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1页,共2页

火车过了格尔木之后,他脑海里便浮现小学时班上一个男生在说话课时上台表演的一段童谣:

至尊至圣是什么样的花?

有棱有角是什么样的花?

登梯子爬高是什么样的花?

那既像双簧又像莲花落的气声节奏,另一个家伙就会回答至尊至圣是牡丹花,有棱有角是水仙花,登梯子爬高是牵牛花……不不不,最后一句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那声音在脑袋里哐锵哐锵地撞击,像这列车铁轮轧压在高原冻土地基上的窄钢轨单调迟钝的回响……

“没脸见人的是什么样的花?”

“是……你妈妈!”

“我妈妈是什么花?”

“是杨丽花!”

孩童的尖谑恶戏,教室里所有的孩子全疯了一样呱呱笑着。年幼的他纳闷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杨丽花是当年全台湾七点客厅电视上必然出现的一张脸,最红的歌仔戏反串小生。薛丁山与樊梨花、杨家将、梁山伯与祝英台、侠影秋霜……

也许班上某个成绩最烂的胖女生,在她课本里藏着一张相片,被恶意的男生搜出传阅。男生们全吃吃傻笑,女孩们则假正经像那是件不洁猥亵事物,用拇指食指远远夹着递给邻座。照片里是个浓妆艳抹,头上戴着埃及艳后那种珠帘冠,身穿玲球凹凸亮片旗袍的女人,手拿着麦克风,似乎正在歌厅舞台上演唱,灯光姹紫嫣红泼在那张恍惚像冥人的脸。

如果那游戏改了个对象,“登梯子爬高是什么样的车?”那么,自然是“青藏线火车”喽……

当然真实状态绝非如想象中,地平线斜成四十五度角的“火车上山”的险峻壮丽画面,很长的一段时间,车窗外俱是漫漫一片灰绿色的高原平坦地貌。某个瞬刻他竟然出现一种岛屿之人视觉习惯以为外头是一片灰色浊浪的冬日海洋,一种摇晃的晕眩。后来他才想起那头胀欲呕、眼睛不断流泪的不适感或就是传说中的“髙原反应”。事实上列车上大部分乘客皆是在车已过了唐古拉山隘口,看到车厢上的电子屏幕,才知道列车已位于海拔五六千米的高度。窗外恒是一片柔和起伏、卡通“噜噜米”欢乐谷那样看去顶多一两百米的低矮峦丘。虽然远远近近这些小峦丘上都覆着白皑皑的雪帽。

“这列火车……此刻……确实是孤独地在这地球的极限高度上头跑着哪……”

列车车厢内确有一种梦中长廊的超现实感。原本在餐车内聚拢成一桌喝酒、粗声大气的一群北京人也静默下来。软卧包厢里呆坐在床沿的老外,或是挨坐在狭窄走道收折小凳的内地旅客,甚至在车厢间穿梭,穿着簇新制服,其实根本是油嘴滑舌小伙子的列车员……所有的人皆呈现一种空气稀薄、重力漂浮状态,两眼无神,轮廓变单薄透明的幻影气氛。与车窗外紫外线强烈饱满光度下近乎金属色泽的蓝色天空,车厢内的人像挤在潜艇夹舱、脸色阴沉的偷渡客。

之前在餐车里起了一场小冲突。有一桌客人(后来他听列车员说他们是西安人)大约在给其中一人庆生,叫了满桌菜(这列火车的餐车供应的并不是便当或像飞机餐那样冰冷的微波咖喱饭、意大利面;而是小饭馆般热炒的芹菜豆皮、青椒牛肉丝、酸炝土豆丝、西红柿炒蛋……配白米饭),脸喝得像猪肝一般红。一人一管烟喷得烟雾弥漫。邻桌几个女客一开口他便听出是台北来的:

“先生,那不是写着‘供氧车厢,严禁吸烟’?能不能请你们把烟熄了……”

一开始那几个男人不以为意:“嗳啊,大家都在抽嘛。”确实他刚走进这餐车时,里头三四桌列车员、厨师和餐车大婶们,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扒饭一边吆喝耍笑。那时,他也向服务员要了一只烟灰缸……

女人十分坚持:“请你们把烟熄掉。”

同桌一个一脸文气的男子,用北京腔说:“这几位是海外和台湾来的女学者,你们也尊重一点嘛。”

谁想到这一来那几个家伙炸了锅,原来还找不到台阶下,这时可理直气壮了。

“怎么着?海外来的?我没见过海外来的?假洋鬼子!什么玩意?海外来的了不起,欺负我们自己同胞是不是?汉奸!走狗!”

