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一点一滴从这墨镜下流走。”
一开始,她谁也不敢去说,像少女时期学生宿舍谣传的那些秘教仪式:深夜十二点整在卧室映着月光的梳妆台前梳发一百下,你未来的男人的脸就会栩栩如生地浮现在那镜像世界;或是某某某抽屉中藏的、原该在壁龛中焚香祭拜的日本神偶,那穿着箔金纹徽和服、面容艳丽却没有瞳仁的年轻男子;或是有一年,她随姊妹淘去一处道馆“观落阴”,一室纸窗光点细洒的趺坐众人,闭目打喃或如节拍器左右摇摆,她闭着眼,听导引师说:“现在你们面前是一级又一级爬满青苔的石阶,两旁是淙淙水声和竹林摇晃的娑飒声……你们不要为之分心,顺着阶梯往上走、往上走……”
黑暗中她几度忍俊不住想笑,但突然地,那景象那画面就出现在她眼前,不,像是便宜的儿童卷纸卡通投影机,在极窄的距离间慢慢转动那些印刷粗劣的墨水纸。在她的眼皮和眼球之间,完全照着导引师催眠的声调展列着单薄、光度幽暗的画面。一个发光,让你睁不开眼的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它慈悲地笑着看着你,不要怕,你向它顶礼问讯后继续往上爬,有一个宝塔,有几层?一、二、三、四、五、六、七,对,那就是七层浮屠。走进去,有一群穿着古代甲冑头盔留胡子手持各式法器的男子在低低的云上看着你?不要怕,它们是龙天护法,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气?是我这里替你捻香持咒,所以诸佛礼赞,冤亲债主恶鬼凶煞莫敢近你元神,你推开那朱漆红门,莫理那两只石狮,里头是一片园林回廊,古松奇石、流水淙淙,莫贪恋,往里走……
导引师的声音轰一下消失,她突然无比清楚地置身在那画里的世界。像日光曝晒、蝉鸣汹涌的夏日午后,一个古代的大院落,飞檐翘顶,彩绘云霞与累累繁复雕工的展翅凤凰和仙鹤。她想:我这不是在仙境中了吧?奇怪是眼前景象愈立体分明,她自身的形体感却愈透明单薄一如影子。(也许她在被催眠状态任意联想受到宫崎骏电影《神隐少女》的暗示?)
天上白云悠悠,云影随风疾走映在院心的青石板砖上,她走进建筑物中。
没有人……像闯进非假日,管理员打盹或出小差的灵骨塔。一格一格分层齐整收放静物的置物柜。寂静,岁月悠长却隐藏着一种“你确实正在侵入某种私密处所”的细微张力。里头收放的并不是骨灰坛,却是一种同样脆弱、易灰灭破碎,贴近生命本体的什么……
生死簿?那一格一格里收着的档案簿本,里头墨水宣纸写着所有人一生会经历、发生的所有事。何时生、何时死、姻缘、灾厄、荣辱、事业、与哪些人成为亲人或冤仇……像《红楼梦》里写的“警幻仙境”一样,不知为何,她脑中被置放了卫星定位系统千里大迁移的候鸟,毫无困难(“我就是知道收放在哪一格”)地走到其中一格的前面,里头搁着一本藏青色绢帛硬壳封面,烫金的魏碑体三个字,那是她的名字。
……看见了……
那里面记载着她这一生已发生过的或将会发生的每一件事,如果这是在电影里,他们会处理成书页翻开即有干冰效果的烟雾冒出,她俯瞰着的是一个果冻状仍在轻微晃动的立体镜面后方的另一个世界,影像播放着她置身其中的电影,时不时叠焦重印上一行一行无标点文言文的预谶文字……但真实的是,在那个梦里(在那趟观落阴的旅途),她究竟有没有翻开那本,品评臧否,闲闲数言便将她一生轮廓速写的“生死簿”?她的个性,会不会在这千载难逢逼近好奇心最内里的一膜窗纸前,突然拗别了起来:“我想自己一点一滴地经历看看?”或者她其实在那塔里的无人藏书阁里翻看了,“原来这就是我的一生”。一目了然,但那梦境自有它隔阻真实与梦境的保护程序,当她醒过来,在冥界所观事物便悉数忘光?
所以她并不记得,后来会发生在身上的这些事?
