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这个旅馆里,她实在也看过不少那些所谓的“自我变种人”(即老一辈口中忧心忡忡的第二代),包括“记忆输入”、“摘去进化之慢速时光中的垃圾腺体与多余器官”、“健康如打网球、跑步机一般的性”早已不再是这些配备精良但确实因实验室培养皿不可能设定出期望值中的环境随机数使他们“真的真的有点不知外面世界的艰苦”的孩子们之禁忌。他们对自己的身体、神经丛、脑下腺素分泌造成的古典情感幻觉,或是睾丸与卵巢中定期挤出混入血液中的微量物质造成的定期或不定期之烦躁恐慌简直像联机打怪的战士们对将进入并毁灭之的暗影帝国之情搜,一个区块一个区块的平面配置图、圈养在里头如螃蟹巡弋冒出来攻击他们的怪物属性、生命值、攻击指数、魔法指数……全了如指掌。可怕的是,那些夸夸而谈“新人类”、“新秩序”、“新价值”的变种人,他们讪笑那些像院落里招引苍绳的堆肥老人,那些从身体、心灵、意志整个垮掉的相互憎恨了半世纪的两造,但他们迫不及待,压在自己座位下的那张发光的超人改造蓝图,说穿了,不就是日系漫画(《火影忍者》?《jojo冒险野郎》?《烙印勇士》?《光与影》?《不道德的秘密》?)、好莱坞科幻电影(《变形金刚》?),或是那些巴黎米兰伦敦春装或秋装发表会上把人是猿猴进化这件事让人彻底遗忘的那些模特儿……
她记得大天使图尼克说,那时整条街像烧起来了一般,不对,像是整条街都被包裹上锡箔纸一般,像包好放进烤箱里的那些牛肉块、鸡腿或洋芋,物体本身的形状存在那密不透风,因皱褶而呈现深浅落差的银色之中。他说那时他逆着夕晒日照的强光,失魂落魄地跑着。一间一间异人馆橱窗里的昂贵物件,那些拉髙躯体的木雕波斯猫、巨大的蛋彩印度象蜡烛、高级到不行的英国瓷茶壶和镶金孔雀蓝餐盘、雪茄、爱马仕绘着希腊陶瓶人像的丝巾,或手表……他发狂奔跑,找不到一间咖啡屋。像是在烤箱里跑着,那些商家、异国街景、陌生人群全因包上锡箔纸而堪抵那高温,只有他忘了敷上那层银皱外膜,赤裸裸这样跑着跑着最后便肠爆肚流全身焦黑。
那是在横滨。异国中的异国。
他对她说这个干吗?
那次是为了找间厕所,临时的,旅次中最悲惨的临时腹泻。
后来倒是找到了间咖啡屋,也是完全像梦中场景,像一九一〇年代经济萧条时的纽约街道转角的一间咖啡屋,深色木头钉墙,深色木头窄梯和扶手,戴着高礼帽的一群老外面色寂寞地促挤在吧台,没有人回头看他,烟雾弥漫,他冲上二楼,厕所门是那种半截有一排排斜扇页像出风口的推门,楼梯间且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他冲进去,嘘,没事了。
故事还没完。他说,像是同行旅伴对他的惩罚,或是某种奇怪的钟摆反荡,他们之中有一位孕妇,当他从那时光倒流咖啡屋走回那银箔包裹的街道时(现在他看得清那些橱窗里细微对象的样貌了),呐呐地,透过她的丈夫,众人口耳相传,原来因为胎位压迫肠道或其他什么原因,她从旅行第一天起,便持续为便秘所苦。
这次她笑了起来,那倒是个相反的连锁反应啊。
这事(这个隐匿,原说不出口的小小的危机)因他突然脱离众人狂奔跑走而被提起,且同团诸人俱是他的长辈,于是,他们在亲爱的、半推半就的哄闹气氛中,把他推进了不远处一间和那整条街景一致明亮、高级的西药房。他们没有人会讲日文,那位孕妇需要的东西又真的、真的难以描述(用手语或比身体方位)。于是,那位孕妇的丈夫,用原子笔在他手心写了两个汉字,他便像银行抢匪离开在外接应的同伙,握紧拳心,走向柜台穿着一身药师白罩衫的女孩,走到她面前——漫画诸葛四郎里对决的天兵神将对空张开手掌,不写实地放出置对方于死地的法器,云纹线条托着宝剑、雷电、火龙或乾坤圈——对着女孩张开五指,正中歪歪扭扭写着:
