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开始了

她工作的出版社在麻浦区的合井站附近,不论是离我位于江南的公司,还是我在京畿道的家,都有段不近的距离。热恋期中的情侣上演温馨接送的场景是一定要的,所以我一直想在平日请半天假,送她上下班,见面后顺道一起吃晚餐也不错。但或许是我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天下班晚、今天有点累……一天拖一天,还有,我公司附近很容易塞车。

幸好她会来江南这边和作家开会,由于她开完会可以直接下班,所以我们约好晚上见面。时间一到五点,我不顾同事们的脸色,火速收拾下班后却收到她的短信:

抱歉,我好像会迟到。

现在马上过去。

会议时长超乎预期是家常便饭,我没把她的迟到放在心上,先一步抵达我们约好见面的地铁站后就刷手机打发时间,看看youtube和网络文章。

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十分钟、二十分钟……她比我预期的到得更晚,就在我好奇怎么回事的时候,她悄悄地从我身后出现,面带倦意。

“抱歉,迟到了。”

“没事。工作顺利结束了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平日下班后见面,她穿着圆领大t恤和牛仔裤,这身穿着打扮只有颜色和集会时的装扮不同。是因为在出版行业工作的关系,所以上班穿着也很自由吗?刚下班的男友穿着套装,她的穿着就不能配合我吗?

“先找个地方坐着聊吧。”

先撇开我对她穿着打扮的想法,她的表情看起来极度黯淡。

我事先已经认真查过公司附近气氛好的餐厅,却万万没想到她随兴地走进了一家烤肉店。

“给我们一瓶烧酒。”

她没先问我就直接点了瓶烧酒,问题是我想喝啤酒。碍于她浑身散发出的暗黑气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选择乖乖闭嘴。

手脚利落的店员把肉放上铁盘,同时拿来了烧酒和酒杯。只听见“啵”的一声放下酒瓶,她豪迈地打开烧酒,心急地斟满两杯酒,“锵”的一声,一口气就干了一杯后说:“看来我真的要辞职了。我又和组长吵架了。”

哦!这句话好耳熟啊——是我平常的口头禅。

“不过,与其说吵架,我的处境更接近单方面挨骂。”

“怎么了?”

“组长约我开完会后私下聊,问我这身装扮怎么回事,说毕竟是和作者见面的场合,我应该穿得端庄、女性化一点。”

“这样啊……”

我假咳几声,接着静静地烤肉,这是因为我不想被她识破我赞同端庄、女性化的服装比较好。“嗞嗞、嗞嗞……”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情变好的烤肉声伴随着她的抱怨不断传入我的耳中。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说那种迂腐的话?你知道更扯的是什么吗?组长叫我外勤日程尽量不要穿这件大t恤。真是搞笑。”

我这才看见她穿的t恤胸口中央写着“女性主义”的红色大字,而她背后好像还写着一些英文。身为一个从美国学成归国的人,我会把那些英文直译为“女性主义是完美的民主主义”。真是的,那推崇民主主义不就得了,干吗还要搞女性主义?

“嗯……是不是因为是敏感字眼,所以你们组长才这样说?”

“哪里敏感?要是这里是美国,组长这种做法马上会被告!”

哇,她真的不知道女性主义者在大众心里的形象吗?但对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说这些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不管怎么说,你们公司还是比我们公司好,男人穿套装上班超不方便,你们公司算自由了——”

我将视线固定在烤肉上,随口应付,哪知话没说完就被她高亢的声音打断。

“工作做得好就行了,跟穿什么衣服有什么关系?舒服的衣服就是最棒的,组长每天只会穿合身的衣服,她不觉得不方便吗?”

“啊,组长是女的吗?”

“对啊。”

啊,原来如此,因为职位是组长,再加上要求她穿得女性化一点,我还以为会是个男人。话说回来,既然是女组长,她好像不需要这么生气吧?

“总之她是组长,有资格说那种话……”

她瞪圆双眼反驳我说:“她没对男同事说过这种话。”

那是当然的啊,就因为你是女人,她才说那种话。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全世界的人都懂,为什么你不懂?

我一声不吭地把烤好的肉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说:“吃吧。边吃边说,你应该饿了吧。”

有道是“吃肉解百忧”,我希望她吃了肉之后能消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附和她好。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后开口:“不过既然组长是女性,工作上应该有占便宜的地方吧?组长漂亮吗?应该长得还不错?”

我自以为冷静地掌握了整个状况,可是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真够讨人厌的。”

说好听点是瞪,但其实她的眼神满是轻蔑,搞得我心慌。

“不是吗?女人在公司运用女性魅力……其实很常见,不是吗?”

“啊,‘运用’吗?说得真好听啊,‘运用’,你现在的意思是女性靠着撩裙摆获得职场成就?你知道这种说法有多厌女吗?”

啊,我完美地演绎了何谓祸从口出,她可怕的语气令我心惊胆战。

“哼,我哪有那样说?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差劲……”

在她耳里,我的话是如此不顺耳,所以她又干了一杯烧酒。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班就是过社会生活,既然是上司的指示,不管认不认同,某种程度还是得……”

“够了!你少不懂装懂!你和组长都一样!”

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的烤肉店顿时变得安静,她声音大得让隔壁桌的客人一起看向我们。

我连忙放低音量说:“你干吗对我发脾气!是我叫你穿得女性化一点吗?”

