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2页,共2页

但就在那高潮的最高潮时刻,音乐乍变,一束舞台灯像月光垂在舞池前端两个长相滑稽悲苦戴墨镜下巴戽斗手持手风琴的老人乐师身上,停下动作的人群中有人低呼:是金门王吔,是李炳辉吔……但是,他不是死了吗?……清凄的手风琴簧管像濒死老马从鼻腔潮湿发出的呜鸣,戴墨镜戽斗矮个老头瘪了瘪他那皱陷的嘴,熟悉的,当年风靡所有啤酒屋、酒女街、婚丧办桌、选举场子、黑道大哥谈判ktv包厢、满街出租车内播放……的那首歌无比温暖感伤地从麦克风流泻而出:

——有缘,没缘,大家来作伙,烧酒饮一杯,让它干吧……

图尼克觉得这太可笑了,是谁设计了这一段像“救国团”晚会的节目流程,群魔乱舞之后,众人手托一支蜡烛,轻吟感性怀旧之曲,晚安曲?《月亮代表我的心》?《绿岛小夜曲》?现在是这首《干杯吧》。但当整个旅馆大堂所有男女不分老少皆轻声跟着那从地府请假来此献唱的金门王一起嗡嗡轰轰吟唱着:干杯吧……图尼克竟得用极大意志才不使眼眶中热乎乎的泪水丢人地滑下。

有人在后面用肘轻戳他的背,他一回头,是老范和安金藏。老范用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眨眨眼,示意他看那铺红毯螺旋梯上正由家羚家卉两姊妹(啊她们穿着三〇年代百乐门里那些当红舞女穿的缀亮片旗袍,发挽成髻,身段风流,仪态高贵,简直让大堂里众美女相顾无颜色)一左一右,扶着一个形体衰弱,但两眼炯炯有神,脸部线条像刀刻一般刚硬的老人,像君王驾临的气势那样一阶一阶缓缓走下。

“老头子露面了。”老范笑着说。

啊……啊……啊……啊……

图尼克发现惊呼声不止从他的口中发出,见鬼了,原来这段时日以来,旅馆众人口中讳深莫测神秘又让人畏惧的“老头子”,竟是这个……这个……充满争议的老人。

他不是死了吗?莫非这是一个亡灵群聚的晚宴?或是他们故意将场面布置成如此?某一瞬像雷击贯入脑门天灵盖,眼前一切发出熠熠银色光辉,图尼克左顾右盼,也许他的妻子也香汗淋漓混在人群里热舞?

但是没有。老人由天女般的两姊妹扶到大厅中央(家羚那张立体浓妆得像阿拉伯女人的脸仍在黑暗中朝图尼克调皮眨了眨眼),一张暗影纵横桀骜不驯,牛头犬般下颚肌肉发达的凶恶之脸,中气十足举杯朝众人说(这时舞池中人群被他的气势摄住,自然安静下来并朝后让出一块空区):

“今天在场的每一个都是我的客人,好好吃好好玩。好日子不多了哪,寻欢趁早,女孩儿们有哪个使性子闹得客人们不开心的,告诉我,我打她屁股。”众人哄笑起来,“同样滴,这旅馆里没有一个女孩儿不是娇滴滴受不得委屈的,小伙子们,这是我的哲学,不,我的信仰,女孩儿像美丽的小鸟是上天发明让我们这些男人宠的,听清楚没?要怜香惜玉哪,别以为你们留长头发戴上耳环就可以对我旅馆的女孩们使坏。谁把我的女孩们惹哭了,我可是最讨厌扫兴。”他将机关枪炮子弹大的金带雪茄咬在嘴里,家卉拿出一只k金打火机替他点上火,那个小动作像拿絹丝小扇扑流萤的古装仕女一样优雅利落,“那话怎么说的?”

