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1页,共2页

那段日子,可谓旅馆多事之秋,先是一个男客的浮尸被发现在露天温泉池里,这个中年人平时在旅馆里行事非常低调,脸像某种荔枝的品种名(糯米糍?)团团白白始终带着模糊的笑意。据说他那一丝不挂的浮肿裸尸最邪门的是脸上仍挂着微笑。后来传出这死者是中央情报局的头子。有一种说法是这家伙玩火自焚,当时协助木偶人魔法师的那场遮天蔽日枪击秀,高层怕这家伙握着关键机密勒索——或者他确实已进行勒索了——干脆找对岸杀手集团把他做了。另一说法是这人物“身在曹营心在汉”,那出枪击悬案与他无关,相反地他秘密动用整个情报局里所有已经老旧的,白色恐怖时期发展的侦搜监视系统对魔法师进行锁定,不料被对方反锁定,终于难逃劫厄。

入秋之后旅馆里来了另一位大人物。图尼克甚至相信,这位老人——木偶人魔法师的前任——会入住西夏旅馆,完全出于美兰嬤嬷对家羚姊妹的示威和斗气。以美兰嬷嬷的世故和教养,像这类对日本殖民时代静美时光充满抒情怀旧的老辈人常可以倾心相谈。小提琴、古典乐、东京帝大的启蒙恩师、岸信介、靖国神社里的兄长亡灵、剑道……但老人入住旅馆之事极少人知道,整件事也展现出老一辈人处事之缜密。据一个当天晚上送顶级红酒到老人房间(当然本旅馆是五星级总统套房喽,那个房间据说迈克尔.杰克逊和帕瓦罗蒂皆曾下榻)的侍者回忆,老人即使短暂入住,仍把房间书柜排满书(不过全是日文书,所以究竟是哪一类书籍他也弄不明白),他说:

“房间的光线很暗,他的下巴和我一样长,他的书柜上方还挂着一幅金漆裱框的他的油画肖像。许多人传说他书房墙上挂着一张他年轻时穿日本剑道和服的照片;不过在旅馆房间这面墙上挂着的肖像画则平凡无奇,画面里他穿着西装独自坐在可能是‘总统府’时期的办公桌后,这造成一种有点滑稽的效果。真实的他坐在旅馆房间的办公桌后,头上挂着一幅像背后灵模仿秀的一模一样的画像。”

老人入住旅馆的那几天,几乎每晚都把美兰嬷嬷叫进他的房间——当然他们只是像一对老友不胜唏嘘地回忆他的这一生。据说他们谈话的内容深刻又充满机锋,如果当时有人将之记录,完全可以出版一本类似《帕斯卡尔思想录》那样的小书。他像回忆某一次艰巨的肢解宰杀巨大鲸鱼工程那样,分析他这一生说过的谎言、经历过的斗争、曾面临数次信仰崩溃、亲人的猝死、敌人的毁灭性攻击。聊天过程他的口头禅是:“我是个教徒。”似乎那样可以净化他回忆过程情感不慎泄漏的愤怒、傲慢或把敌人当蚂蚁捏死的欲望。

图尼克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整座西夏旅馆之于我,就像成千上万个攻城的小人儿,用它们的攀墙铙钩绳索密密麻麻地钩住我的脑袋。我就像格列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小人国蛛丝般细的绳索乱针密缝地缚住了。我知道只要我一转身走开,这一切绷紧的悬念扯断,整座西夏旅馆便轰然塌毁,里头每一个房间拘禁的每一个鬼魂的故事将在日光下蒸发消失。有一句话说:“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从我偷了这座旅馆之人的第一个故事开始,我便惦记上了。我知道那些阴恻恻、断肢残骸的故事,全因这种惦记、悬念和拉扯而活灵活现。我一走开,不,甚至只要我在闭上眼皮复睁开之瞬不再多耽溺那十几秒暗黑中的魅影,所有的这一切便不复存在。

仿烟榻概念的长沙发上侧躺着一个轮廓像阿拉伯妓女的美人儿,她穿着蔷薇色露肩轻纱晚礼服,一手持着酒杯,另一张沙发则懒靠着一个染金发戴钨丝框眼镜一身大翻领粉红色西装的中年胖子,他似乎要把自己打扮成艾尔顿约翰的分身,他身旁坐着一个可能刚嗑过药的小模特儿,头发散乱,一脸恍惚苍白如冥纸。他们的脚边散坐着几个穿黑t恤牛仔裤的,脸孔精致俊美骨架纤细像某种水鸟的男孩,或恰好相反刻意剃平头身材粗壮的中性女孩人手一根烟,嘁嘥交谈,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批跳船到上海搞广告大赚一票的那家传媒公司。