“浣肠。”
她没有如他预期那样笑开,反而一脸诧异。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作为闯入者,闯进一整室举座诸人皆光度暗淡,愕然惑异注视着他的角色,他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经验可提供给像她这样的美人儿作为讨好的笑话材料。
闯进一间两造黑道谈判包下场子的高级意大利料理餐厅,他迷惑着为何全部的食客全是穿着体面西装的男子(他一度怀疑这间餐厅何时改装成上流gaybar?),只有他一人戴上耳塞从书包拿出纸笔抽烟喝咖啡赶下礼拜的欠稿,所有人都在瞄他,后来他把这一个画面加上另一时空的真实经验,变成一既像王家卫又像昆汀.塔伦蒂诺的桥段送给他一个导演朋友,既科幻华丽又土俗喜剧,在那个浮光掠影的故事里,他起身,穿过那些西装下腋藏着金属枪支的紧绷身体,走进厕所,拿起马桶垫圈,蹲着痾屎,马桶突然倾倒、破碎,发出爆烈巨响。厕所门外噼里啪啦一阵乱枪如童年发潮的甩炮。他擦了屁股,洗好手,推门出去,整室头破血流手臂伸直举枪伏倒桌上或仰翻在地板的黑西装死人……
她从不相信他讲的那些。但那里面有太多历历如绘的细节令她着迷。像是为了让她相信一个烂笑话,他殚竭心力编织描画那些无关紧要的家具或摆设物的花纹和阴影,有图为证,变成一立体的、视觉的幻灯片投影机里的世界。
他说他高中时曾和一个人渣同伴,混进他们那个小镇镇公所里租场地的一场陌生人的婚礼喜宴,他们穿着高中生制服,坐在“女方亲友桌”,随着一道道上菜的冷盘、龙虾沙拉、红鲟、佛跳墙、鸡睾丸和花生粉炸汤圆……和同桌那些寡言善意笑眯眯的欧吉桑一轮轮举杯敬酒。整个过程他都觉得待会就会被人揪出来,在全场静止连亮片比基尼的那卡西女郎也停下卡拉0k演唱的冻结时刻,被认出,猴死婴仔,年纪轻轻的,混吃混喝的流浪汉……
他且混进过一群绕境走阵的妈祖娘善男信女队伍之中。
他突然眼睛濡湿充满感情地对她描述一座漂浮在暗色泥金或斑驳彩绘印象之上的幻影之城。他说你们一定会喜欢那儿,但其实他描述的是一间昔日香火鼎盛如今荒凉伏据在自己时光倒影中的一座古庙。马公、妈宫、澎湖天后宫,他说那可是比台湾任一座古寺年纪都要大噢。据说原先潮浪线还未下退至今天的台澎轮码头时,大清国的官船、荷兰帆船舰队、郑芝龙的海盗水手们,全在离庙前照壁咫尺之近距卸货上货。
他描述一条马路陡坡,直直通往大海,他说他少年时常做一噩梦,即骑着刹车失灵的单车,从这条斜坡冲进海里。他且回忆小时候有一阵大人间压抑浮晃着一件只能耳语却不给孩子们知道的大事。他们一群男孩女孩,合资买了一份《建国日报》,躲到那个斜坡尽头的台澎轮候船室,在那荒凉边陲的场景里逐渐翻找到那个秘密:原来是亲族里一个起??的表哥,跑去抢劫被逮,上了小小一块地方版新闻。
她知道那些都不是他的记忆。是他剽窃来的,别人的记忆。但他描述的那些细节让她熨实安稳。他说,那个大斜坡,在冲进大海之前,右拐一条小路,是一座阴森残颓的城门(顺承门),传说那即使正午日晒也穿不透的砖墙后的暗黑里,有数不清的吊死鬼像烧鸭店的鸭子一排排挂在那儿。再一拐,就是那间供奉着垂帘黑脸海上女神妈祖配享千里眼顺风耳两个天赋异禀水手长的天后宫。在照壁的后面,是铺着青石砖老榕垂须的埕,进去是主殿,主殿后,二进是一时光静止的小花园,三进后面,是一座称为“冢”的小土丘,一旁小径弯进去,有一口四眼井,那全是这座数百年古寺的风水机关哪。
