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找女人何其容易,就像这间光线暗黑、地毯始终带有一种动物体臭(他怀疑之前住宿的房客是否带着牛羊或骡子之类的牲口,夜里让它们蜷伏在床脚,或是浴室的脚垫上人睡?)的旅馆。每晚定时九点,床头柜的电话必定响起(他后来被弄错乱了,总觉得那一响后会停顿十秒再响,仿佛有人捏着鼻子对麦克风假装的哔铃哔铃电话铃声,比随后话筒中的女声要撩拨、性感许多),一个嘴里含沙却故作嗲媚的当地女人像熟识的老情人那样问他:
“先生,今天可以按摩了呗?”
第一个晚上,他接到这样明目张胆的色情电话时,脑海中马上浮现街道上满眼皆同一模样,脸孔黧黑发亮,身材痩小的劳动妇女,其中一个穿着样式老旧的奶罩三角裤,像在田里叉麦秆那样挥汗如雨地在他敞裸的身体上劳作的形象。他被这城市漫飞在阳光里、街道上、商家门槛、公车车窗,灰扑扑的树木叶片,乃至水龙头流出的黄水……无所不在的沙尘印象所干扰,似乎如果有个女体曲意承欢地对他进行着那些淫狎冶艳之事,也会从她们的奶罩、底裤、肚腹的皱褶、头发,甚至阴唇里,哗哗掉出大把大把的黄沙,弄得他满头满脸。
他对电话里那个沙丘之女说:“改天呗,今儿个身体不舒服。”
话不敢讲死。竟是怕电话那头那粗俗虚矫的女声从此不再打来。因为我是个孤独的异乡客,我怕有一天我孤独地死在这个房间里,连这个最廉价卑微的色情电话都不出现在我干尸横躺的现场。
第二个晚上,沙丘之女又嗲声嗲气地打来,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他怀疑他已成了电话另一端某个小房间里一群各自坐在电话机前反复拨号的女服务员的笑料。“他说他身体不舒服耶”,“看看一一一六房那个台湾人今天身体舒服了点没?”
女人说:“先生,今天可以按摩吗?”
他说,不行,今天还不行。改天呗。黑暗中他的脸刷的烧红。像在哀求她们别将他遗弃。
他确定听见电话那头不止一个女孩咯咯呵呵的笑声。
女人说:“先生,按摩一下嘛。我们的小姐很漂亮哦。”
不要。今天不要。他疲倦地说。挂了电话。
他推开窗,像越战电影里美军傻里傻气以过近距离面对被自己的喷火烧夷器烧成一片火海的丛林:他的眼珠被那穿透不过去、无法将下面街景看分明的液态强光给灼伤;滚烫的热空气(含着沙!)从他的鼻黏膜吸窜进去,把他的肺滤泡一颗颗燎干燎破。在那样的强光里,他似乎看见一群小人像蚂蚁一样推着一辆老旧的公车,缓慢地在他下方的街道前进。他好奇地向右手边望去,眼睛慢慢适应那说不清是强光、热空气或滚烫之沙的一团灼热。在那群人身后约一百米处,一个人形四肢张开趴躺在马路正中央,头颅下方一摊深色的液体。
“他们撞死了人,却用这种缓慢笨拙的方式想逃离现场!”