只要不说出来,密藏在暗室里的那一切,便不会在光天化日的世界真正地发生(或是重演一遍)。
但世界的显影,确实正一点一滴地,从她视网膜的投影上消失了。像那个广告的颠倒,hp彩色打印机,移动的人群,红男绿女,街道橱窗,推门进去,办公室的人形,举咖啡杯的手,桌上的文件堆或保温杯……一个流动着、活着的世界,在hp彩色打印机镭射光点扫描和彩色墨盒的覆色下逐渐出现。“hp给你缤纷色彩人生。”她的人生则是逐一消减抹去,色彩从某些较不重要的衔接处消失,立体感不见了,剩下断肢残骸或移动的人形,她有时真想叫她的创意伙伴们来看看她眼前的这幅景观:“真他妈像那种电影里热感应监视屏幕上,显示某一太空舱禁区有异形生物出没的,红色橘色黄色流动又溃散的热辐射光体!”她甚至职业病地想象:如何在一支二十秒的广告片中,拍出这种衰竭死灰之境。可能得用负片,或是高反差曝光的效果。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个惩罚吗?或是有时间限制的恶作剧?像是她的“照夜白”——那是一辆二00二年款的标致小敞篷跑车,她替它取了个唐太宗《八骏图》其中一匹雪白宝马的漂亮名字——突然在她家后山小陡坡找停车位时,引擎冒烟竟然就烧起来了。她第一瞬间的反应就是按手机输入那些人的电话:卖车给她的业务员小汤,或是保险公司,或是信用卡银行提供的〇八〇免费拖车服务……直到路旁小区大厦管理员拿了一筒粉末灭火器漫天云霞覆盖住她那已烧得焦头烂额的照夜白。或是她的计算机,某一封匿名邮件,一行警示字幕要她降低计算机防毒系数,她乖乖照着指令按键,结果整台计算机就这样不抵抗地被一无耻小病毒给打挂了……总是这样,她可以像军火商熟记每一种精密武器各自不同杀人想象的贴心小设计一般,和她的姊妹们传教延缓老化的最新科技,两大种类:服用与注射,“抗自由基”与“荷尔蒙注射”,前者是抗氧化物、酵素;后者是褪黑激素、dhea、hgh生长激素、抗老青春、植入永续电池、变成那只其他同类都已耗竭僵停如化石而独自一个敲鼓不止的金顶电池兔子,或是那一个疗程六十万元的胸腺素医疗、脉冲光治疗、符合对抗自由基理论的汉代《神农本草经》……她可以像遥远少女时光痛苦无比背诵化学周期表把“锂钠钾铷铯锌铁锡铅氢”变成失恋独白“你那假如设法心铁惜牵轻”,好强地在和客户抬杠宏观调控下的中国究竟会硬着陆还是软着陆时,硬生生地背出那些数据:gdp、存货金额、工业生产毛利率、核心物价上涨率……似乎世界,那个网络交织可换算成不同数字的世界,就藏在她眼皮跳闪后面的那个硬生生将大量数据压缩的内存,透过描述,她可以让世界的时间空间任意拉扯变形……
但结果是,她的窗口中了病毒,数据贮存在里面叫不出来。世界如此热闹,却慢慢暗黑下去,光度彻底消失前,有一阵子她每天拣客人稀少的傍晚时分,走进一家怀旧情调的咖啡馆,对着墙面上用图钉钉上的一些旧版黑胶唱片封套练习视力:阿巴的thenameofgame豪华版,右下方一只白鸽图徽写着“鸣丽——附歌词”、rockyiii(财神有声出版社)、thebestofblondie、raycharles的thegeniushitstheroad(第一唱片)、simongarfunkel的thegraduate(—只胖脚横在西蒙的身前)、thebeatles的francoisgiorieux、airsupply的lostinlove……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识它们,不解其意,不记得那些旋律多年前她曾如此熟悉。
她的天使,图尼克,她总这样喊他,噢,图尼克你听我说……在捷运月台、百货商城或是大街骑楼被那些摩肩挨肘的人群粗暴推挤撞倒时,她会哀切地、喃喃地说:图尼克,不是我看不见这世界了吗?怎么变成他们看不见我了?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像阴沟里的倒影?像那些爪子往人身上乱捞乱摸的肮脏老太太?
仿佛大天使图尼克就敛翅垂翼站在她的身旁,冰雕般的立体脸廓仅隔几厘米贴近她的脸前,凝视着她、聆听她。
图尼克。让她身旁这座可诅咒的城市静止不动,像按下暂停键的那些高楼上的巨大电视墙。让时间失去重力,她活在一个恍如百货公司玩具卖场那些内装了油液和彩色小圈圈的亚克力透明盒里。慢速的动作。物理现象完全迥异于我们外面的这个大气压力和地心引力主宰的单调世界。一个玩具。
图尼克,我受到的这个惩罚究竟要到何时结束?