他把那个年代久远的建筑描述得像一只古董梳妆镜箱,层层收纳,层层折藏,抽屉中有门,门打开后又有抽屉,那种折藏和收纳的复杂暗影里或就躲着第一代迁移者永远狐疑不祥的畏怯性格,但她知道,有一天,她会和身边这几个姊妹,乖顺地跟着他,坐在那座他描述中的古老建筑前,坐在那垂须浓荫下,像两眼无神的市集里的羊或鸡只,任他叫卖,任那些埕上游晃,难再有值得好奇之事的老人(那些泉州水手的后裔),挑肥拣瘦,在整幅“像燃烧起来”金箔包裹、强光刺目的异国街景,杀价买下她。
另一次,图尼克告诉她,他曾在巴黎撞见的一个奇幻场景。那天,他原打算到塞尚美术馆晃一整天,到了门口才发现排队人潮以回字队伍挤满广场,顿时意兴阑珊(如果这些美国和中国老妇全脱光衣服挨挤着任他拍照?)。他沿着秋天的塞纳河畔走,河流在他左侧下方垂直高度十米处以一种奇怪的灰绿色闪耀着,贴着河畔是一条突兀歧入的单向快速车道。他在那一边风景如诗如画的塞尚美术馆另一边陡降下去的名城之河的小径走了约十分钟,才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一乖异的超现实画面:下方那快速道路上至少上百辆板金反光五颜六色的大小车辆,全部正集体倒车!
是的它们正集体倒着开。以那种状态来说并不算慢的车速,有一瞬他以为那些车不是塞车静止在车道而是他脚下的人行步道变成类似机场输送带以机械履带载他前进,但他眨眨眼定睛确定是那些车以屁股为前端而且保持一小小车距那样把录像机里的倒带印象在真实公路上形成一整群的后退。他想起她曾告诉他,有一段时光她清晨睁眼醒来,一定发现自己背脊贴着天花板倒像看着颠倒过来的房间和躺在床上的自己。她知道那是那些鬼魂折磨她的把戏,遂死睁着眼,想:“看你们能撑到几时?”但最后总不支眨眼,只要一眨即幻术消失回归正常身体与视觉位置。
颠倒梦幻。
后来人们告诉她那是精神官能症的影像颠倒症状,但图尼克说那次他其实是撞见法国人在公路上拍电影:那上百辆车全是场面调度,所有的车全听从导演和助理们的无线对讲机加扩音器指挥,那个如梦似幻的集体倒着行走,只是无数次ng后重新来过的其中一次归定位,确实他站在上面观察许久,便发现这一大群车的最后一辆,周身装着箍上了摄影机的铁架(导演和摄影师站在那铁架上),后头还有一辆跟拍的小型吉普车,他们以一种精密预测好的空隙,在那些无趣当背景开动的车阵间拟造公路追逐战的套式桥段。
太有意思了。她说。闯进了生产梦境的锅炉机房。
她亦记得图尼克说过另一超现实画面:那是关于他一次在旅馆房间的垃圾桶发现有十来只盘旋飞绕的小绳蚋,他低头检视发现垃圾桶塑胶衬袋的沿口密密麻麻布了许多白芝麻般的微小幼蛆,因为品种小到几乎肉眼难辨,所以那些蛆并未给他任何对蠕虫习惯的恶心之感。他想起是前日在房里简单烹饪厨余的生肉残骸和果皮果渣或蘸了酱汁的剩面条,遂将垃圾袋扎起放到房门外,并将那垃圾桶简单冲洗一下,甚至他的牛仔裤腿沿也沾到一些白芝麻粒幼蛆,他也将之清理掉。
但几天后,他在距原先放垃圾桶那位置约一米的壁沿,发现一列黑色如泥灰的什么。他蹲下细细审视,发现是之前那白芝麻小蛆的同种,但更大数量,至少上万只,或因原先寄生的食物峡谷被他在无知状态清掉了。于是它们不知透过怎样的决策过程,由谁扮演那一只领头的,从原先他也没发现的藏身之处汇聚成一条蛆虫长河,集体迁移。但时空比例的荒谬换算使它们这万里长征仅仅移动了人类意义一米左右之距离,便因体内养分耗尽而集体死亡。从白色小芝麻变成了一粒粒黑霉。
为何它们不是呈星芒放射状分担风险地寻觅新的可能性呢?为何将最终没有降临的至福之地赌在一长列单箭头的整群长队伍?