另一侧的黄铜架buffet台桌上,灯光明晃照着一盘盘巧克力糖银箔包装的或像小时候白雪公主泡泡糖那样色泽诱人的昂贵起司、鹅肝酱、鱼子酱、鸭肝,再就是水果切盘和一些饼干,但红酒是拉图酒厂二00三年份的喔,还有boitedebijou点心坊的macalla蛋糕和canneles蛋糕。唯一像主餐的肉类是西班牙马尔多纳家族限量的伊比利亚火腿,据说是喂百里香、迷迭香的猪。

站在落地窗边那一排棕榈树阴影下五六个像乌鸦般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被认出是过去那些年全岛内最有权势的一小撮人。他们平均年龄不到四十五,脑壳剖开里头可能像法拉利引擎或劳力士表一样复杂精密,他们号称是“国王人马”,这些天替年轻的“总统”浴血肉搏打出多少场可称为奇迹的战役。但有人说其实他们就是操纵那小木偶魔法师背后悬丝的那几只手指。他们几个在紧急状态下,只要聚在一起开个会,最高层级的金融、外交、海空交通、军队乃至警察……一切指令,皆由这几个年轻人决定。

但整个宴会的中心仍在那双人组的萨克斯风乐师,今晚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吹奏了诸如sowhat、takefive、sly化好几首让人怀念而泪湿的经典爵士,男男女女环绕着这对乐师,在舞池中款款摇摆。旅馆里的老一辈人也几乎全出席了,奇怪是在灯光控制的暗影层次下,这么多木乃伊般许久没从他们小墓穴挪出来的老人们,并没有让这个晚宴有一种老人同乡会或赡养院圣诞party的衰败氛围。一切显得那么辉煌、昂贵且尊严,像他们年轻时候在圆山饭店或空军俱乐部里开的那些party。

有些年轻人举着高脚杯在谈论比利时的南北分裂,北方荷裔佛兰德斯百分之六十人口的大区不愿再负担南方法裔瓦隆小区百分之四十人口的赋税。但若佛兰德斯独立,作为新欧洲首都的布鲁塞尔可能会从比利时国土消失,哦,不是,是抽离它的写实国土,变成“境外之城”,不属于欧洲任何国家国土的一座欧洲首都。

天空之城。

这个话题有点煞风景。大部分轻声细语像思慕微微之情话的内容,其实仍不脱那个某某最近申请到一个据说规模可以上亿的案子;那个某某刚下台就被找去哪一家大基金会当总经理;某某不是刚拿到日本人委托的一笔钱要去拍北京满汉全席的制作全记录……鲜衣怒冠,得意须尽欢。

“今非昔比啊,夫人。”

图尼克与老人们同时回头,原来在诸人不留意间,那群黑西装乌鸦其中一个像贴着墙面移动的影子,拿着酒杯出现在他们身后。图尼克认出他来,他可算是这群年轻权力新贵里的头儿。穿着像个招牌的黑色束领改良唐装,但襟前一排金扣使得那一身既不是列宁装亦不是中山装的古怪外套,有一种日本高校男生制服既阴性又暴力的气味。这家伙被认定是新一辈政治明星里头脑最好且最具谋略的一个,他的眉眼很淡,始终眯着一张笑脸,发梢和鬓角竟有几撮霜白。

“今非昔比喽。只是想提醒各位:这是在我们的梦里,不是在你们的梦里喔。”

