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阿蛋 Eggy

阿蛋的房间总是很整洁,和我的房间完全不一样。妈妈认为这是因为女孩天生就爱整洁,男孩不是。可我并不这么认为。我曾经见过有些女孩,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可以行走的垃圾袋。我还见识过几个女孩的房间,那简直就像是刚刚发生过爆炸的垃圾场。

皮特·萨尔马斯就曾经让我看过他姐姐的房间,那次我是在他家过的夜。

“快来看看,哈里,”他说,“眼见为实!”

好吧,他说得真是没错。首先,你会因为地板上堆满的垃圾而差点儿推不开门,接着,你好不容易才能从打开的门缝里探头进去看看,好吧,真是难以置信。他姐姐简直就是一位“破烂儿女王”。房间里到处堆满了东西:漫画书、报刊、杂志,还有最新的花样美男海报,上面用口红写着“我爱你”。地板上散落着内衣,一条连裤袜从半开的抽屉里向下垂着,看上去好像一张蜘蛛网。

“皮特,她不介意我们这样参观吗?你确定?”我问他,“我是说,她不在,我们就这么干?”

他耸了耸肩说:“谁知道呢?”

他说得对。谁知道呢?就在我们偷偷向屋里张望时,没准儿她就躲在屋里的一堆旧t恤下面。这谁又说得准呢。

“那你妈妈呢,皮特?”我问,“她没发疯吗?”

“过去常常会,”他说,“一直都是这样。可她后来放弃了。她说,如果波比(他姐姐的名字)到了这个年纪还不能让房间变得整洁,那她也绝对不会再去帮她收拾的。所以,这事最后就陷入了僵局。”

收音机里的背景音乐还在低低地回响。我真不明白,阿蛋听收音机时要怎么做事呢?可她就是可以。哪怕是写作业,音乐声也会照样响着。有时爸爸会走进房间问她:“这么吵,你要怎么学习呢?你还能集中精神吗?不会分心吗?”

阿蛋就会说:“爸爸,唯一让我分心的,就是你跑进来问我为什么收音机不会让我分心。明白吗?”

然后爸爸就会走出她的房间,由她去。但他很快又会回来,把相同的问题再问上一遍。

收音机在温柔地“喃喃低语”。我听见了流行音乐节目主持人在介绍最新的上榜歌曲。要知道,我以前从没听过这首歌,甚至都没听说过——那是一首最新上榜的冠军单曲。我再次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留在了过去,这个世界没有我,也一样在运转。

阿蛋走到书桌旁,坐了下来——好吧,那并不是一张真正的书桌,而更像是人们所说的卧室组合式梳妆台,只不过阿蛋把它当书桌用。她其实并不化妆。她很漂亮(我从来没和她说起过这个),但她从不化妆。也就是说,她并不像有些人那样总是把大部分生命都用来照镜子。

墙上贴着我的照片。其中几张已经是很有年头儿的老照片了。这些肯定都是她在我死后才翻找出来的。因为我敢肯定,以前这面墙上并没有这几张照片。

她正在写一篇有关历史的作文。书摊开着放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本a4大小的笔记本和几支铅笔,应该是准备用来做笔记的。

我看着她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拿起历史书,然后尽最大可能地看书和尽最大可能地集中精神;可眼睛却一直扫向墙上的老照片。其中几张是我的单人照,也有我们两个的合影。还有一张是阿蛋还是小孩、我还是婴儿时的照片,那时我可能刚刚出生。她抱着我,爸爸在一旁帮忙托着,妈妈则一脸紧张地看着我们,像是在担心阿蛋随时会把我大头冲下摔下去。(说不定她就是想把我大头冲下摔下去呢——有那么一点点。)还有就是我和她后来拍的几张照片,我们两个都越长越大,越长越“老”。她永远比我大三岁,永远都是我的姐姐。而我呢,则永远都是那个爱惹麻烦的小弟弟,总是让她心烦意乱,失去理智。

另外就是几张在家庭聚会、圣诞节、生日和度假时拍的照片,有她的,也有我的。照片上有蛋糕和魔术师,也有被我们遗忘多年的小物件,那都是我们特别小、特别小时玩的玩具。还有几张全家福,有爸爸、妈妈、阿蛋和我,四个人站在那里,冲着可以自动拍照的新相机微笑着。

有我的。也有我们的。然而这些照片却再也不能把我们带回过去,让我们完整。

我再次陷入悲伤——但我绝不会向悲伤低头。我还有任务,就像人们所说的,我必须完成使命。我必须了结那件还没有完成的事。我必须去原谅,并获得原谅。我不能让阿蛋的余生都是在想着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中度过——那些在我冲出家门、被卡车碾过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后悔的。”我对她说。

“不,我才不会呢!”她在我身后大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然后,我再也没有回来。

“阿蛋,”我说,“阿蛋,我是哈里。我在这儿,就在你身边。就在这儿。你不要怕。没事的,阿蛋,我现在是一个幽灵,是的。可是没事,没什么可怕的。我不会一直来打扰你。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和好,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你能听见吗,阿蛋?你知道我在这儿吗?”

可她只是把视线移回到了历史书上,伸出手翻了一页纸。她并不知道我就站在她背后,近在咫尺得伸出手就能碰到她。

“我正把手放在你的肩上,阿蛋,你能感觉到吗?能吗?是我啊,哈里。别怕。我只是碰碰你的肩膀,没别的。”

可她依然在看书,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在本子上记了点儿什么,内容都是关于亨利八世和他娶过的妻子以及他为什么要娶她们的。

“阿蛋——是我。”

没有任何作用。我想不出任何办法可以和她“取得联系”。我想到了阿尔特,想到了他看到我后立刻竖起全身的毛。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猫可以如此敏感,人类却是这么迟钝。可如果真是这样,似乎我做得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猫是猫,人是人,就像你不能通过按一个按钮或是挥一下魔杖,就能让他们互相转换角色。

“阿蛋……”

没有回应。

她从书上抬起头,或许是在做什么白日梦,就像你写作业时也是一样。她的视线落在了我和她的一张合影上,那是在我四岁生日派对的时候拍的。我正准备吹灭所有的蜡烛,她正准备帮我一起吹。

“噢,哈里,”她说,“噢,哈里。”

她伸出手去抚摩那张照片,就像那不是一张有化学涂层的相纸,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

看着桌上的铅笔,我突然想起了树上的叶子和杰利的笔,还有阿瑟和老虎机。或许我可以做得到。我知道我可以。我必须可以。

我把意念全部集中到了这支铅笔上。所有的意念,一切的意念。我试着把我的意念“照”在这支铅笔上,就像它们是手电筒的一束光。

“拜托,”我在想,“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然后,我做到了。它在动。铅笔在动。我让铅笔的笔尖朝下,笔身整个立在空气中,保持住平衡,就像周围有一只幽灵般的手在握着它——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