一旁的家羚脆邦邦的嗓音接话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然后忍俊不住这一切装腔作势的滑稽与嘲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了没?”老头的脸在暗影中像某种深海魟鱼的柔韧肌肉,每一部位都波浪起伏,最后的一段话像带着浓痰对自己咕哝:“一出戏罢了,好好演完它。”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抑的欢呼,舞台镭射灯与重金属魔音摇滚音乐后如雷霆闪雷乍响,中蛊的水银身体又在那纷红骇绿的声光烟花中潮浪晃荡。空气中混杂的大麻烟草焦香和女人颈脖下蒸散的狂野香水怪味,那像铁锅里用长柄铲和着焦糖渣翻炒的上百颗硬壳栗子哗啦哗啦的鞋跟踩踏地板和腕骨与金属手链耳坠,手肘撞击跨骨的声响。图尼克想:这一切都太像意图排演给某人看的拼贴场景,像一个把不同年代最奢靡繁华文明之梦浓缩剪接在一块的三小时mtv。如果此刻,这旅馆侧壁某一扇机关门打开,冲出一队戴枭形盔穿锁子甲单手高举马刀蹬着鬓毛如云腰腹膘肥战马的西夏骑兵,将大厅这些华服盛装的束腰耸胸贵妇和娘娘腔男人们悉数践踏屠杀,我也不会惊奇了。

就在那时,图尼克在巨大青铜花瓶旁一群头发鬈烫成黑人焦蚯蚓头、戴金圈耳环鼻环、穿hiphop恤衫荧光橙或紫、肥大及膝短裤和篮球鞋的一群abc少年群中,发现了老范和安金藏拿着酒杯和冒烟的香烟对他眨眼。那像是黑泽明电影里暴雨临袭的夜里,落单的旅人骤然在一阵雷击闪电中,骤然看见荒烟蔓草中一对石头圆脸的狐狸雕像。

他们也出现在这晚的party?那么肯定会有什么诡异不祥的事将要发生。但是,刚刚他们不是已跟他说过话了?我的记忆在极短暂接缝处被动过手脚?图尼克的直觉,这一老一少两个神秘家伙,具有将不同界面的时空弄混的能力。他怀疑地回头也环视了一圈旅馆大厅,以确定这些欢宴着、社交着、聊天着、喝酒调情说网络笑话的人全是真实的(是的,他们脚下都踩着自己的影子)。

图尼克以为,待会他们或会驱赶一群鲜艳皮毛、半人半兽的动物们进入这大厅跳所谓“西夏风”的淫荡舞蹈。也许是那些抄袭卡通人物灵感的公河马、母河马、鸭子、猴子、小熊或鸵鸟,它们的颅形、颈背、肢爪、蹼翼或羽毛皆如此逼真,使多疑的宾客也无从在它们全身上下找出动物傀偶的套身装之接缝或接链;但它们的眼睛如此哀愁深邃,在集体装疯卖傻的胡闹舞蹈中,仍让人觉得那些动物之形里禁锢着活生生的人类的灵魂,当然这若出自安金藏的魔法则一切不足为奇,也许是某些在黑暗欲望的赌博或交易中堕落成动物的不幸之人,像某些巡回马戏团在世界最贫困不幸的山区村落收留那些畸形儿童:鱼鱗人、黑熊人、鸭蹼人、鳄鱼人……然后把他们饲养成真正的兽形,真正的怪物。

但是真正恐怖的,是在舞台声光音响的高潮顶峰后,这些狂欢狼亵之舞的动物会在黑暗中被驱赶离场,灯光恢复后在场的人像自一场彩色梦境中醒来,不确定刚才眼前如晚期印象画派颜料旋转喷洒的动物大轰趴真的发生过了吗?他们眼睛里的视觉暂留慢慢被最初穿着西装或华丽晚宴服的男女文明之景给稀释空气中兽体蒸发的腥燥臭味也被雪茄薄荷烟或不同年龄女人后颈散发的香水味给盖过。

