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尼克不理会安金藏这一篇胡说,他开始踏查那条橱窗商店街,像他妻子曾在他不在场的那些时光的小红帽漫游动线:那些摆着上半部脑袋被削掉的白色塑料纤维假人穿着嫩绿烟红毛衣和灰呢裙子的昂贵巴黎时装店;橱窗里放着一台液晶大屏幕播放着山田洋次《武士的一分》的录像带出租店;及腰高的核桃木框玻璃橱柜平躺着捷克玻璃动物、可见内部齿轮机括的手工八音盒、金线银纱裙的傀儡王后,以及用漂亮弧线拗成古代神兽、蜘蛛或错编或盘缠,单价高得让人想哭的纯银胸针、手环、项链和戒指的欧洲仕女小铺;他甚至走进一间卖手机的店,仔细盯着柜台里那些成排像医院育婴室里保温箱婴孩的各款手机。他记得这整件事发生之前,他妻子用的一款nokia7200,那是这家厂商第一次推出折叠式手机,灰色格子绒布外壳。他妻子刚失踪那一阵,他连着打了几十通电话给她,每次都听见张惠妹无比凄怆唱着《人质》的来电答铃,然后转入语音信箱。他问那个戴了假睫毛长得像那个勇闯日本av界的台湾女孩垠凌的少女店员,记不记得曾有一个梦游症模样的女人在这条街上晃玩每一间店?女孩像安金藏描述的那部科幻电影里被不曾输入记忆程序弄混逻辑的道具角色,短暂陷入一种混乱的焦虑。
当然那极可能是安金藏声东击西的诡戏。他们不希望他来旅馆的这个角落。他们愈不希望他来,表示破绽和线索愈有可能就藏在这条街的某处角落。
有一次他从那群烟雾老人蜗居的tabbaco咖啡屋走出,有一个穿一身电影里纽约警察制服(胸前挂着一枚奇假无比的金色星芒警徽,腰佩警棍和枪套,头戴黑色像吹气式帐篷的皱警帽)的保全贴在他身边盘问:
“你在这里干嘛?”
图尼克注意到他的皮鞋,有一脚鞋带系成球鞋鞋带的红色粗布绳,另一脚则正常。他用好莱坞黑帮电影里那些街头墨西哥裔毒虫的油滑口吻说:
“老兄,弄错指令了吧?我认得你们老大喔,回去问清楚标准程序再来,不要踩到自己人的线就糗大了。”
把那家伙唬得一脸迷惘愣在原地。
比较怪异的是有一次他发现在这些有模有样shoppingmall本雅明拱廊街的未来商店之间,竟挨挤着一家灰扑扑的皮肤科诊所(或许这泄漏了西夏旅馆里那些装模作样的没落贵族真正束手无策为之困扰的共同隐疾?);另一次他无意间闯进一间香铺,结满鼻屎状尘垢的玻璃柜里疏落地排列着角锥状、蚊香状、卧香、炷香并分类标示原料:“老山”、“水沉香”、“沉香”、“檀香”……当然也有印着“天国银行发行”的冥钞和一些塑胶红莲花灯。为何会在这座空调旅馆里存在一间如许传统的香铺?
图尼克愈来愈偏执地相信:也许他的妻子在那段被当成疯子的时光,其实是和他现在重复一遍相同的迷宫玩家守则一样,在找这个旅馆的幻术破绽?或许她在留下讯息给他。那么在鼻环女孩口中那安静坐在咖啡屋里酗酒的她,其实是一丝悬念快被疯狂和恐惧吞食,仍固执地等待。
她等的人正是他。
图尼克,爱是怎么回事?有一次他妻子近距离用那张损坏悲惨的脸,哭泣地对他哀号着黑暗核心里监禁的九尾妖狐:为何一旦启动爱,我的里面就变成黑洞,变成真空吸引器?就被那巨大的控制欲填满?像深海底下包围住单薄潜艇的巨大压力的那些黑暗冰冷海水,随时可以把潜艇的铁皮和支架压碎挤扁,让它吐出藏在舱内的最后一口空气?