他注意到,围在公车四周的小黑点们,全戴着那种白色小圆帽。躺在地上那人,头颅上也戴着同一式样的白色小帽。
有一天晚上,他和街上那些顶着沙尘暴风、用结棍小腿踩着三轮板车的老家伙逆向而行,经过路旁小杂货商家矮檐阴影下四五个一群头发垢腻、脸孔尖窄似狼的青年,晃游到这个城市的火车站附近。那儿的台阶上坐着一小群一小群长得像印第安人一样(宽距的,似乎只有黑眼球而无眼白的长眼,宽额头和突出强壮的下颚,皮肤被高原冻伤和紫外线晒伤给彻底摧毁)的藏族老妇、藏族老人和藏族少年。他们的神情像某种充满警戒的獒犬。他听一位出租车师傅说,去年这城市南边一个藏族聚集区,有几个藏民包围了一个回族的,那个回回进他屋里拿了柄猎枪出来,砰一下把其中一个藏族打得肠肚开花。死了人,后来那整个镇里的藏族,把一整条街所有回民开的餐馆全给砸了,这件事闹得很大,市里的公安和武警都进驻了。
他们说,火车站这一带,全是回民的地盘。
在检票口四周,挤满了像蚁窝上踩踏着同类身躯摇晃触须躁乱窜动的生物。他们全被挡在高栅栏铁门外,伸头探脑看着月台上传说中首次要开上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火车。那时已近午夜,但城市上空仍是一片灰白。他跟着人群挤上一座跨架在铁道上方的天桥,发现自己逐渐被一群戴着小白圆帽子,臂膀挨挤着臂膀的,脸色阴沉带着对闯入者狐疑警戒(或将要剥光他的兴奋)之神情……的身体包围着。
他想:我出不去了。他们盯上我了。
所有的人头戴着小白圆帽,像吉普赛人在天桥上用小铁锅举炊,搭帐篷,用水壶里的黄浊水洗头洗脸,他们甚至在这拥挤的、半空中的聚落里,交易着瑞士刀、坏手表、过期罐头、鞋、帽子、女人的丝袜、小孩的练习本、香烟……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们集体静默着,但手指都抠抓着铁丝笼网,喉头发出一种兴奋的、动物性的“咯咯”声响。那个烟囱喷出的煤烟,飘上来盖住了天桥上的这一切杂沓气味。像某种宗教涤净,像某种祝福。
他想:我的祖先屠杀了他们的祖先。现在他们认出我来了。
这时候,一个女孩——像从一团高速旋转的泥坯陶土团中甩出的一小坨湿泥——不知从那一大群小白帽子人潮中的哪一部位冒出来,先紧紧攥住他的手(她的手掌极热极潮)往反方向拖,像是极熟的人一样,一边低声责备着:
“咋地自己一个人跑上这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认出那声音,或者只是极度恐惧,肾上腺素飙喷后的幻听。沙丘之女。电话中的按摩女声。
女孩牵他走下天桥阶梯,把他扔在那些散坐着藏族游民(唉,他的祖先也曾屠杀过他们)的广场,便转身跑了,没入那一大群小白圆帽的身体河流里。
第二天晚上,在旅馆房间里,电话铃准时响起,他几乎像初恋时守候年轻的妻打来电话那样的心情,快速将听筒捞起。
“先生,今天要按摩吗?”
他抑制着不让对方听见他这边浊重的呼吸声。他该怎么说?昨天谢谢你?或者,建议她不要再躲在电话里用这种色情角色和他说话,也许明天可以请她当他的地陪?你愿意陪我在这城里四处走走看看吗?
“先生,今天的身体好些了吗?我们的小姐很温柔噢。”
沙子的意象还是从房间的各角落,床底、地毯毛、脏污的立灯褶罩,遮住外头光源的窗帘……从四面八方刺痒地钻进他的皮肤毛孔。他飕地打了个冷战。
“不了。今天不成。先不要了。”
第二天,他和那个女人叫了辆车,烈日下直奔城市北边的那座当地人昵称“奔跑中的野马”的山之山麓(那就是了,他尽量不让前座的司机和女人发现他全身颤抖着:他父亲和他祖父,当年就是以这座蓝紫色的山为坐标,展开他们的逃亡之途)。那个司机是个河南人,一脸杀气,车行驶过沙漠砾石滩中央一条笔直的快速道路时,他嘲弄地指着山和他们之间,一坨一坨灰蒙蒙,倒扣碗形的土丘:“那些,就是西夏王陵。”
“八〇年代的时候,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这儿不是有个空军基地?谁晓得山脚下那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是个啥?据说战斗机操课还把它们当靶标射击,还好或许是炫耀枪法,尽挑小的打。那就是一些陪葬陵喽,主要的十九个王陵倒都留着。”
大多时候女人在前座和那驾驶用当地话交谈,他发现自己有一种类似小男孩被成年男女轻忽时模糊的妒意。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女人穿着长袖薄衬衫,戴养乐多阿姨帽、墨镜,像要把自己严密包裹一丝不露在脖子处还系了条嫩黄丝巾,那使得她朝后裸出的耳朵非常性感。他觉得非常眼熟,突然想起这不是他的妻子、妻的母亲、姊妹们,在夏日回澎湖时,烈日下无遮阴处的标准装扮?他记得所有人初见他妻子时都会说她皮肤白,眼窝深鼻梁高眼珠且带淡绿色,像老外。她们家族里的女人似乎也怕这种白晳透明淡蓝静脉隐约可见的异族特征,在海岛的烈曝下消失,故而几近病态地守护着那白。
这样对照着强光蜃影的已不存在的妻子的形象,他闭上眼,妻子全裸(奇怪是她正忘我贪欢,眼睛微眯舌尖抵住上门牙的淫荡脸孔)那像牛奶河流一般的白色胴体让他唇喉干燥地清晰浮现。他发觉女人也很白,这一点使她与妻子像两只对比的瓷器,某种底胎的质地触感有一神秘的相近。
曾有一位深谙颅相学的长辈,看了他的妻,说:这绝对是阿拉伯人的后裔。那是怎么回事呢?澎湖人多泉州移民,泉州在宋代,是国际第一大商港。阿拉伯商船樯帆云集。
女人,莫非也不是汉人?