这是我没说出口的真心话。

“可恶,都是因为那个浑蛋才这样。”

我被她突然变得狰狞的表情吓到,追问说:“什么?什么浑蛋?”

她一反常态,犹豫着答道:“就是今天开会见面的作家!畅销书作家就可以那么嚣张吗?”

“畅销书作家?哪一本书?”我忍不住好奇问。她不满地说出好几本书的名字,哦,就连我这个书本绝缘体也听过那几本的书名,的确是个知名作家呢。

“那个作家每次出书一定会大卖,加上举办了不少图书讲座和活动,养活了我们出版社。之前我是出版社员工里最年轻的,那时通常是我一个人去跟他开会,那浑蛋总是趁机纠缠我。”

“什么?!”出乎意料地,这次提高音量的人是我。

“每次聚餐,他都会故意拉我去喝酒。聚餐结束后,他会假借要聊出书的事情约我私下喝一杯。我又不能不去喝,真的去了,他根本就不聊工作话题,净说些奇怪的话……”

“说什么?”

“说我真的很漂亮,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很漂亮,问我有没有男友,说我很有料……”

浑蛋。

“那个作家未婚?”

“不知道。大概离了吧?有没有结婚重要吗?他会摸我头,偷碰我屁股,搭肩抓手样样来,我那时候真的……”

“你说什么?!”

这个人渣!我立刻抓起手机上网搜索,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个作家的畅销书书名,再点进作者介绍链接一看,好几张长得白白净净的中年眼镜男的照片。大多是采访照或讲座现场照,而照片背景都是在不错的地方,处处体现着知识分子气息,这家伙似乎也参加过一些文化节目。看着那些照片,我的心情迅速低落。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动手动脚?”

“我还是出版社最年轻的员工的时候他就这样,有好几年了吧。不久之前公司新来一个男性后辈,我终于不用单枪匹马去跟他开会,不过每次开会我还是很不自在。”

“天啊,站在那个作家的立场来看,你继续去开会,他会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

“什么意思?”

“假如你真的讨厌他,你根本不会再去开会……”

“你言下之意是我错啰?”她猛然站起,声音比刚才高亢得多。

这次连更远处桌子的客人都看向了我们。

我连忙打起精神,抓住她的手臂:“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先坐下好吗?”

口头道歉无法让她消气,她不坐也不站,改以半蹲的姿态开始了一场愤怒的演说。此时正值烤肉店用餐高峰时段,下了班的上班族进进出出,而我只能在心里卑微地祈求隔壁桌的客人们什么都没听到。

“你有没有听进我刚才说的话?我说那个作家养活我们出版社!我作为公司老幺要怎么拒绝他的要求?作家说:‘我这本书很抢手。你今天不听,我只好给其他出版社了。’难道我要发神经说:‘不要跟我聊新书,要聊去跟组长聊。’作家再说:‘在跟组长聊这件事之前,我想先跟你商量才约你。’然后我再发神经说:‘够了哦。你想把新书给别家出版社,你就给吧。’要这样吗?”

烤肉扬起的白烟和她的反驳言词掺和在一起,我无话可说。

“他那样告诉你,而你真的跟他去了,他却不提公事?”

“对,就是这样!他莫名其妙说自己去欧洲旅游约会约了一百多次,说自己天生风流多情,不适合忠贞不渝的爱情……我要知道这些干吗?!他说自己跟有着樱桃小嘴的女人那方面生活更美满,聊一些体位……去他的,烦死了!”

“他根本就是个疯子吧?”

“你却指责受害者,说我不应该跟他去?”

“是我没搞清楚状况,抱歉。”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渣?幸好她发泄了一些怒气后又坐了下来。

“不是只有一两次,他每次都这样。我实在太生气,因为那个混账,我不敢穿女性化的衣服也不敢化妆,故意穿裤装、剪短发,有时还得戴眼镜出门。”

“原来如此。”

啊,是那个渣滓制造了各方面的麻烦。

“组长什么都不知道,说外出开会一定要穿女性化服装。啊,烦死了。”

“他这么过分,是不是应该要告诉组长?”

“我想过,可是组长和出版社同事好像都是那位作家的粉丝,我又没有真凭实据。那个人巧妙踩线,游走于法律边缘,人们会觉得那种程度的肢体接触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我太大惊小怪了?事情变成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很受伤。”

“说的也是。这件事不简单,何况对方是……”

她点点头:“所以说仅凭一般的勇气很难拒绝他。啊,越想越烦,什么浑蛋……”

“他的确是混账,如果以后那个渣滓故伎重演,你记得叫我,我会好好教训他。不对,以后他再办活动,我就算请半天假也要到场陪你。去他的,一头老牛还想吃嫩草。”

她用叹气取代了回答。我注意到我放在她面前的肉冷掉了,看来她没心情吃东西。

“不吃吗?”

“嗯,不吃。”

“那今天早点回去吧。”

“好。”

“听完你说的,我太不安了。这样不行,今天我送你回家。”

“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行,我送你。”

虽然她一直摆手拒绝,但我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拒绝的余地。她看了我的脸半晌儿后,死心地点点头。不久之后,我和她从江南站搭九号线,坐了几站后,我们一起下了地铁。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的地方,她搬家了吗?我们走进一条窄巷,她在一栋老旧公寓前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我家。”

“哦,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