另一次他走进那条街上的唯一一间理发店,一切像蜡像馆一样真实:泡沬发胶抹得像从沼泽网捞起来湿淋淋河童头颅的gay美发师;帮你洗头小妹手指按在头皮穴道的触感;梳妆台上冒烟的纸杯热茶;邻座头被白毛巾包成埃及艳后的女客;鲜红亚克力霓虹光墙,噢,吕克贝松的《第五元素》风格……但待他在昏困欲睡以恍神状态翻开镜子前的八卦杂志,发现里头写的内容全是胡说八道——照片也有(那些明星政客名模富商猝不及防被狗仔拍下最丑的日常瞬间脸貌),标题也下了,每一个字单独看都是汉字,但逐句逐行读去却组不成和现实连接的意义。
他发现自己每日不由自主地想往那间咖啡屋跑。tabbaco,烟雾中那些穿着牛仔外套大肚腩下西洋棋的老人,下半身萎缩脸孔透明几乎和眼珠同样颜色的轮椅男人,或是坐在吧台戴厚玻璃老花眼镜看报一只手截肢使手肘像一根浑圆马铃薯自衬衫卷口直直露出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脸老硬汉;相较于这些男人的静默与某种共守秘密的藏闪眼神,咖啡屋里那些穿着豹纹短裤紫丝袜或紧身皮裤、头发挑染成金色、桃红或飞垒泡泡糖那种鲜绿色的时髦老太太,则无心事地聒噪许多。她们用一种即使他坐在邻桌用心偷听也无法解释其中内容的快速语音交换着某种方言,并且由于她们系在脖子上的高级丝巾,使得那画面像一群羽毛鲜艳的大型禽鸟围挤在一张圆桌边,互相轻啄对方脸颊咕咕啾啾地交谈。
吧台里两个帮客人煮咖啡的矮壮男人,像是从牛仔电影里跑出来的典型小镇酒吧酒保;老板是个金色短鬈发可惜秃了顶可能混了拉丁血统的家伙,脸孔多肉,一双牛只般的大眼恒泪汪汪无比多情盯着点咖啡或点酒的客人的嘴唇;一旁的伙计是个理光头的白人,同样铜铃大眼,再冷的天也穿着短衫运动衫,粗壮的手臂上密密一大片像埃及金字塔祭坛楔文的刺青。他俩都不多话,填塞咖啡豆研磨粉进小铜滤斗,按下热水高压滴漏开关,将咖啡渣敲击清到一收集盆或用蒸气管煮沸牛奶的动作干净利落。图尼克想:也许他们是一对。
店里常跑来一些流浪汉或疯汉,其中有一个爱尔兰人模样的巨汉(完全是摔跤节目里那些绰号杀人武器“、”狂牛“、”哥利亚“之类的强壮魁梧尺寸),满头狮鬓般的乱发和大胡须,有一次便坐在他一旁,口中喃喃念着某种类似启示录或祷歌的经咒,无人大惊小怪,只有他全身紧绷担心下一秒这疯汉便举起桌上烟灰缸,把他后脑击个稀烂。大部分这些流浪汉来此,会在吧台旁一个烟草柜,从那琳琅满目的其中一只烟罐中抓出一把烟丝,放在一架黄铜砝码秤盘上小心翼翼地测量他们要买的零烟。他们的动作像排队在教堂祭坛领圣饼的梦游者,静穆面无表情,其中某些人眼珠是两丸白色的瞎子。
