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河马柔声细气说:“这个噢,汤最醒酒了。”
许多年后,图尼克父亲回忆起来,他愈觉得自己那次在被亲生父亲遗弃在青康藏高原某一处荒山野外等待死亡孤单降临的其中一个夜里,遇上的那群巨大动物傀偶,他们铁定不是妖怪,而是一群神仙。也许他恰好撞见一个故障神仙的治疗团体:戒酒协会、自杀者家属互助协会、颜面伤残者协会、忧郁症团契、家暴暨父兄性侵受害者协会……他们像河蚬吐沙从喉咙腔体内丝缕不绝掏出那些阴暗污秽的受创经历,其他人便是强迫听众。然后他们会说出一些让诉说自己痛苦经验的人知道自己并非孤单一人的鼓励台词:哦,阿默,你要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或是,莉莉,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神的旨意,你的灵魂是来学习的,学习理解人性在这一层次可以邪恶到怎样的形貌,然后宽恕他们,或是,每一个成员离座起身,排队走向那陈述受创之巨大恐怖回忆的成员,无言地拥抱他(或她)……
但那更像降临会或一群业余剧偶爱好者的定期聚会,或某个sm成长团体,因为他不断重临那回忆现场,总搜寻不到那种畸零人或受难者阴郁或尖锐或迟钝如灾后重建的气氛。他们欢快得很。甚至他后来总无限怀念,他置身他们之间所感受到的、此生再无机缘和任何其他人、其他小团体中感受到的亲爱友好……
“对了,你们知道吗,茉莉跑到我的部落格留言,说她昨夜梦见我……我想,你又出现了喔。”那只母河马说。
“她也去你那留话了喔。”“什么?你也有。”“有,我也有。”大家此起彼落地说。“原来每个人都有。”“她在你那留了什么?”“她说我如果去死,我的家人或许会快乐些。”那只袋鼠垂着耳朵说。“她在撒娇啦。”“她出状况了,其实我很担心她,她是不是缺钱在求援?”
“我记得,”那个叫阿金的稻草人说,图尼克父亲发现只要这稻草人一开口,其他动物全静默下来听他说,“有一次她告诉我,她一个姑婆养小鬼,而且很烂,好像喜欢派这些小鬼去窥探家族其他成员隐私。那次她祖父过世,这姑婆老是怀疑她哥哥留下大笔遗产,被作为长子的她老爸暗中侵吞了,就派她养的小鬼去探——这话当然是后来辗转自其他亲戚那边传出——结果那些小鬼回来后都形体透明,变得很虚弱。说是来到她家外面,根本看不进去,上空全是金光闪闪天兵天将六丁六甲团团护守着。”
“这个意思是?”
“她是有来头的。我想她是这个意思。”
“或者说,她是有秘密的。”
“屁啦,她的秘密仅是电影上看来的,何况谁没有秘密。”袋鼠恶意地说。
“有一次,我们说起在旅馆里发生的一切,传说中的老头子秘密的选妃,少男少女们年轻漂亮的身体被规定不准穿衣服,每夜像罐头康宝浓汤送进零号房间供他享用。他且要求这些少男少女裸体在一个悬空玻璃平台走动让他观赏,我们说得鬼影幢幢,亢奋不已,好像第一次勇敢面对各自身上的伤口,谈论起那段时期,我们各自在那邪恶旅馆里,被用吸管戳进脑壳、后颈或臀部上方某一个洞,被他们唏噜唏噜吸去我们里面什么不自觉的珍贵的什么。我记得她突然像起乩般脑袋前后摇晃起来,然后痛哭流涕起来……”
小不点说:“对,我记得那次,我也吓哭了。”
阿金说:“我记得她离开前,啜泣着对我说,我们之间已出现一种邪恶:我们像天葬台上吃尸体的兀鹰,我们叼着人们的内脏、脑花、眼珠、砸碎的骨髓和一条条割下的大腿肉,嚼得咂咂有声。我们在吃人们的痛苦时竟然出现一种欢欣和亢奋……”
“你当时怎么回答她?”河马噜噜米说。
“我告诉她这对我们不公平。我们毕竟太年轻了。那个伤害确确实实地存在在那。我们只是被一团迷雾困惑地笼罩,找不到合宜的形式去理解它是怎么回事。我们必须不断重临现场,强迫自己去瞪着伤害发生的当下。但是我们早已像那些非洲少女在成年仪式被族长用剪刀剪去阴蒂。我们脑袋里的某一小截管理快乐或兴奋的什么,早就被他们摘掉或烧灼切掉了。这使我们在谈论那些伤害时,总像在某一种折光颜色被滤镜挡掉的灯照下呈现的事物,总是残缺不全,少了某种情感……”
“她怎么说?”
“她非常愤怒,事实上她当时已泣不成声,她说我凭什么以为自己知道她不理解我们这些人。那时我非常沮丧。似乎原先我和她建立在同一平台上表情达意、心领神会的话语系统全部遭瘟疫病毒侵蚀。互信基础整个崩盘。原本想描述白鸟在无垠空中飞翔的美丽画面,一脱口而出全成了丑陋不堪的蹦跳癞蛤蟆。那时其实我也气急败坏了,我觉得我朝她投掷过去的话语讯息全被奇怪地重组成非我本意的另一首地狱诗篇……我只好说,信任,是我们这种降生于旅馆中人唯一,且最后的道德底线。
“信任各自的自我戏剧化,信任我们不只是一些装了屄孔和绒毛结充当老二的玩偶,而是将这些残骸的、损毁的、单一的、像数独、踩地雷、像背棋谱一样确信那永远只是‘某一种局部’,如同有一高于我们的存在,看着这一切且了然于胸,那我们是有变成人的可能。”
“但我们不正是一群玩偶吗?”