虽然她看不见它,但她总用少女时代着迷过的一套漫画《恶魔的新娘》里那个恶魔形象来想象它:西班牙风的舞台戏装,一身黑,黑天鹅羽毛坎肩,窄腰窄臀的紧身裤、荷叶翻领和喇叭袖口衬衫,外罩一件帅毙了的黑天鹅绒马术小外套。垂耷在肩胛后的一对大翅膀,永远的旁观者。它能穿梭时空,在波旁王朝皇宫上方的大型水晶吊灯上栖止,用那俊美冷峻的失聪者般的脸,静静看着王室里华服甜美的公主们,如何仅为着小小的嫉妒、猜疑、执念、怨恨……最后酿成惨不忍睹、莎翁舞台般的大屠杀悲剧……
那都是少女时代夹藏在课桌抽屉和黑色学生裙间的惊悸和浮想联翩了。没想到许多年后图尼克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装进邮包快递到她眼睑下那个狭窄的夹层(多棒的一则广告构想!)。
图尼克,你告诉我,他们怎么能……
一开始她想起这一系列的报道,像视觉暂留:
……美国纽约知名摄影师图尼克的全球裸照之旅,现在到了巴西南部大城圣保罗,这次总共有超过一千名民众自愿上场,躺在大街上,充当免费裸体模特儿,许多人天一亮就来到现场,迫不及待地脱个精光……
……美国纽约知名摄影师图尼克的全球裸照之旅,星期天来到了英国伦敦的塞福瑞吉百货公司。好几百名自愿前来当裸体模特儿的男男女女,在百货公司光着身子跑来跑去,场面相当壮观。图尼克说:不准穿袜,我知道有些来这的男士脱光之后,就是不脱袜……
……一向以在街头拍摄人群裸照闻名的行动艺术家图尼克,这次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又有了新作品,他号召七千人一起全裸入镜……在欢呼声中,一群全身赤裸的民众,陆续走进摄影师图尼克的艺术空间,透过麦克风,图尼克指挥着广场的民众,或站或坐,或蹲或躺,不管大人小孩,男女老少,每一个人都成了图尼克镜头下的主角……
……来自全美将近三千人,星期六涌进俄亥俄州克里夫兰公园,为了证明裸体之美,脱得一丝不挂,二七五四人赤条条攻占大街,从远处看来仿佛一片裸体汪洋,让人叹为观止,只不过摄氏十几度的寒风,还真是折磨人。民众:“真的很冷,是啊!太冷啦!”
……摄影师一声令下,一千八百名民众就这样赤裸裸地在水牛城的旧火车站里,展现最真实的自我。参加民众说:“他只是要求我们安静下来倾听火车的声音,那真的是最令人感性的时候。”……
……武夷山举办千人裸体摄影……大批志愿者希望能在秀丽的山水中展露自己的胴体……当中不仅有年轻少女,更有夫妻档、姨甥组合,甚至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也要在裸体摄影中展露一下……一位五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士与姨甥女一起报名,她表示年轻时因社会风气保守而不能大方展示自己,现在应及时把握机会;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婆婆也表示为了开拓视野情愿一脱……
……图尼克说:“大家请转身,靠在别人身上,没关系的。大家靠紧一点。”……
图尼克。他让这个世界停止下来,有时她忍不住想问:“究竟你是那个摄影师?还是到处赶场自愿应召混进那些老小胖痩的胴体间挨蹭的裸体模特儿?”
图尼克,他们怎么能……
她总想问他: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滋味?躺在那些(玉体横陈?肉身森林?),那些横七八叉的肱骨、肩胛、背脊,那些怕冷起鸡皮疙瘩的白腻臀部和泛起淡蔷薇色的大腿内侧,枕在那些像溺水被捞起的雏幼猫头鹰的卵囊附近,或那些纺锤状的绵软乳房及稍下方坚硬戳人的肋排,那些枯干岩礁石花菜一般的卷曲毛丛,那些肚脐,因为集体而形成一种液态异动的肚腰肥油,那些肤白如雪近距离可以透视的蓝色静脉血管……那些静止的身体里,是什么样的滋味?总不会和人挨着人挤公车,幸福而卑屈地嗅闻着贴在你身体四周各种体味、狐臭、发油、香水脂粉味是同样的体验吧?在那静止的集体时光里,总没有人不上地道,在翻身中装作无意地用手肘碰碰身旁美妇的奶袋或手指捞过滑过捏一把枕在耳际的哪个漂亮犊具害它在一片静穆庄严的圣诗歌合唱班(倾听火车的声音?)之中竖立起来?