他非常清楚坐在这一区的老人们全部讨厌他。但那像小学生举办躲避球赛对敌校躲避球队的憎恨情绪一样幼稚。

图尼克是唯一一个举杯向他回礼致意的,他心里对这家伙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撇开族群恩怨,他和他或是家羚的内在或皆有一极相似的变形虫形貌。他们是换装癖舞者,他们没有一个真正感伤耽溺的静物街景,没有真正不舍摧毁揉掉的美好昔时。他们在一种蛇蜕皮无止境穿上脱下各种身份的时间感中,让自己保持一种始终高烧、白血球恒扩张吞噬歼灭体内孱弱细胞的进化状态“变成新人类。”在部落格上嬉哗笑谑又无须任何立场地夸谈时事、炫辉昂贵又古怪的f1赛车、地下音乐、独立制片电影知识,让这个真实中根本不可能从岛国贫乏文明生长出来的虚拟人物——华丽的盖茨比加上村上龙加上传奇中老去奥黛丽.赫本的小狼狗或再加上吉姆.莫里森——颓废华丽愤怒又脆弱,弄得网络上的老中青三代仕女们如痴如醉,神魂颠倒,短短数月点阅率便破百万。如同这家伙曾在魔法师一家人全陷入贪渎弊案之泥淖时,可以断尾求生提出“台湾的第一社会是经历日据时期五十年的老一辈社会精英,对日本殖民充满怀念情感对国民党白色恐怖高压统治充满怨念;第二社会是一九四九年随国民党战败六十万部队撤退来台的那一批人及其后代,他们对大陆充满爱恨之情,念念不忘自己是从那块大陆被扔到此处,他们经历对日抗战,对日本人抱着无法抹去的仇恨;这两个社会永远不可能认同对方的历史情感;于是像我们这些冷战年代出生的,没有那样强烈历史包袱的,于解严后崛起的世代,或可称为第三社会”。如同图尼克的“脱汉入胡”,因为没有强暴者从你手中攫夺走那恍如梦中的良辰美景,所以可以无痛分娩从自己体内生出各种变貌的(好玩的)自己。憎恨那些蜡像馆管理员或古董商。当然很可能他们就是那从小在自己房间把洋娃娃眼球挖出把绒布熊黄色海绵或木屑肠肚从破绽抠出的忧伤小孩。

但是,待美兰嬷嬷回过神来,那抹曾看尽旅馆里一代又一代风流人物志得意满复悲惨趴下的慧黯笑意又爬上她的美丽眼梢。她举杯沾了沾唇,算是回礼:

“如你所愿。这里一切将发生变化,所有眼前的事物将消失而不复再现。”

舞会开始时,所有才在浓郁妖香珍禽异兽骨髓、内脏和入口即化肥肉中差一点没将自己舌头啃嚼吞食下去的男女宾客,一脸恍惚,打着糜臭之嗝,在灯光骤灭的镭射彩幻断续明暗中像被毛毡苔胶裹住的甲虫奋力挣跳着、扭动着,扑掀翅翼,摇头晃脑;一些在鸡尾酒时刻矜持高雅,脸部化妆像大堂摆设古代天女雕像的美丽女人,此时脱去小外套,腰肢如蛇鳗灵活柔软,白色的双臂波浪潮汐像鱼群中的八爪章鱼;年纪较大的男士(那些穿着阿玛尼西装留着唇髭的广告或唱片大哥)则互谋眨眼边踩着熊之舞步,边形成一个隐形小圈,把某个头发披散,美丽大腿从开衩裙裾露出的混血儿尤物围在中心,然后像接抛排球那样轮流将那尖叫颤笑的雌性荷尔蒙容器拋来接住,相拥热舞,鬓发厮磨、贴颊低语,然后一个旋圈,再抛给圈圈另一边他的哥儿们;像是刚才吃下肚的那些濒临绝种的古代猛兽的肉块在所有人的身体里重生复活,年轻的男士们舞动的躯形愈形剧烈,愈脱离人形而被某种巨大动物灵的野性控制,他们在重金属舞曲的音墙里发出荒山旷野里狼群的哀鸣;女孩们则一脸淫欲,美得让人眼瞎目盲,她们像水族箱里的水草款款摇摆,双手抚摸滑过自己的胸脯、腰肢和小腹;连那群个头矮小刻意低调的乌鸦,也笨拙地搭肩在角落围成一小圈跳起康康舞;对了角落,贴着巨大落地窗的花岗石墙和巨幅垂幔下,一组一组男女双人舞,简直像当众搞起无耻交欢那样贴墙让腰腿黏贴跳着热舞,他们是真正的玩家,也许在间不容发之瞬皆吸了快克,那使他们变幻莫测让人目不暇给的即兴舞姿(简直像a片里交媾男女炫技互相翻弄身体变化各种体位)不像场中其他人的游戏,反而像一场男战士与女战士的贴身肉搏,杀气腾腾两眼悲凉迷幻,嘴唇被对方犬齿咬破出血,近距离肘膝互撞的抽鞘出刀,灵活闪躲,女人用胯骨顶住男人的裤裆里累累阳具,v领开襟口蹿跳的两粒白晳肉球夺目迷魂让手指停止在她们喉部的雄性敌人一瞬犹豫,这时她们或可把被他们握扣住的手肘挣脱,滑个势将匕首送进他们后腰的肾脏……

这或就是当年某场大屠杀噩梦的某人记忆重现?图尼克想,如同这旅馆里每一件充满破绽的旧时光蜡像馆场景,总在晦涩但耐心地向他暗示表象之外的复杂讯息。他们刚刚杀了并让大家吃了那些有人类眼神的动物,待会是不是就要杀这些繁华旧梦里摇头晃脑的异族后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