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臭杰利!”我向他起哄。
可他只是拍着球,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然后又踢了一脚,跑过去追球,最后消失在成群结队的男孩女孩当中。
今天在操场上“执勤”的是戴蒙德老师。他走了过来,和过去一样高大,下巴上垂着一绺长胡子。
“您好,戴蒙德老师。是我!哈里!您好吗?”
可是,当然,他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我很清楚这一点。我知道没有人能看见我,也没有人能听见我说话。可我依然没有停止向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大喊大叫,用力挥手,就像个疯子一样。
接下来,皮特出场了。皮特·萨尔马斯。我最好的朋友。好吧,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真的。我们认识很多很多年了,曾经上同一所幼儿园,然后是同一所小学。我们的友谊可以追溯到最开始,从第一堂课开始。即使是现在,多年以后,我也依然记得那些往事。我记得妈妈当时把我留在学校,担心我不愿意让她走,或者拉着她的手不放,哭个没完。可我并没有,因为皮特在那里,在所有陌生的面孔当中,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那张亲切的脸。
我们肩并肩地坐在教室前排。我和皮特,经常一起吃午餐,还经常放学一起回家。
“嘿!皮特!”我大喊——我知道他听不见,可我很想知道是不是能通过什么方式让他感应到我。我是说,如果我能让叶子从树上掉下来,或许我也能想办法和活着的人交流,将我的想法输入到他们的脑子里。或许这也是可能的。
“转身!”我对着他使劲儿想,“转身,皮特,我就在你背后。”我尽最大努力地想。
可是没有用。他并没有转身。
于是我走过去,站到他身边。他正双手插着口袋,凝视着操场,像是想找个什么人说说话或是一起玩。
我知道皮特会想念我。如果说有谁会想念我,那一定就是皮特。说真的,我敢打赌,多少钱都行,他此时此刻一定是在想我,甚至就在他凝视操场的时候。我敢拿出所有的零花钱来打赌。
“我在这儿,皮特,就在你旁边。”
可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
“我是哈里,皮特。是我,哈里。”
他蹭了蹭脚,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又把手放到嘴边哈了几口气,想让手变得暖和一些;接着又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把两只手掖在了胳肢窝下面。
过去,我常和皮特一起踢球。踢球也是我们课间休息时的“日常公事”。我们可能会乱踢一阵,也可能干脆来一场手球赛或是棒球赛。总之我们总会玩些什么。即使是下雨天,我们也会在教室里来一局海军棋,或是玩玩拼字游戏什么的。总之我们总有玩的。
现在他一定很不习惯。可怜的皮特。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一点,所以也会为他难过,他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的朋友了。我有些感动,说实话,真的。他看上去很无助,也有点儿孤单。其他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和游戏,可皮特似乎只是个旁观者,就和我一样。所不同的是他还活着。当然,这也是很大的不同。他孤单地站在那里,就像是球场边的替补球员,等待着被传唤上场。可并没有人叫他的名字。就在这时——
“嘿,皮特!”
皮特抬起头,想看看是谁在叫自己。我也循声望了过去。
“皮特!皮特·萨尔马斯!”
是杰利。让人讨厌的杰利·唐金。
皮特没有应声。这也不能怪他。
杰利又喊了起来:“皮特!嘿!你耳朵聋啦!”
这是杰利的“招牌话”。从他嘴里从来都说不出什么好话。他只不过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可说话方式总是这么无礼。
“有事吗,杰利?”皮特大声说。
此时杰利就站在距离他大约六米远的地方,正在用手拍他的足球,就像那是一个随时会被投进篮筐的篮球一样。显然,没有人愿意和他玩。这也不奇怪,谁叫他那么让人讨厌呢。要不是穷极无聊,任何人都不会想和杰利·唐金踢球的。
杰利停了下来。
“想踢球吗,皮特?”他说,“你在那边儿,我在这边儿,怎么样?”
皮特没有回答。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他此刻脑子里掠过的念头一定和我的一样。真有胆量啊——他一定在这么想。杰利·唐金,我活着时候的死敌,此时此地,竟然在试着和我最好的哥们儿套近乎!真是有胆量!
我只是祈祷皮特不要走过去打得他满地找牙。就这样。我是说,我知道他有能力这样做。要是他真的这么干了,我也不会怪他。我只是不想让他为了我招惹麻烦,仅此而已。
皮特咽了口吐沫。显然,他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发火和意气用事。接着,他又咽了口吐沫,最后终于开口说话。是的,他要告诉杰利·唐金,让他的破足球去见鬼吧。他要以无比明确的口气告诉杰利·唐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我有点儿等不及了。
“好的,杰利,把球踢过来吧。”
什么?!我一定是听错了!!