车到了一山隘口停下。这就是了?他有些失望问道。是啊,这就是贺兰山岩画。下了车之后,他们在冲积河床旁的砾石滩上像岩羊那样蹬跳着。女人一边轻微喘着一边解说着。
这就是太阳神岩画。
这是古代狩猎动物图。
这是人面兽身岩画。
这是猴头,据说是孙悟空的原型。
这是外星人的形象。
但是这个岩画溢口实在太像一个人为规划的露天艺术展廊了,环绕着一条清澈溪流三面的岩壁,大约不到五百米的蜿蜒步道,挤满了数百件不同年代的牧人们留下的作品。他问女人:“这些岩画的年代?”
这时他们似乎又变得十分亲密了。女人不再说他听不懂的语言。小小的身躯极贴近在他胸膛下方,那使得他们的说话像恋人间的耳语。太阳在他们头顶像摄影棚的灼热水银灯,有点假有点虚幻地打光,把岩壁间的耐旱骆蛇草或蕨草,或是近距离时女人脸庞上软软金色的绒毛,全无比清晰特写浮现。
女人说:说不清楚耶,近一点的年代从清代明代,远一点的,据“专家”以丽石黄衣测定,或凿痕的工具判断,可能远至新石器时期之前的八千五百年前;甚至“专家”以第四纪冰川擦痕打破岩画构图线条,推测最早的贺兰山岩画可能距今三四万年前……
他笑了起来:我好喜欢你说“专家”时的认真劲……
女人抬头眄了他一眼,弄不清他是调戏还是纯粹对这处岩画场景的失望嘲弄。他们站在这强光投影脚下的影子虚幻地只剩小小一抹的想象摄影棚。他们之间的任何对话都决定着各自胯下掺满沙粒的直立人性器,是属于文明人或野蛮人。
他说:是什么样的人全跑来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那么认真地雕刻作画?
有一片石壁上甚至还有像用电钻雕刀刻得十分工整之西夏文字。那种空气中挟带着沙,让他喉头鼻腔灼热难以呼吸的衰弱感又出现了。
他说:该不会是地方观光领导单位,把不该同一处的岩画,全凑聚到这儿,好集中管理,容易收票吧?
热浪中那用薄衬衫、丝巾、塌布帽,或合成塑胶框墨镜密不透风隔阻所有光源的女体僵硬起来:
“不可能的!这里全是‘专家’鉴定过的。去年还在这里开了一个‘国际岩画研讨会’,世界各国的‘专家学者’全来参观过这儿,如果是假造,会丢人的!”
好吧,他疲倦地想:算她说的全是真的。偌大一座贺兰山,这处小小的隘口是各支游牧民族迁徙放牧必经的走廊。匈奴、鲜卑、党项羌、突厥、蒙古、回鹘……现在还加上史前原始人和外星人。唯美一点想:这里是不同年代的流浪灵魂的火车站留言黑板或公厕的木头门(那上面不总是被形形色色的旅人用原子笔或小刀刻着:xxx我爱你,xx我操你妈,xx万岁,或陈xx你这贱货……之类的留话),这庞大的、互不认识的流浪队伍,经过这个隘口,总手痒想留下他们对宇宙的迷惘、对生命的欲望、对死亡的恐惧。或是在几万年前同样天旋地转的烈日曝晒下,刻下他们缺乏想象力的脏话。
有一块石壁上刻着男女交媾图。
只是象形的人形线条,像蚂蚁拗折躯形的小黑影。
他和妻子关系最坏的时光,有一阵子,他锁上书房的门,在那小小的封闭空间里,打开计算机,串联上那些色情网站(他用google关键词输入:援交妹、金丝猫,还有这个古老拗口的岩刻名称:男女交媾),对着窗口上那一页页快速换翻的高中制服大眼妹撩起裤子露出可爱底裤,或是熟女宾馆自拍裸照,或是“分手了,把女友裸照公开”……各式各样孤寂密室里烟视媚行美目盼兮痴迷锁魂含着透明薄套发亮阴茎的美丽脸孔,坐在自己的人体工学椅上自慰。他父亲的黑白遗照放在侧边书柜最上格,迷惘地看着他弯腰握着阴茎像青少年糟蹋自己身体的剧烈动作。
他不敢抬头,心里解释着:这是你设定在我体内的,“种的延续”的机制。只是它现在故障了,悬空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女人说:“好热。”用手扇着风。
他想:这是个艰难的过程。他总是迷惑欣羡那些阅女甚众的家伙,如何在一独处时刻恬不知耻但文明地向那些女孩开口,他也不乏有几次送落单的女孩回家,或是和不是伴侣的女孩独处一室的暧昧时刻。但他总不知如何开口。如何不丑陋地开口。
把你的裤子脱下。我想在这四下无人空旷处,把你雪白的小屁股放在那砾石上,用我那和这千年前牧羊人一样鲜红肮脏的羊屌,插进你那沾满沙粒的肉穴里。
他涨红了脸,淫词粗话无声地在他腔体内巨大地回音。因为我是个胡人,野蛮人,流浪族群的后裔。
女人说:“你的妻子……”
啊?他像那些实验室里被用雌性荷尔蒙弄得阴茎勃起再用电击观察其反应的实验犬只。她闻到了我发情的气味。就像突然之间,他闻见这整座环闭山隘里,那上千幅岩画前,这些流浪灵魂各自来了又去,在此留下的整批干涸的精液气味。
“你的妻子,她怎么不跟着你一道,这样出来旅行?”