回忆折磨着我们。
她那么着迷地看着他的脸听他像在学校遭粗壮同学欺侮的小男孩述说着那些伤害的、无人在场的风景。她总是难以抑遏地大恸而啜泣,不是因为那些描述的内容,而是,因为他和她如此相像,她意识到他正在经历她经历过的,他正任着这个世界伤害他,如同她年轻时所做的,他正张开手臂,没有防卫地吸收这个世界所有尖锐锋利污秽的事物,他(如同她从前一样)以为自己可以一如天使,承受并安慰这一切。但图尼克,她那么清楚地感到他的手脚正在变冰冷、眼眶淤黑、嘴唇发白、哆嗦不已,她多想把他拥抱入怀,不,不是基于性欲,而是基于一种爱的巨大渴望,她想让他的阴茎插进她湿滑美丽的阴道,她想安慰他,像用那些女人梳妆台上昂贵的银色小瓶里装的修复液精华露保养泥膜敷在他身体任何一处敏感又疼痛的所在。
她所得那些错误的负轭时刻,所有人的内心黑暗像用mp3接头涌进你的灵魂里时,那种磔刑般的剧烈痛楚。
“图尼克,”她说:“这个土地有什么坏东西影响了你,伤害了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么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可怜的孩子。你这么讨人喜欢,应该要有许多女孩儿来爱你,让你开心。你别跟我们这些木乃伊混了。这些家伙活在这个墓窖里半世纪了。他们仇恨外头活生生的、真实的事物。他们只会缅怀过去。他们习惯控制一切,然后把所有不幸、变形、他们后来变成如此丑恶的罪过,全赖给这座旅馆。”
主要是,透过食指关节在掌间那名为“鼠标”其实更像卜算幼龟壳的椭圆小对象上比扣狙击枪扳机更轻微之动作,似乎就具备了宰制真实世界某一重大事件的能力。当然这是幻觉。第一个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百无聊赖点进了yahoo免费电玩游戏区,她选择了“魔球.魔球”这个低脑力值的游戏类型:俯瞰的棒球场、比赛已进入十一局上半,比数二比二平手,在她还不太熟悉怎么操作控键时,计算机的球队靠着安打、失误与她控制的投手乱投四坏挤成满垒,于是这个奇怪的游戏软件竟在屏幕上闪着字列要求她“换投手”。
她照着按了,却被接下来两个金头发(还有名字呢,一个叫bergman,—个叫statia)的家伙接连击出安打。待十一局下半时,她控制的小人儿打击者接连无功而返。gameover,二比六惨败。
但第二天中午,她和家羚姊妹坐在她们家pub吧台看电视新闻,发现那记者激情惋惜转播的前一晚世界杯棒球锦标赛,关系晋级四强的中华荷兰大战,比分和结局居然和她前一晚计算机game里发生的状态一模一样。
她诧异地笑出声来:“你们一定以为我吹牛,昨晚这场比赛,是我在控制他们打球呢。”
家羚头不抬地用绒布擦着桌上那些威士忌玻璃杯:“最好别让安金藏他们知道这事,他们好像跟着外面组头下注赌这次世界杯,昨天应该是输惨了。你要是在他面前说刚刚那段话,他恐怕会把你掐死。”
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那天晚上,她再次上线,登入那个“魔球.魔球”游戏,这次她注意到,她能操控的是中华队,计算机那一方是韩国队。一样是在九局上半,比数〇比三落后,她控制的打者像梦游一般胡乱挥棒,最终就以这个比数收场。