像不很久以前,她在某个漂浮的房间醒来(ktv?某五星饭店的豪华家庭套房?某个小威或尼克或阿哈的表姊或阿姨在阳明山的别墅或宜兰稻田中的透天厝?),一丝不挂,全身淤青,身旁一对瘪奶趴着抱着她的是昨晚魔high之前缠着她一直陈述自己有躁郁症恐慌症人格解离症及每一家医院不同门诊等候区光景不同医师的粗暴言行在不同挂号窗口和白色走廊间流浪经历的眼镜妹;地毯上歪倒乱弃着哪个公子哥炫耀的银质呼麻小炮筒、空空如也的火鸡牌、马谛氏威士忌空瓶,还有一坨坨鼻涕乱甩般的用过的粉红色、强力胶色的保险套;那些横叠散睡一地,集体从鼻孔喷出酒精呼吸的男孩女孩,表情纯真地像她曾看过一部电影《玛戈皇后》里,大屠杀后城市街道尸骸遍地、暗白色的金发红发黑发的漂亮身体们堆成小山丘(尤其是那些白得像蜡烛的翘臀)的画面……她总把这种裸裎身体混在一大群身体之中的静止时刻,联结上诸如恶心、宿醉后牙根溃痛的燥干臭味,或是对着一池漂浮了一万根烟屁股、前面不知好几个混账的呕吐物和黄褐色的尿汤的马桶中呕吐……这些灵魂激爽飞升之后,蛇蜕般必然的身体秽黯印象。
唯一一次大天使图尼克对她说话,他说:“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都想把自己凑靠进一个整体,一个全部。”庞大的时间之流,不,时间的海洋,众生礼佛图,或恰好颠倒过来,万佛受难图。不是你在凝视事件,而是事件以千手千眼不同面貌变化无穷之姿凝视着你。
或者如她戴上墨镜后,让自己萎缩成一朵白昼昙花坐在捷运车厢的博爱座上,窃听身旁之人嘈嘈不休恍若无人地交谈那些让人脸红的隐私之事。眼前浮现的是一被折叠压扃的平面,彼此看不见对方的人们按键让一个字一个字跳出。会客聊天室。白日宣淫哪。她身旁一个爱猫的家庭主妇羞人答答地向对座另一位上了年纪的贵族老妇(她从她们的谈吐和歇语词判断出来的)倾诉替家里十几只捡来的流浪猫结扎的辛酸故事;后来话题不知怎么转到老妇这边的家族故事来:她描述一幢坐落在台北市信义区的透天厝(不得了哪那保守估计一坪五十万最少也是上亿),三层,分给三房三兄弟妯娌,一房一层,没有公寓楼梯间或裸露于建筑外侧的舷舱式楼梯,而是藏于屋内像烟囱直直贯通三层的回旋铁梯。三个家庭各有厨房、客厅、两套以上的卫浴和许多个房间,却又可以自由无隔阻地穿梭进入另一层家庭的私密空间。她说,大房住在最顶层,祖先牌位神龛也供在那里,老大有两个老婆是一对姊妹(她平淡无奇地说:两吔某是同母生的姊妹仔),原先的大老婆是姊姊,身体一直不好,妹妹照顾了一辈子,到后来根本是一家人了,那个男的就干脆把她娶过来做细姨。
老二家住在中间那层,那个男的一辈子荒唐,吃喝嫖赌在外头玩女人,什么样的女人——粉味、舞厅大班、小歌星、菜市场查某、委托行女老板、连人家地下钱庄的女会计都敢碰——没有断过。结果有一天他老婆去检验出子宫颈癌,末期。他二话不说,所有尘缘都切断,带着这个老伴,两人一起躲到平溪山上一个房子住下来。没有接电话噢,从前的狐朋狗友酒店小姐找都找不到。
(那第二层不是空下来了?)
是啊。老三住在最下一层,平日没事就往台北近郊跑(他们的祖厝在那),经营一个有机观光农场,晚上才回那个透天厝住。
她听不出老妇在这个故事里是哪一个角色。她是住在哪一层?是那一对同命姊妹里的姊姊或妹妹?或是第二层中那个临终才享受到丈夫坚贞之爱的无面容女人?还是叙事中隐去不揭的,经营农庄的老三的夫人?
