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出现了

不管了,现在我实际要想的问题是怎么找到她,得先见面才能谈以后。我不知道她在哪一家出版社工作,虽然我依稀记得她以前住的社区,但谁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我在脸书上反复搜寻她的名字却徒劳无功,其实几年前无聊的时候我就搜寻过,总是一无所获,因为她有着很大众的名字。我郁闷叹气,这时有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我的脑海,尽管盲目,但既然网络搜索这招失败,这似乎是唯一可试的方法。

试一下不吃亏。

为了见她,周末我打算碰运气再次前往普信阁。目前我仅有的线索就是她上周六参加普信阁的集会,也许这礼拜她也会参加示威集会,去那里找她是唯一的方法,就概率来说,值得一试。

即便我很害怕也排斥再次去那个挤满黑衣女人的地方,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万万没想到会有被这句话打动的一天。

周六下午,我下定决心前往普信阁。当我出了地铁,走上往普信阁方向的阶梯,立刻听见女人们高亢的喊叫声:

终止妊娠合法化!

细胞就是人类!

下达违宪判决吧!我就是生命!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终止妊娠”这种说法,我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堕胎?其实我从来没想过堕胎这个问题,顶多在高中辩论大会上进行过主题辩论,但仅止于纸上谈兵,而她们为此要每周举办示威集会,看来终止妊娠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如果说胎儿就是生命,那堕胎岂不是杀人?果然堕胎是个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亲热时记得戴安全套不就好了?

随便啦,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见到她。我穿越警方的管制线看向成群坐着的女性示威者,她们和上周一样大多戴着黑帽,要找到她实在不容易,但我别无他法,只能碰运气,搞不好她会像上次一样先找到我。在我们重逢后,我貌似变成了命运论者,一心认定我们之间的缘分并不平凡且禁得起考验。

在我四处张望之际,一名男警察走近我说:“不好意思,先生,你不能在这边随便乱看示威群众,请快点走吧。”

“我是来找朋友的。”

“什么?”

“我和我朋友约好见面,我的手机没电了。我朋友好像在这里,能不能让我再找一下?”

我尽全力摆出无害又可怜的表情。

“就算是这样也不太方便。”

警察困窘地搔了搔额头,我认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况,竭力挤出人见人爱的笑容想省去麻烦。下一秒,三名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的字样吊牌的黑衣女人走来,我立马懂了为什么这位警察会如此困扰。

她们的模样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犹如上周的情景重演。我的心咯噔一下,这次还是一次来三个。我使出全身力气,连脚趾都用力地装镇定,压制我想逃之夭夭的真实想法。

“为什么不快点赶走他?”

起先我暗自庆幸她们将矛头对准警察,但下一秒矛头就转向了我。

“大叔,干吗一直在这里看东看西?”

“他是不是带着摄影机在偷拍?请好好确认!”

“什么?偷拍吗?”

我不过是乖乖站在路边,为什么会扯到偷拍?我的眼神因为过于惊慌而游移不定,警察连忙解释道:

“是这样的,有很多人偷拍示威活动参加者,把他们的样子上传到youtube或其他社群网站上。”

“什么?我才不是那种人,我是来这里找女友……女性朋友的。”

我真诚地解释,但那些女人仍然皱眉打量我。说真的,真够吓人的。

站在中间的女人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道:“你这样会让示威者很困扰,不行。请打电话联络你要找的人。”

“我再找一下就会走了。我真的没有偷拍。你们大可以确认。”我没自信面对她们的吓人眼神,于是小心翼翼地转身对警察说。

这时,一个活像是吞了鞭炮般的大嗓门吼道:“喂,我们都说不行了,为什么听不懂人话?大叔你不知道你带给这里的人多大的困扰吧?”

多亏了那个大嗓门,那些喊口号的示威者纷纷朝我们这边看来,甚至连路人都惊疑地打量我们。我又不能在这里一一解释我和她之间的事,我内心呐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话在嘴边打转又硬生生地吞回去。

人生第一次被女人劈头盖脸地痛骂,真可怕。我不爽,想回骂,所幸这时警察插嘴道:“先生,你还是走吧,这是没办法的。”

啊,真的太夸张了吧!真是的!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了那些示威者,却怎么也看不清远处示威者的脸,近处的示威者似乎也没有像她的人。事情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果然激进女性主义者都很敏感,还有点奇怪。扯什么偷拍啦,真可笑……你们逼我拍我也不想拍好不好!

“我知道了,可是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非常迫切。”

要是我就此打退堂鼓还算没事,好死不死我补了这句话,站在我面前的女人开口说:

“我们也很迫切。”

一时间我答不出话,只能默默站着,而她们身后的女人一阵阵的呼喊声传入我耳中。

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我不由自主地咀嚼起“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这句话的意义。假若她在这里,不,起码她上周是在这里的,为什么她愿意在周末午后穿上黑衣站在市区,喊着这种口号,感觉有点奇怪。什么叫迫切?所谓的女性主义不就是想图利吗?迫切和图利未免太不搭边,然而聚集在这里的示威者们的激情和这三名女性工作人员的真挚语气,听起来倒煞有介事的。

“请你离开,先生。”警察再次轻推我的背。

我这才回神,啊,没错,迫切地发疯也是有可能的,参加太极旗集会的人也很迫切。我无言地转身背对三名女性工作人员和警察,苦涩却又感到解脱,漫无目的地走向了人潮络绎不绝的钟阁站出口。

去你的结婚还是什么的,全都算了吧,尽情享受华丽的单身生活吧!在朋友们忙于育儿、看老婆脸色、深陷苦海的时候,我享有单身的闲暇时光,四处旅行总行了吧!这样总可以了吧!我要疯狂打游戏,每次有新游戏上市就扫货,再骑骑自行车。人生这么难说,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有年轻美女陷入我的中年男性魅力中……

“咦?”

在我不着边际的绝望和希望交错的想象走向快乐结局的时候,某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是她!跟上个礼拜一样穿着黑衣、把黑口罩挂到一侧耳朵上的她。她看起来才刚赶来示威集会现场,尽管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她,但我没想到竟能达成目的。我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吼,可是她的视线固定在手机上,没注意到我的喊声。我苦恼了一下。

“什么啊?”

结果我走向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的心在驱使我的行动,也许是因为我从小信奉“既然会后悔,做总比没做好”的积极人生态度,啊,不知道啦。总之我走到她身边抢走她的手机,用她的手机拨打了我的号码。

“你在干吗?”

“我有你的手机号码了。”

“什么?你凭什么随便来……”

“不要说这个了!你和我聊一下。为了找你,我吃尽了苦头。”

“你在说什么?我要去参加集会。”

“我替你去过了,你先跟我来!”

“你在说什么?先放手再说!”

我不顾她顽强的抵抗,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出地铁站。我暗喜自己摆脱了上个礼拜的落魄形象,摇身一变成了爱情剧里霸气的男主角。

“你找死啊?还不放手!”

但暗喜是暂时的,被我拉着的她发出怪叫,吓得我赶紧松手。

“你真的是!我现在很不爽,不想跟你说话!听到没?”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开。我的天!

“喂,先跟我说完再走!喂!”

上个礼拜的落魄历史重演,我一路追着她跑,感觉自己后背汗如雨下,百感交集。

哈,真的要疯了,她真的是……我到底要拿她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