第二天的新闻:“中华队打击遭封锁〇比三不敌韩国。只能争取第七名。”
最后一个晚上,她怀着悲伤但虔敬的情感上线,这次的对手是墨西哥,比赛又是从九局上开始,四比五落后,但她控制的小人儿在计算机小人儿安打后竟又失误再掉一分(她实在太不擅长玩这种男生的game了),于是糊里糊涂又输了这场比赛。
那之后两天的电子报新闻对中华队在世界杯竟只拿到第八名大加挞伐,她在心里难过地想:“虽然我神秘地介入这几场比赛,也许可以偷偷地改变历史,但我确实是无能为力啊。”她当了三个晚上的“九局女神”,据说那之前中华队一路连胜,即使输美国那场也是缠斗至最后,虽败犹荣,报上一位球评说:“不晓得为什么,从中荷之战开始,我们的球员全得了球瘟,像突然忘记棒球该怎么打了。”
那就是她从虚拟世界悄悄介入真实世界的开始。事实上,在她的屏幕上,绿色草坪上防守的球员们只是像剪纸人那样挂着傻笑左右摇晃着。她且在胡闯乱逛后下载了一种叫“googleearth”的卫星空拍地图软件:你可以从地球的大气层外鸟瞰那蓝色雾翳的星球,用鼠标任意点击,视距像翅翼遭雷击而下坠的天使那样剧烈地拉近地表。二百五十万分之一、二十五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一万分之一、五大洲、旋转水平仪、点选城市、一千分之一、百分之一空拍图:城郭、河流、山峦、广场、小学、纪念馆、街道,你居住所在的位置(她有没有试图用这仿间谍卫星的空拍地图找寻这座困住她的旅馆之真实所在?),马路上的车辆、人行天桥、贫民区……
是的,她点击了图尼克曾描述的那些奇异的远方:巴黎塞纳河畔的塞尚美术馆;银川、西宁和拉萨(现在她也去过他口中的魔幻之城了);但是真正让她凛然于自己具备神之穿透力的,是在一次心血来潮下她点选了童年那座城市基隆,狭窄山坳下的海港,天使翻身下坠的空气音爆,棋盘状的老街,那个斜坡别墅群大略的方位,再往下,竟可以再往下……
许多幢院落洋房的其中一幢,她按了最后一次点击,展开的模糊照片令她在计算机前泪如雨下。
绿色的草坪上,她看见她家那只大狗淑丽,忠实地跟在一个男人的身后,她父亲在那卫星空拍摄影照片里,满头白发,毫无所知地伫立着,似乎在等候着谁。
她走进那家按摩店之前,一晃而逝地看了一眼那幢旧公寓的防火巷。和这座城市成千上万条防火巷一般,没加上封盖的水沟,沿着旧建筑后壁垂挂下来的灰塑胶排水管,沟里静静沉积着灰稠的米粒、屎泥、菜渣、瓜果皮、鸽子或老鼠或孔雀鱼的尸骸……水面色彩斑斓漂着浮油,或自洗衣机排水孔涌出的稀薄肥皂泡。也许挨放着两盆或三盆被弃置的盆栽。
像盲肠一样,无用途、无有特别的窄巷。但那一眼望去,在阴阳光影边界突然凹陷纵深进一个无生命处所的视觉印象,像书签一般插进她的脑页。
然后她便钻进那间像小时候巷弄里家庭理发院一般的按摩店,那种尘灰、破败的气味令她安心。放了彩色弹珠和碎玻璃的小鱼缸里插入的打气管泵声成了这静谧之境里唯一的背景音。一张一张的蓝皮小凳上坐着一具具垂耷着头的老人,后面则是按摩师在安静推拿着他们的头颈脊背,那安静得像一座梦中的蜡像馆,所有人事物只为了复古怀旧而摆设。哦不,仔细听有一种蚕吃桑叶的细碎声响,她非常疲累,选了张空椅坐下,一个男人像影子站到她身后,将她头发束起。
“怎么算?”