她十岁那年生日,她母亲在家里替她开了个小女孩们的庆生派对,那一切悠悠晃晃,像一群游客穿过某座海洋生物馆玻璃镜廊隧道,所有人抬头看着上方玻璃墙另一边明亮的水族世界,那些原该生活于数万英尺深海下的鲜艳鱼体,它们的眼球退化,肌肉如葵花款款轻摆。那一切只为了展示,但它们巡游其中如此安静自得,仿佛因为被视觉的魔术规训,才以这样冷冰冰、明晃晃的无感情美丽形式演绎时间。就像从未有一孩童曾在那巨大展示的深海场景里看见一只漂浮的魟或鲸鲨的尸体。一如她回头凝视童年时期她父亲建于靠海斜坡的那幢美丽别墅,她、她父亲、母亲、她两个哥哥,他们生活其中,时间在每回她的凝望中皆失去效力。她母亲每天一早起床即穿着旗袍,一直到夜晚就寝才换下,任何时刻访客突然光临皆只能看见一个仪态高雅像一盏昂贵立灯的美丽女主人。他们的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有一只叫淑丽的苏格兰牧羊犬,之所以叫淑丽,是因她父亲喜欢sweet这个洋名字。但直到她长大最后一只淑丽终于老死,他们不再养狗,她才确定从小到大那像圣诞卡片里遥远国度的静物画里唯一活物的淑丽,并不只是一只狗。而是四只都叫淑丽的苏格兰牧羊犬。一只死了他父亲便去找另一只年轻的顶着这个名字重新来过。像接力赛跑,交棒顶住那么漫长超过它们生命周期的时间,陪伴这个小女主人长大。
所以它们真正的名字应该是:淑丽一号、淑丽二号、淑丽三号,以及淑丽四号。院子很大(或只是她记忆中像水族箱水光晃漾的放大),种满棕榈树、间缀两株大桂花、一棵枇杷树、一大丛杜鹃。一楼是一间弹子房,二楼是客厅和厨房,三楼是卧房。哦,不,她记错了,她十岁那年生日派对并不在这幢别墅,而是另一幢屋子(实在是她童年随父母几次搬家的房子,都有一种大同小异的相似气氛)。她父亲那一阵自己开建设公司,邪门的是每次他挑好一块地按自己的设计起造一幢给他们一家人当“梦中城堡”的豪宅(以那年代的基隆而言),皆会让某一位不同的来家访客煞迷,坚持“非买这幢房子不可”。于是她父亲得另去相一块空地,重新起造一座新屋(或因创造力有限或她父亲是一专情之人,这些屋子的结构、格局竟像几十年后大型建商同一张建筑师设计草图上的整批建案,长得全一个模样),他们一家再搬进去。
她记得在那幢别墅客厅中放着一只青花大瓷缸,缸沿极精致釉烧着大大小小许多只金鱼的图案。据说是当年日本人战败无法带走埋在地下,她父亲盖这幢新屋挖地基时发现。那确是件宝物。她母亲设计了个十字架座,在缸口做了绿色透明亚克力盆,插了十来支不知哪弄来的霓虹莲花灯,还摆了几只石雕青蛙,夜晚降临时把客厅灯熄了,这口缸便像那年代最具科幻绮丽意象的霓彩喷泉,成为他们家向访客炫耀的奇幻家具。
她记得她小时候喜欢趴在那大缸边盯着看,一待半天也不厌腻,她母亲总说她:“那有什么好看?那都是假的。”
那时她念的是基隆唯一一所私立小学,每天早晨她会和同住在别墅区六个男生五个女生相约,沿斜坡走下,在一间欧式石头房子的地政事务所骑楼前等校车。她们女孩的制服是翻领的茜草蓝连身裙,八颗双排扣,中间系条腰带,日后她回忆儿时这些同学,家里背景不外有三种:一是市中心哨船头一带几代经营下来的老店号商行的孩子,全是本省人,这些男孩女孩在那年代较不出风头,但母亲绝对穿着一身委托行里的日本洋装。他们是真正的基隆人,家里有开五金行中药铺诊所大旅社银楼的,甚至有个脏兮兮的男孩他家就是大戏院。第二种是港里渔船老板的孩子,这就全是外省人了。他们的父亲清一色是在基隆占地盘的山东帮,每家手上至少各有十几艘船。第三种则是像她父亲这类,或是高阶记者,或是港都机关银行主管,和国民党有一定渊源,却又广交地方政商人脉,这类人家子女通常在学校较出风头,母亲也较在意孩子们的仪容打扮。许多年后,她或能以一较哀矜的情感,理解那些年轻的(整天穿着旗袍的)外省母亲,在她们虚荣要强的后面,其实心绪翻飞着一种浮尘般的,不知明天这眼前一切会变化成什么模样的慌张。
她记忆中,每天早晨在那等校车的街边,罗璧玲便像小公主般从她家巷子走出来。她的眼睛极大睫毛翻翘,皮肤白,头发黄黄鬈鬈,从耳朵后绑两个辫子,上面系着粉红缎带。她们家是真正的有钱人,即使在这些小王子小公主间,仍保持一种不与平常百姓打交道的神秘与高傲。她的皮鞋永远比别人黑,袜子永远比别人白。似乎在那年纪就懂得把自己位置拉得比其他人高。那校车来了之后,这些男孩女孩安静上车,分坐在三条皮面长板凳,那样的座椅设计难免让这些单纯幼兽对坐面面相覷。这里面只有罗璧玲非常自然地撇着头看窗外,摆出一副不想被侵犯的、过早自觉的靓女之脸。偏偏那一趟路程下来,所有男孩女孩,全不能抑止地像张嘴看着商街橱窗最昂贵梦幻的进口机器钟或钻石珠宝那样偷偷瞄她。连她也不例外。不过让自己成为孔雀、蕾纱裙洋娃娃、被注视的焦点,其代价便是,在那相较于他们蒙晕着光的小小世界之外的真实街景已显得孤单脆弱的一群小人儿中,她让自己变得更孤立,所有女生都不和她讲话。
她问罗璧玲,我生日那天家里有个趴踢,你来不来?