然而并没有。杰利已经把球踢了过来,皮特迎着球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又跑到了操场上。杰利试着拦住皮特,把球抢过去——他成功了;接着皮特紧跟着杰利,又把球抢了回来。然后,他带球向两棵大树全速冲去——那两棵树一直都是课间足球赛的球门。
杰利率先跑进球门,皮特没能得分,可他的球打中树干后又反弹回来,重重地砸在了杰利的屁股上。往常要是有人这样和他对着干,杰利准会气得发狂。可这次他只是坐在足球上,哈哈大笑。皮特也跟着大笑,还走过去一脚踢开了杰利屁股下面的球,然后大力射门。杰利也只是仰面躺在地上,不停地“啊!啊!啊!”地大叫,一副世界级球员受伤的样子。所以,你知道接下来皮特做了什么吗?他走过去,坐到了杰利的身上,就好像他们一直都是好哥们儿。没有发疯的杰利也只是假装生气,看着皮特带球跑了。没过几分钟,他们又凑了一场完整的五人足球赛,球员包括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平时都是连碰都不会碰一下杰利的足球的。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一切也都是皮特的默许造成的。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大的死敌,竟然在一起踢足球,而且双方看上去都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而我此时此刻却躺在坟墓里,尸骨未寒。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儿。简直太不对劲儿了。
我转过身,看向学校的大门,想确定阿瑟是不是一直在那里看着我。我多希望他没有。可他的确是在看我,就坐在高高的门柱上,俯视一切,还投给我一个同情和怜悯的眼神,似乎已经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虽然他也不是很了解这一切,我从没告诉过他皮特是我的铁哥们儿,所以他怎么能真的了解呢?
我故意不看向阿瑟——其实当他没坐在那儿也真的不难——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回过头继续看那场足球比赛。
这真的很难让人接受,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大的敌人,竟然可以像是最亲密的朋友。他们似乎都已经忘了我,就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开始有点儿讨厌皮特,说实话,我觉得这有点儿像是背叛,就像是趁我没看见时离开了我,做了不好的事。可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
我不想再看什么比赛,于是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游荡。我来到了自然角,想看看我那些养在旧鱼缸里的蚯蚓。可一定有人曾经把鱼缸扣过来过,没准儿那些蚯蚓也已经死了,就像我一样。因为鱼缸里干干净净,空空如也,我的蚯蚓早就不见了。
我看了看四周,寻找“以前的我”曾经留下的痕迹,寻找一切我所留下来的东西,那些足以让人们记得我的东西。我站在攀爬架旁边,回想起自己曾经是本年级最快爬到架子顶端的学生之一,并且还曾经在最高杠上完成了向前大回环的动作。可现在这个记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著名的“向前大回环”早已像晨雾般消散了。
我在操场上四处游荡,站在聊天的人们中间,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们。瓦妮莎、米奇、蒂姆、克莱夫——他们当中还会有人想起我吗?还会有人记得我吗?我甚至直接脱口而出,冲着他们的耳朵大喊,冲着他们的脸庞咆哮——
“是我!是我啊!我是老朋友哈里!回来看你们了!你们还知道我吗?还记得我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还有那句最重要的:“你们想念我吗?”
然而唯一能听见我说话的,就只有一百五十岁的老小孩阿瑟。他正坐在门柱顶端的大水泥球上,头戴着大礼帽,用一双饱含友善和同情的眼睛看着我。可我依然无法承受他的注视,也无法接受他的同情。我想让老朋友和同学们都认出我,他们曾经和我一起玩,一起打架,一起争吵,一起参加生日派对和郊游以及所有;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念我吗?只不过才短短的几个星期,所有人就都已经把我忘了吗?就没有一个人还在想着我吗?