“头、颈一百。肩、背一百。”
整个后背钝痛僵硬,“全部按吧。”
“那要两百。”
男人的两枚拇指开始摁进她后颈两条扯紧的龙筋,那很痛,痛得近乎经痛时子宫在身体里抽搐。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欢快随着那间隔半厘米的疼痛点像深海爆炸的水雷,把震波一个循环一个循环扩散到五脏六腑的各角落。天啊那几乎像性爱高潮让她忍不住想猫叫出声。
但那层膜始终没被戳破,如同她的身体其实并未被侵入,她的后颈和脊肉始终隔着一层皮肤和衣物顶住男人拇指腹柔软又涨实的捺压。
像盖指纹一样。
身体的关节像轨道车的每一截勾扣卡榫被高明技师上满润滑油再卸开松脱后,她整个人昏昏欲睡起来。心里一个微弱的声音:这个人是个魔鬼按摩师……他在拆卸我的身体……
眼皮无法抵抗那似乎有东西从紧绷的自我里面漏泄掉的巨大睡意……
那条防火巷往某个暗晦尽头纵深进去的画面,在睡着前又曝光闪现了一次。
她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茉莉的甜香,是精油。她知道这种廉价指压按摩是不使用精油的。有一瞬间她全身紧绷起来,这家伙在意淫我……不,他正透过手指和她进行某种神秘的、性的过程。但埋藏在身体深处的疲倦像一串葡萄被他的手指一粒粒捏破,酥麻松弛,欲仙欲死。这是个髙手。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刚刚是否真正睡去,但她确实进入一种在鸦片馆中拿着烟管对着灯焰喷出满室烟雾的恍惚迷醉。
——小姐的身体好年轻啊。
她发现他在对她说话。也许从刚刚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那声音像贴在耳后低语,不疾不徐,不期待回答,甚至像自言自语。
——小姐的皮肤一定很白。
——小姐的后颈好僵硬,应该是坐办公室的。
——小姐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她根本没回答他,任由他把自己像傀儡布偶或被催眠着那样,一下一下摇晃地摁着。
有一个中年人走进店里打断了他的秘密仪式。“尼克,我赶时间,昨天到现在都没睡,你还要多久?帮我推拿一次全身的。”
她恶戏地等着男人的回答,有点像偷情中的男女被人干扰了,看他的声音里有没有懊恼或故作镇静的鼻音。
“林桑,歹势咧,我这边有客人还在做,你要不要上楼找某某帮你按?”
大老板口吻的中年人嘟嘟嚷嚷地上楼了,我从火车站叫出租车过来,就是专程要找你按……她注意到男人停下手指活儿,从椅子边一张小几拿起一只马表,把时间按停。
她付费的时数已经超过了。
大拇指像按掉另一只刚刚压下的暂停键,回到她脊侧的两个定点。她闭着眼,嘴角忍不住向上弧弯,差点开口问他:我们还要继续吗?
中年人气急败坏地踩楼梯下来,“喂,不行啦,尼克,那个某某今天根本没来,不管你要帮我按啦。我背痛得要死,我就是专程要找你按的啊。”
“真的不行啦林桑,我现在有客人啊。人家的时段才刚开始嘛,不然你找老板帮你排一个手劲好的,我现在真的不行啦。”
那个林桑咒骂着离开,他的手指又回到她的身上,这时她身体的那一丝紧张防卫已彻底松卸,似乎经过这安静旧屋里像小水池上浅浅涟漪的一场骚动,她和他变成自己人似的(她那时确有些紧张他会撇下她去替那个林桑按,如果真那样,她可就像在这些藤壶或牡蛎般的静默老人间,孤零零地被遗弃)。但从那时起,身后的这个男人不再和她搭讪了。他似乎更专注于替她按摩这件事,也许他在忐忑懊悔着得罪了一个老客人吧?有什么事发生过了,但又变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她悲伤地想:多像她之前遇到的每一个男人。不过几分钟前,他还在费尽心思地讨好她、谄媚她,像一只灰色的蜘蛛在她周身吐出一缕缕的丝网……
马表滴滴滴地响起,好了,他说。
她站起身,从皮包拿钱递给他。
谢谢。男人说。
我才要谢谢你呢,她没说出口,忍不住看了男人一眼,清秀痩削的一张脸,没有意外,眼窝的部位像瓷汤匙一样凹陷,原该可以泄漏心思的眼睛被一种浅水洼般的没有倒影的、摇晃的混浊物事给封印了。
是个盲的。她心里想:但他的声音和手指,可真像花的茎须一样性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