见过吗?”齐茜问。
“我见过你朋友圈和你电脑里的绘图。画得很好的。画出了奇奇怪怪的宿命感。”
“你知道吗?其实方鸿渐倒是很适合做成一个娃娃。”齐茜说。
“我觉得十个都卖不掉。没有人做男性娃娃的。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有这种需求。做出来你要卖给谁啊,也没什么好看衣服可以换给方鸿渐……”
春天的周末,齐茜晕晕乎乎醒来,用手机订好了家庭清洁服务。清洁员曾问齐茜能不能给买一个蒸汽拖把和一个清洁玻璃窗的试剂,以方便她更好地工作。过了新年,齐茜终于买齐了这些设备,无愧于心地再次发出邀约。新年新世,春天的到来总是让人高兴的。寂寞又高兴,一扫冬日的冷峻。更因为清洁员临走时突然摸出一盘鱼线递给她。
“我上次捡到的,掉在玄关了,后来我忘了从工作口袋里拿出来。”清洁员说,“你是不是又在搞创作?不要折磨自己啦!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好过日子比较重要。”
“好。”齐茜说。
“那位先生啊……”清洁员皱着眉头说,“不灵的。”然后她反而很不好意思,迅速关门跑走了。
留下齐茜一个人笑死了。
她突然想起书里写,“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也许是给太阳陶醉了,所以夕阳晚霞隐褪后的夜色也带着配红”。好像被春天勒住拖行至未来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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