这时,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开帐篷摔扑进来,暗影烛光中脸看不分明,他气喘吁吁,乱发披垂分不出是男是女,身上穿着戏台上花旦穿的霞帔彩绣,却像从污泥打滚过一般狼狈。
“哦,是阿魃啊?他们又在打他了。”小不点说。
图尼克的父亲这才发现比原先帐篷内这群怪物更狰狞丑陋的闯入者,除了脏污的脸中央一对惊恐痛苦的眼珠,头顶上另有一双像猫头鹰那样沉淀了金黄色晕,目光残酷的眼睛。
几乎来不及反应,又一群个头矮小像从地狱窜出的鬼差那样的人类冲进帐幕,旁若无人地用锄头打那“阿魃”,朝他喷水,嘴里还嗡嗡嗡唱着怪歌。
小不点厉声喊:“喂!你们在干什么?”
但那些小矮人像伐木工人合扛一棵砍倒的巨木,视帐内人若无睹地把那四眼巨怪给抬出去。
河马们稻草人们袋鼠大嘴鸟刺猬们用一种压抑又兴奋的声音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靠!又一年了吗?”“每次都这么慘,”“去年他们说斩旱魃,真的把他的脑袋砍了。”“前几年更惨,听说他们是学狼逐杀离群之羊那样,一村寨人哇哇追着阿魃,追到他筋疲力尽被捉为止,然后把他淹死在海子里。”“我看这次阿魃铁定受罪了。”“这次一定超痛苦。”“说来人家阿魃好久以前还是天上的神物。”“好像当年在他们汉界两个王决战,一个会使水的用暴雨淹死另一个的士兵,那个便作法让人家阿魃从天而降,吐火蒸干全部大水,助这个王获胜。事成之后汉人的天子忘了施术把他送回天上,他也因吐火泄了元神,无力自行升天,好好一个天界佣兵却在地面变成灾害,所到之处皆起大旱。那忘恩负义的汉人天子死了之后,他的后代竟把阿魃驱赶到这风沙干砾的羌人地界,从此他便活在这每年被羌人们当邪祟灾疠驱杀的噩梦里……”
“可怜的阿魃!”
“汉人真坏!”“火车这玩意儿都发明了,他们还在砍他的头。”“不对,砍他头的是羌人。”
图尼克的父亲想: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吧?就是传说中的中阴界吧?我应该已经死了吧?这些色彩鲜艳口吐人言的怪物在说什么他全听不懂,天啊,我的后半辈子难道就将困在这帐篷里当这些妖精的玩物?而且如果就只是这几只目前听他们说话脑袋似乎不太灵光的妖怪也就罢了,但帐篷外似乎充满着连他们也掌握不了,忧惧害怕的不人不鬼不神的暴力、战斗和屠杀正在发生。他对自己莫名其妙和他们一起困在此处感到浮躁且自暴自弃……
“睡着了吗,这家伙?”
“我们要不要把他赶出去?”
“你脑袋秀逗了吗?我们大老远陪着噜噜米扎营在这,就是等着他进来。”
“为什么?”
“嘘——他眼皮在眨。”
迷迷糊糊中,图尼克父亲听见似乎是小不点的声音和那只袋鼠的声音交叠着无意义的打屁。他们在讨论我呢。操,这青稞酒的后劲真猛。一股焚风从他脑海上冲。他突然觉得唇干舌燥,不,不是体内缓慢的口渴机制,是像强光袭面或突然高分贝巨大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清楚强烈刀切般准确的界面:眼皮之间润滑的泪液突然枯干而睁不开眼,鼻腔壁瞬间像盛夏岩壁那样干烫,嘴唇干裂感受到像枯叶上面的纹脉……他恐惧地睁开眼,发生什么事了?
几只原本悠闲饮酒的动物们也面露慌恐,空气里的水分全蒸干了,雌雄河马眼睛的蓝色折光突然消失变成灰白,那个叫阿金的稻草人身上的麦秆冒出小股的轻烟。图尼克注意到桌上杯盏里的马奶酒、青稞酒和酥油茶,快速蒸干下降,包括他自己,每一个人脸部皮肤都开始皲裂。
“靠!是阿魃!”“他还没走,还在这里面!”“他骗了那些啰啰羌。”“快找水,不然我们会变干尸。”
那之后发生的事他失去了时间先后顺序,哪一幕发生在前哪一幕发生在后,全像悔棋者用手掌抹乱了棋盘上原本互为因果的棋子们,全乱了。他只记得,惊恐的河马的脸、稻草人的脸、袋鼠快速干瘪下去的脸,他们从角落一张贵妃床下揪出一个美得让少年的他腹下一阵冰凉的妖艳女子,穿着和刚刚那高个丑怪“阿魃”同样花色的华丽戏服但此刻她便像戏台上神仙般幻美如梦的戏中娘娘,她的脸如醉如痴,还带着一种恶作剧被逮到的顽皮神情。同一时刻,这些之前一脸可爱的动物玩偶,并不像杀一个活生生的人,比较像用铁钳打烂一只蜈蚣毒蛇或会带来瘟疫的病鼠,在烛光映照的巨大影子下,抓狂地举刀拿棍把那现在变成女人的“阿魃”给捣碎、打爆、化为灰烬……
同一时刻,或稍前,或稍后,他感觉他眼袋内侧的泪囊,奇怪地飙出滚烫热泪却没有一滴液体渗出他的眼睑,像有人用焊枪或烧灼器把他的泪囊像花苞或豆荚那样烤干烤瘪,让它自行剥落。而他那一刻便无比清楚,此后他将永远无泪可流。他在被父遗弃而后流浪至这莫名其妙的疯狂帐幕中的倒霉时光,变成了一个无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