罗翻转着那双洋娃娃蓝玻璃纽扣眼睛,有谁?她解释着将会到场的八个人,一一点名,有一个学姊,其他五个同届不同班女生,全是每日早晨前后站搭校车的女孩。
几点?下午四点。
等待许久,像女王的圣谕。好,我练完琴就过来。
那似乎预示了她日后生命总对那些玫瑰花般骄傲又美丽的女孩,近乎男子行径的怜惜和宽容。她总在心底就预先替这些发光的美丽女孩,预留了一块无论她们如何任性也无须和周遭平庸同伴相同待遇的,女主角的贵宾席。有一个阴暗面的反省:为什么她就是比其他女孩更有耐性(甚至是讨好)那些不同年龄时刻遇到的女王?也许她让她们安心就为了等待她们那像美丽蕾丝胸衣内里的钢弦,那些骄矜、自私、涉世未深、美丽脸廓下藏着的幼稚……在某一次崩溃时刻迸弹穿刺而出?而她们也总能很快在人群中嗅辨出她。弄臣、完美的女伴、为她们那夸张的戏剧际遇泪眼汪汪的忠实倾听者。
罗璧玲告诉她,不过,我不喜欢那个某某某。
那是八个受邀女孩其中的一个,她忍住自己才没说出:是,好的,我会把她从名单删除。
但后来她确实秘密地这样做了。
于是,那个黄昏,如去年在马伦巴,虽然她不确定那成为时光中某种疗伤旧照片,某种过于明亮过于甜蜜的缫丝之屋,那里头银光闪闪千丝万缕缚缠住的最初时刻:我自己,或我最珍爱的,或即使在最狼狈糟透了的境遇也不愿拿出来被别人亵渎的,究竟是那天的客厅(他父亲彻底垮掉之前曾按着那些美国杂志或美国影集里的美国人家屋盖的许多栋一模一样的大房子里其中的一栋),还是那仙女退驾变回十岁小女孩和她们一共八个女生疯玩在一块的罗璧玲(而不是那个后来不断变貌成性感女星、谐星,在屏幕大讲黄色笑话、名人八卦,或另一个美艳女星好友在衣柜自杀时跳出来斥责其男友的那个)?
她们围着那青花鲤鱼缸如夜空繁星的莲花霓虹灯,她父亲从菲律宾托人运来的大型裸女木雕和一些木刻画,像地狱变的布景矗立在四周。她母亲亲自下厨烧了许多拿手的江浙菜,虽然她们模仿(仍是美国电影里的灵感)老外宴会弄成buffet的形式,一个叫阿珠的女佣发给每个女孩一人一张碟子、一副筷子叉刀,餐后还有冰淇淋和水果呢。这期间她母亲出来(当然穿着一身旗袍)笑吟吟地招呼了大家一阵,但似乎有意识把那晚女主人的仪杖交在她手上,待了没一会就进去了。
只有在一个瞬间,她母亲印证了即使混在一群同龄女孩间(她母亲亲昵地称她们:唉耶这些疯丫头),那罗璧玲仍有办法让一个大人被她不自觉吸引的魔力光焰。她母亲进去前,转身走到那其实已和她们玩得发丝松乱、脸颊通红、两眼晶晶发亮的小公主前蹲下:
“你就是罗璧玲吧?真漂亮。你知道,我们家小三当年和你是在同一间医院生的噢,大约是我出院那天,恰好你妈进去生你。所以过两天就是你生日对不对?”
那时的她说不清是虚荣、羞辱或嫉妒。连她母亲这样一个大美人,都被她带来的这个小女友(但罗璧玲其实私下一次和她讲心底话的交情也没有)动摇了大人所有优势该保持的骄矜、含蓄与从容,但现在那优势全跑到那和她一样十岁的精致女孩身上。她们像两只真正的纯种母猫嗅闻彼此身上的气味,爪子藏在肉垫里。她母亲居然像在大人社交场子遇到某个姿色风华压倒群芳的美女,用一种迂回的、讨好的,但又绵里藏针的复杂世故向这颗充满放射性元素的贵金属宝石放电。
而她被晾在一旁。
那天晚上,更晚之后,当切完蛋糕、唱完生日歌,所有小女孩被她们的父母或司机陆续接走,她在自己的书房拆着那些黏着锻带、精美包装的礼物:她不记得其他那些礼物了,不外乎是日记本、进口少女卡通铅笔盒、洋娃娃或绒毛小熊……当然公主陛下的礼物被她拖延至最后。那像是一个便当盒心不在焉用其他寻常配菜将米饭消耗清空,只剩最后一块梦幻逸品的狮子头、京都子排或葱烧鲫鱼,十岁少女懵懂掌握的俄延最后高潮的小伎俩,所有的味蕾和感官全等在那一刻欢愉地全面地打开,只为了不放过每一微末细节地消化溶蚀那么稀罕的、小小的恩宠。