那几个女人脸都气白了,餐车里的老外全充满兴味转头看这边的骚动,列车员和随车公安也来了,但七八个穿制服的没有取缔吸烟者的态势,反而形成一道人墙隔住走道两侧,像街坊胡同有人吵架时劝解与拉架……

那几个骂得意兴酣畅,买了单,剔着牙,被列车员哄劝着离开。“什么玩意?海外?今天还是‘九一八’吔!”穿制服的才又围坐在那桌翻白眼的女客四周座位,七嘴八舌讲评说理:

“唉,这驴头对马嘴不是?什么对什么?搭不在一块嘛。你们也别放心上,几个喝醉了,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弄张票来搭趟这火车,比飞机票还贵哪。觉得自己是个爷儿了,却被你们几位大姊教训,脸拉不下,是不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在那样温柔、轻轻颠簸的持续时光里,难免想起自己的女人。他记得十年前,他与年轻的妻初恋时,不知怎么总不幸地很难找到两人独处的私密空间,他们的周围总同时杵着各自的哥们或姊妹淘,嘻嘻哈哈,既像出意见的同谋又像监视者。难得剩下两人时,又彼此害羞得不敢提议去宾馆、ktv这类过度企图明显的暗室,他那时像发着高烧的小兽,绕着喷散着致命芬芳的母兽打转却不知如何是好地嗷嗷哀鸣。年轻的妻子在他的记忆里像一团滚烫的、液态的、发着金色光辉的女体形状的涌泉。他记得有一次,他们和那群同伴一道去高雄左营探班一个初入伍受训的哥们,回程台北时不知怎么其他人皆各自在台南、嘉义下车,只剩下他和面颊酡红的年轻的妻。他们像越狱的犯人,激动又静默地牵着手,他感到她轻轻但持续地用手指抠挠着他的虎口,或其他手指间相连的弧凹,但那是不够的、那是不够的……

后来他不知怎么横了心,拿起一件薄外套覆盖着两人的头和上身,像躲在那整列车厢里一座想象中的帐篷,他的手笨拙地从袖口伸进年轻的妻的洋装里,握着她孱幼的乳房,把她的少女乳蒂轻旋揉搓地翘挺成雀鸟的嘴喙……那时,完全没意识到,是不是其他座位的乘客们,全以一种不动声色的静默,侧目他们这一对小情侣笨拙又与世界封闭的公开猥亵……

他只记得在那外套遮盖的黑暗里,火车漫长而持续地摇晃,发出咯瞪咯瞪的声响。

稍晚之后,图尼克在摇晃的车厢走道扶着金属壁面走回他的卧铺包厢。他有一种酒醉者的印象:似乎在经过每一节车厢和车厢的连接处时,总有一名穿制服的列车巡警,像超现实画中没有脸孔,只有一抹灰色身影的人物,他们或拿着一只水银胆热水瓶对着厕所旁的热水出水龙头接水;或背对着走道,把帽子低低压着,在这样近距离的身体擦撞经过时,不让你看见他的脸;或者就站在上下车门的台阶上,一手抓着气阀开关的臂柱,像初次离家远行的高中生那样孤寂地望着玻璃舷窗外的流逝风景……这一切都予人一种荒凉、空洞、特别让旅行者感到不幸的灰蒙蒙气氛。似乎若是在另一个年代,这些和你同车的陌生人,其实是一群年轻、无感性、明目张胆的监视者或秘密特务……

他拉开他的卧铺包厢门时,发现包括他的床位,上下左右四个睡铺全躺着人,密室里鼾声如雷,酒气冲天。有一瞬他以为自己走错了房,但他在右侧下铺四仰八叉睡着的家伙脚边,发现自己揉成一团的睡裤和一包塑胶袋装的牙刷牙膏和湿毛巾。混账!离开我的火车……哦不,我的床位。当然那只是他心里的怒吼。他突然想起那心中像变声男孩歇斯底里的尖叫,完全是他曾经无意识在电视上看过的一部卡通里的台词。那部英国bbc拍摄的卡通片名就叫《喂丨下车!》:男孩小班抱着他的绒毛玩具狗入睡,半梦半幻间他放在床脚的模型轨道火车像神灯魔法愈变愈大,小班和玩具狗在梦游状态下穿着列车员制服登上火车,便嘟嘟锵锵地出发了。他们的火车经过森林、海岸、冰原,甚至北极,沿途总有一只不请自来的动物跳上他们的火车。男孩小班和玩具狗的标准台词便是——

“喂!下车!这是我们的火车!”

但那只动物便会可怜巴巴地哀求让它也加入他们的旅途,譬如:

老虎:“人类烧光了森林,砍伐所有的树木,害我没有家可回……”

大象:“人类猎杀我的同伴,为了砍下我们的象牙……”

丹顶鹤:“人类破坏了我的栖息地……”

海狮:“人类污染了北冰洋,害我没有鱼可以捕捉……”

北极熊:“人类猎杀我们为了剥我们身上的皮毛,求求你们带我一起走吧……”

先上车的会加入小班和玩具狗,一起横眉竖目地对后上车的侵入者怒吼:

“喂!下车!这是我们的火车!”

但只要那赖上车的,说出一段像通关密语般“被人类迫害的事实”,他们便开开心心地让它加入,并且在下一站遇到新偷渡客时,没有异议地容它站在一起,成为“我们”:“别上‘我们’的火车!”

图尼克很快便发现挤在他卧铺里浑身臭烘烘酒精味的(包括占据他床位的那个),就是刚刚在餐车为了抽烟和另一桌女客发生冲突的那些家伙。他们皆穿着深色的西装裤,那给人一种多日不洗、藏污纳垢的印象。睡上铺的两个连漆皮鞋都没脱,像死尸那样垂着一只脚在半空。

图尼克坐在他床铺(现在那上面躺着一个喝醉的陌生人)边沿,他想:我该摸摸鼻子抓本书再回去刚刚那个餐车呢?还是就坐在这儿等这四个粗蛮无礼的爱国分子醒来,告诉他们,你们其中一个占了我的床位。他们会不会在这颠荡的狭小密室里对我咆哮:

—喂!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