那一刻图尼克才确定了某些影像不是梦境的残留,也不是他被这户外强光和那旅馆暗室弄错乱的,“照相馆老师傅从冲洗房走出到外面街道,某一个心念的翻页弄错了,从此他置身在正常世界的街道如同在底片的墨黑水银斑世界;而那个冲洗房里充满药水的无声的笑脸、老建筑、正煮沸喷烟的开水壶、熟睡的流浪汉老人、马场町死刑犯倒卧在血泊上的尸体……成了他唯一活生生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他想:那应该是个文明的场景,或至少是遗迹吧?但举目望去,却全是黄沙。沙子像慢镜头播放的潮水,一颗粒一颗粒聚挨着,覆盖过那些供奉者手指和眼窝皆出血凿刻的佛和菩萨的脸。像李元昊的大军,士兵们无感性地任他们盔胄的金属棱角咔咔擦撞,他们淹没、塌陷、埋葬平原上举目能见的一切人类文明的证据。他们没有哀叹、嚎叫、欢亢的低吼、杀戮时的咒骂或祷告……只有沙沙沙沙的声响。像偷情男女沉默交欢时大腿侧皮肤重复撞击的声音。沙子从任何缝隙钻进,让车子的座椅、旅馆的床单、女人的头发、背包里的笔记型计算机键盘、公路边旱厕沟里腥臭的大便,所有的一切,全被那些化整为零的沙丘温柔地裹覆,它们既将你绝望地填埋了,却又从每一条小径,每一个窍孔进入你的内里,把你较稠液态容易腐烂潮烂的那些器官,掏换成干燥的、爽脆易碎的小颗粒……
像这个故事刚开头便能预知结局,图尼克发狂地,喉结发出崩裂声响地,嗥叫地骑上女人光滑如丝缎的臀部。他泪流满面,好像终于向这无表情却不断变换形貌的沙漠投降,缴械出自己体内所有的液体。他的手握住女人薄衫下的一枚乳房,另一手从后面悲伤地抓住女人精巧的肩骨,像岩画上的那些牧民和牲畜一样地动作着。他应该惊奇,却无有惊奇。应该哀悯却无有哀悯。应该拒抗这一切而找寻答案,却像他的祖先颠倒梦幻,被动物性的恐惧、愚昧所击倒。骑在身下的女人逐渐沙化,先从他握抓的肩胛和乳房碎裂崩塌,然后她支撑地面褪下衣物的手肘也像岩页一般剥落折断,他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那原本如蔷薇花瓣般美丽的五官正像脱水西红柿快速皱缩。他分不清楚那纷纷掉落的哪些是原本黏附在她皮肤上的沙粒哪些是原来她身体的某一部分。后来他只能抓着那尚未沙化碎坠的半截背脊和臀部慌张地继续那滑稽的摇摆戳刺。虽然剩下的那些部分仍然白晳腴滑……虽然他知道最后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只会剩下手掌里抓着、喉咙里塞着、眼球、乳头、阴囊、脚趾缝……各处黏沾着的一坨一坨的残沙。
最后的时刻,他的耳边似乎又浮现老范曾在某个午后,在那间古怪的旅馆大厅里,半像忏情半像嘲谑的一段话(虽然如同老范其他所有的让人惊讶的智能之语,后来皆证实全是前人说过的,譬如这段话其实出自《尤利西斯》):
我听到整个空间的毁灭,
破璃碎成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