拆开的层瓣蕊心有一股白雪公主泡泡糖的甜香味,那是一支远超出这年龄小女生半游戏不当真社交行情的帕克银质龟壳凸纹钢笔,红绒布衬垫笔盒还附了一小盒墨盒,完全的压倒、震慑以及公主之仪仗派头。
几天后,换作罗璧玲邀请她参加她的生日派对,一个秘密的、降尊纡贵的城堡入场券。邀请的同时,那瓷娃娃一般美丽的脸不忘提醒她那个她们之间不得逾越的差异:
“我家可不是随便能来的。”
确实当天除她之外被挑选的另两个女生,完全是她不熟识的大女孩,不是每天早晨校车里的任一张熟面孔,甚至不确定是否和她们同一所小学,她记忆中那也是和罗璧玲同等家世的天鹅类女孩:漂亮、冰冷、用对大人世界的嘲谑展示自己高于同龄者的智力。事实上她并不真正记得那晚在那真正的豪宅中所见,那一切使她的生活,她父亲盖的房子,她母亲的优雅美丽,所有皆成为赝品的纯质的橱窗。那深色的长桧木条地板,那挑高大厅古典弧形回旋梯,客厅中央一台掀盖大腹的演奏型钢琴(罗璧玲说是斯坦威的古董琴),巨幅的莲泽畔裸体女神召唤一劲装骑士的油画,石砖壁炉上的陶瓶和石裔希腊人头,一整墙壁从非洲、日本、巴厘岛、捷克……世界各地带回来的人脸狐狸脸罗刹脸女神脸的木雕面具,像宫廷一般的豪华水晶吊灯……她记得她曾问罗璧玲我们可以上二楼去玩吗?小公主一脸肃穆地说:
“不行。我哥在楼上,他在写诗。我们不能吵到他。”那似乎是她仅余的,关于真实世界里那个自己依稀、渺小的回忆。但那些画面,其实也不过是与真实脱节的,一幢豪华的大房子和里头脸孔透明得淡蓝色微血管隐隐浮现的一群美少女。那个世界,像极了她后来在这旅馆房间,每晚打发时间上网进去的那个vlog世界:那些唯美漫画制服美少女,她们穿着洛丽塔公主装、马甲、宫廷武士黄金铠甲垫肩及护腕、搭配诱惑的短裙与吊带袜。像是《奴隶市场》或《cg美女诱惑》这些成人卡通。她们的头发,像发出紫光、红光、绿光、金黄光各种深海鱼群的鳞片,总是飘散着并熠熠发光。这些少女唯一让人心里不安的,便是为何每个皆长腿、大奶,但却有一双无辜婴孩渴爱却必然被男人之性施暴时将童女被奸淫之新鲜芬芳与柔嫩事物被捏破(像生蚝的薄膜在口腔中被咬破之瞬,像葡萄、樱桃、吹弹欲破的奶酪这些陈腐的象征)的戏剧性提拉至最高。她心惊胆跳地错觉着,这些漫画女孩,像是某种邪恶的人体工程,把她少女时期那些女孩的头(那个状态下包括十岁的罗璧玲在内的女孩们的灵魂、感性、纯洁的原型)截断,接上一具具生物年龄要大上十岁的青春女体。这些吊带袜梦幻少女简直全是恶魔的女儿。她们像一座巨塔(如果这个世界真实就是一座机械狂人打造的巨塔)建筑核心,一座巨大玻璃圆柱体标本瓶里浸泡的,最柔软易碎的神物。
那些图画中确实不乏一两张艳异又巴洛克风,某具被谋杀的,但同样睁着受惊小动物大眼的美少女尸体,浸泡在古董浴缸里的美丽胴体。
天哪,那几乎是她童年那些贵族女孩原本该在某一平行宇宙被送进的色情集中营。她们被禁锢保护着不与外面世界的病菌空气接触,在那所女子高校里,所有的少女们全近乎裸身穿着av版制服形意之性感小围裙,不,其实只是一块遮不太住她们漂亮屁股和胸部,侧边春光全露的系带遮羞浴巾,加一个水兵领罢了。
或是里面一丝不挂的女仆装。
当然那是她不该闯入的秘密世界(她确疑惑了一阵,用那么精巧唯美的细节打造这个繁复色情乌托邦的人,他的脑袋里装着的是怎样的一个小宇宙?)。这些美少女漫画一旁的搜寻关键词是:可爱、自拍、美女、美眉、写真、性感、热舞、夜店、辣妹、漂亮、美腿、正妹、视讯、火辣、脱衣、诱惑、挑逗。
她距离这个植株分类区所凑集的森林何其遥远。那些色情卡通之外的真实少女,在vlog琳琅如集邮册的每一小枚邮票画框里,穿着与那些漫画少女相比寒碜便宜许多的性感辣妹装:薄纱睡衣、奶罩三角裤,卖力地热舞,或在一看就是廉价汽车旅馆的房间床上摆av女优的撩人姿势。那种粗俗与贫穷感让她不忍卒睹。