之后,穿着土耳其骑兵制服的侍者们,列队而出,一人托着一大只银盘,面无表情将之放在宾客面前的桌几上。那才是这个晚宴的主题:满汉全席。

菜一道一道出,掀开银盘钟罩,热气蒸腾,完全按照《扬州画舫录》记录乾隆六十六大寿宫廷大宴之极品菜色。所谓“山八珍”:驼峰、熊掌、猴脑、猩唇、象拔、豹胎、犀尾、鹿筋:“陆八珍”:哈什蟆、口蘑、玉皇蘑、凤爪磨、玉米珍、沙丰鸡、松鸡;“海八珍”:燕窝、鱼翅、大乌参、鱼肚、鱼骨、鲍鱼、海豹、狗鱼。连图尼克都为之惊诧:西夏旅馆的厨师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水平?整栋旅馆所有的服务人员全变身成一流的厨子也动员不起这怕要数百人慢工细活,蒸煮烧炖煨煎炸烤焖扒炒溜,至少要耗费月余才可能完成的皇家大宴。光看那主菜上点的四大碗:一品官燕、凤尾大裙翅、象拔虞琴、金钱豹狸;四中碗:虎扣龙藏、仙鹤烩熊掌、鱼肚煨火腿蒸驼峰、松树猴头;四小碗:炒梅花北鹿丝、金鱼鸭掌、马牙肉、凤入竹林。就别理作为烘托帮衬的功夫菜什么芙蓉鱼骨、佛手金卷、佛手广肚、母子相会、西施乳、蒸鹿尾、获炙哈尔巴小猪子、金狮绣球、挂炉走油鸡鹅鸭、梨片伴蒸果子狸、干烧网鲍片,等等。请暂停。请倒带。图尼克(或在座一些较敏感的宾客)突然在满桌妖香四溢让人满肚馋虫乱爬乱挠的神之菜肴中,认出那油光水滑的驼峰、那金黄色脂肪在热油中乱颤的象鼻子、那酱汁勾芡或红艳或白灼或豆绿或墨黑的猩猩的唇肉、花豹的胚胎、犀牛的尾巴,还有用梨花木烧烤、肉香粗矿、连爪带掌纹的熊掌,整只煮熟了像沉睡的木乃伊小孩骨架的孔雀,当然还有那剖开上半颅盖骨用勺子生吃那豆花糊一般腥甜浓稠的猴脑(当然因为文明的理由,并未如传说中,活生生的半颗猴子头箍在桌面上,桌下猴子吱吱哀号,桌上众人谈笑用瓷汤匙舀它的脑)……不正是之前在舞池中跳着半人半兽、滑稽又悲惨的那些动物吗(你还怀疑它们是一群杂耍演员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穿着动物皮毛戴着动物头罩来表演)?它们原先像从一些拙劣的创意中跳出来的卡通角色,逗得大家如痴如醉;怎么下一瞬间,全在里面被寂静地宰杀了?剁下鼻子、手掌、脚掌、生殖器、嘴唇、乳头,剖开脑袋,钩出肚肠,剜出心脏,油锅里爆炒,烤炉里热熏、蒸笼里发白肿胀?成为晚宴餐桌上宾客们用银筷子撕小块塞入口中咀嚼的鲜肉美食?

图尼克想:我现在起身,走到后面,会不会还可见到那横躺一地,开胸剖腹、头颅砍下,或缺手断足、或剪耳挖眼的那些动物的尸骸,浸泡在淹盖过足胫的血水中。孔雀毛猩猩毛犀牛毛猴子毛胳驼毛花豹毛(原来不是游乐园卡通吉祥物的戏服)全狼藉堆满角落。刚刚表演时偶尔被你瞥见那像人类情感在其中晃动的眼睛,此刻大大小小,全成为连着细微血管丸状球体(原来熊的眼珠、大象的眼珠、猩猩的眼珠、孔雀的眼珠和梅花鹿的眼球,小大和折光的颜色全不一样)乱扔漂浮在它们自己的,却又混成一个整体的血污、体液和油脂之中。

这是一场大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