好吧,看上去应该是这样。操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就和过去一样。此时在我看来,重要的是那场比赛。只要比赛还在继续,其实是谁参加已经无关紧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漫长。
这让我有点儿毛骨悚然,也让我有点儿害怕。我真的被吓到了,尽管我自己就是个幽灵。
可这时,我又想起了另外几个人——弗兰、查斯和特雷弗——他们都转到别的学校去了。还记得有一阵子我很惦记他们,也很想念他们。事实上,我还给住在数千米之外新家的查斯写过几封信,他也回过信,告诉我有关他的新家、新学校,以及他们在那里过得怎么样。
不过后来,写信变成了一种负担,我也就不再给他写信了。他一定也有同感,因为他也再没给我写过一个字。再后来,我渐渐地不那么想他了,直到最后我几乎快想不起来他了——包括弗兰和特雷弗。于是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或许对于皮特来说,也是这样。可能起初他也非常想念我,然后,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他想我想得越来越少。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对。或许我也是如此。我期望皮特此生再也不会有新的好朋友,期望他永远孤孤单单一个人,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死了——这未免有些太自私了。
我又想起了查斯,还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虽然查斯是我的朋友,可皮特一直接受不了他。就像我接受不了杰利·唐金一样。不过,我从来没有真正地问过皮特对杰利的看法;我只是猜测他会和我一样,也不喜欢杰利。可皮特或许是喜欢杰利的。我以前还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于是我猜事情一定就是这样的。这就像我已经转到了别的学校,渐渐地,每个人都会忘记我,直到某一天,谁都不再记得我。所有我曾经认识的人,都不再记得。这让我很难过。真的。
我决定最后再试一试——最后再试试与活着的人交流。说不定某位老师会记得我,想念我,觉得我曾经是一个很棒的学生,而且一时也很难再找到我这么棒的学生了。我确信他们当中至少有一位肯定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就像我说的,我总会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有时甚至是老师还没有念完题目,我的答案就已经脱口而出。虽然这样并不总是招人喜欢。事实上,很多时候我的答案根本就不对;或者答案本身没有错,只不过是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老师问的问题。
“哈里,你总是抢着回答问题!”他们说,“不要总是这么冲动。”
或许,如果不是冲动,我今天还能活着。可我真的很冲动。如果我不冲动,也就不会死了。
我穿过操场,走到(还不如说是飘到)戴蒙德老师的身边。他正仔细盯着每一个人,尽力维持秩序,努力把一切恃强凌弱的苗头消灭在萌芽状态。
“戴蒙德老师,”我开口了,“我是哈里,回来看——”
可他显然听不见我的话,也并没有想到我。因为就在我说话时,他瞟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又伸出手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拿出一个哨子,放到嘴边一阵猛吹,憋得脸都红了。
那一刻,我真担心他会心脏病突发。
不过我很快又想,假如他真的病了,我正好可以帮助他。这么一想,我又变得激动起来,几乎开始盼望他生病了。因为如果他倒在地上死了,倒在这个操场上死了,我就会立刻为他提供几条“死亡须知”或“死亡提醒”,我想他可能会非常感激我的。因为当你在经历着某种奇特的体验时,如果看到身边有几张熟面孔,那感觉会非常不错,或许会非常乐于能有个伴儿。事实上,我还可以把他介绍给阿瑟,我们一起带他去文书桌办理登记,再带着他在他乡转转,给他做个向导,让他看看天蓝色的彼岸。
戴蒙德老师又吹了一次哨。此时他的脸色已经从大红变成了紫红。他肯定是朝我这里看呢。我估计他随时都有可能抓紧胸口晕倒在地,没准儿一分钟内就会死去。跌倒时,头可能还会撞到脚下的铺路板,这下就算不死于心脏病,他的命也肯定保不住了。
等一下,你们千万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希望他死掉或是怎么样,完全不是。我之所以盼望这一切尽快发生,只是因为想要热烈地欢迎他,然后当他认出我时,我会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惊喜。
他第三次吹响了哨子。这回他看上去真的很不妙。现在变红的不只是他的脸,还包括他的秃头。
“集合!所有人!”他大喊道,“课间时间结束!都立刻回去上课!”
接着他又把哨子举到唇边。再吹一次吧。只要一次就够了。只要再轻轻地吹响一次,他就彻底和我们在一起了。
然而并没有。操场上的孩子们立刻停止了玩闹,抓人游戏和足球赛随即停止,跳绳已经被卷好收到一边,跳房子用的石块儿也已经被踢走,大家开始排队返回教学楼。他再也不用吹哨子了。
戴蒙德老师摘下哨子,把它放进外衣口袋。他又平安度过了一天。他甚至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九死一生。不过人们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在大多数情况下,人类根本就不会提前发现自己九死一生——除非当时已经在劫难逃。
注解:
在教室或操场一角设置的供学生观察自然事物与现象的场所,通常陈设着动植物或实验装置(如水的蒸发实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