有一个奇怪的类型深深吸引着她。那是将诸多外国名媛女星的穿帮之瞬剪辑在一块:热泪盈眶的桑德拉.布洛克在她的演唱会向观众深深一揖于是垂在前胸的两颗奶头被一览无遗;一个整人综艺节目水从摄影棚上方冲灌下来时,效果出奇地把还不知发生什么事的女星的比基尼胸罩冲掉;高空弹跳时在桥下被纤维绳上下扯甩,罩衫下翻露出白晳奶子却无能为力将它们塞回小可爱的年轻女星;美丽的模特儿走秀转身之瞬那孔雀后尾般无比高贵的钴蓝薄纱礼服被高跟鞋踩到,褪下时里头竟是秃鸡般的肉色内衣妹;或是充满野性力量的黑人女歌手,在忘我挥舞二头肌手臂时,舞台装的遮胸处掉下,她注意到那原先如猎豹般立体的鼻翼、残忍而美丽的嘴廓,在那一瞬突然无比柔和与无助……
她想,“穿帮”这件事不光是这些名女人的奶头有多美,那里面自然有一种对他人灾难的狂欢。即使那只是具体而微的灾难缩影:羞耻,不知所指,奶头在一种不够高雅、没有昂贵排场托衬的意外状态下,丑丑地展示给大众。
很多年后她(同样是上网)在一篇文章上看到这样一段绚丽的描述:
一九三一年日本人把哨船头街改为日新町、义重町,开始了有铃兰灯道的基隆银座时代,每当华灯初上时,男男女女随着叮当马车,在烧酒和料理的互动中,在歌舞晃动与摩肩接踵之中,带出无数红尘情事,也留下不少世间至情的传奇,在当时基隆座戏院看黑白辩士默片、在基隆剧场观赏歌舞演艺、在相扑场观赏力士搏艺、在公会堂高谈港市发展、在基隆俱乐部参与商会艺文活动、在武德殿练习剑道与柔道搏技、在宪兵队府前观看卫哨换交步礼、在基隆市役所洽公、在参议巷看社会舆论公报、在基隆港内竞渡抓鸭、在基隆金刀比罗神社参拜天照大神祈福、在久宝寺参佛祈福、在台湾银行买彩券……从皮亚诺(钢琴)到华尔兹、从鱼板寿司到味噌汤、从烧番薯到红豆饼、从吴服(和服)到西米乐(西装)、从人力车到福特蒸汽车、从油灯笼柱到铃兰灯柱……
(《哨船头街报》第四期,吴孟洁)
也许该让这座西夏旅馆的创造者看看这一篇文字,她不敢相信这一幅繁织错绣的清明上河图,就是她小时候躲在她父亲的大房子鲜少接触的斜坡下的世界。当然那一片繁华盛景早在一九四七年那次港口登陆二十七师的街道火网屠杀而黯没成空荒之街。所有的哨船头人皆怀着仇恨与屈辱躲回那些欧式建筑骑楼的阴影里。但原来的那个熙来攘往的港边乐园,不正是这座旅馆想打造却无力实现的乌托邦?当时为何要将之火烧、铲平、灰飞、烟灭?
当然,像她这个年纪的人,自然或多或少都读过几本关于人造人或结合了基因而成疯狂计划与集中营意象的反乌托邦小说: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末世男女》、石黑一雄的《别让我走》、michelhouellebecq的《一座岛屿的可能性》,或是村上春树的《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更别提philipk.dick的《银翼杀手》和《ai人工智能》,对她而言,这些小说才像是真正的小说:既非仅凭追忆不存在事物之执拗狂热而将虚空中的死物硬生生如搭一座火柴盒城堡那样巨细靡遗里外兼顾地矗立在一片旷野中,也非以语言为幻术让一群装模作样的人(在妓院里?在旅馆里?在机场候客大厅?在医院里?在pub里?在晚餐桌上?或在男生宿舍精神病院捷运地铁渡轮上回转寿司吧台或海边的豪宅?)拼命说话拼命说话,让他(她)们的心机、教养、压抑的性欲、嫉妒、嫌贫爱富像花园围篱的带刺蔷薇丛愈长愈密,塞满所有的空间……
那些寄宿学校里时刻一到便要被送进医院切下(捐赠)他们体内的肝脏肾脏甚至心脏的“器官人”;那些不知人类历史(或曰人造人史前史)的复制人;它们单纯良善迷惘,有一种水中鱼群或失聪之人的缓慢,在感性和表达细微情绪反应时像她少女时在火车站看见三个宪兵穿着钉了铁鞋跟的长筒靴目不斜视地走路,她身旁的女友拉她的袖子,掩着嘴笑说:
“你看,他们走路一定是走直线,连转弯都是打直角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