他坐在那咖啡屋里的时候,慢慢地感觉自己是在此等候什么,等候某个迟迟不来的人,等候某一事件的发生或终结。非常像他小时候在阴天下午的基隆公路局车站等车(他不记得为何那个年龄的他会只身一人在那个陌生城市搭车),外面马路上的人车像脏污池里游动的模糊灰影,整个细磨石地板乳黄漆墙的旧建筑里只有他一个乘客坐在长条木椅上等着,铁网窗售票口里的欧吉桑和穿着公路局制服的女人昏昏沉沉讨论着另一个某某年纪可以当这女人的父亲了实在不该每晚过了十一点还打电话骚扰她。哦,他想起来了,那一段时间他每个月有一次周日会陪他母亲搭长途车到基隆看一个中医,他不记得那中医的店家是一药草铺或拔罐艾灸或跌打损伤之类的哪一类传统民俗疗法,只记得一室挨挤在草药焦苦味蒸腾等候的静默大人们。结束之后他母亲会要他先到公路局候车室等着占位,自己却去一旁小面摊吃一碗鱿鱼羹。
其中一个等候的时刻,在他眼前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奇迹。逆着天光,一只瘸了后腿满身疥疮的流浪狗畏头畏尾将鼻头蹭着地面贴墙走进那候车室。他撮嘴出声逗弄它,那只狗抬起头看着他。“小花!”那是他家之前养的一条花狗,半年前他们带着它搭他姨丈便车到圆山动物园,所有人下车进园只剩姨丈和狗在车上。等他们疲惫又尽兴地回到停车处,姨丈用一种成年人闯祸后惫懒不在乎的态度告诉他们小花跑了,从车后座没关上的半扇窗挣跳出去,或许去找他们了。
他无法想象这只神犬如何在半年时间,从圆山一路流浪到基隆,他对那两点之间迁移必须经过的车道、商店、旷野(那个年代)、工厂、河流完全没有概念。为何会在这奇幻的时刻地方让他们相遇?这不是神迹是什么?那只狗像阔别重逢的流浪者发出人类的哭泣声,这件事给少年的他极大的冲击,那似乎变成一种赌徒陷溺在初昔下场侥幸赢钱的神秘主义信仰:你生命中曾无知错失的珍贵事物,它们常并不真正消失,反而像闭室中的弹力球在你上下四方壁面反弹,你只要选一个点安静坐着等,无论那所谓的“密室”其实范围有多大,有一天那失去之物总会弹回你手中。
他记得他将小花装进他母亲原本塞满中药材鱼松或水果的白兰洗衣粉塑胶提袋里,那狗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两眼暴突,不断吐舌喘息并发出呜咽。当他母亲出现在候车室目瞪口呆看着他变出的魔术时,竟然双腿一软跌坐在这一人一狗两张笑脸之前。
许多年后,当那只狗终于衰老死去,他母亲还曾怀疑地问他:“我有时想,那一年我们从基隆带回来的这只小花,会不会其实并不是原来那只小花?其实是另外一只狗?”
别再去那间咖啡屋了。他们劝他,也许警告的意味较重些。老范、安金藏、家羚,甚至美兰嬷嬷某一次也轻描淡写似乎事不关己地提了一句:别再去那条街晃悠了。虽然她这么说的时候,脸上仍是笑吟吟无有其他人强捺恐惧之紧张,似乎她只是代人传话,聊尽义务,心底却是完全相反想头:年轻人,你或将在那旅馆边境遭遇最危险、最恐怖、最丑恶的坏事,但啊我们都知道,谁拦得住你呢……你这小烈性驹子,你不这么倔,我就不这么爱你了……
某一天,他在那咖啡屋里,在那些人皮腔体内零件弹簧全生锈坏损的冒烟老人之间坐着,在他妻子某一时刻曾在此酗酒等候他的那张桌子,在那他慢慢相信所有人只是他们口中衔着的白色纸烟燃烧一圈圈扩张的幻影……鼻环女孩突然又出现了,同样的扁硬纸匣火柴,同样的在商店街打工下班行色匆匆吝惜有限属于自己时光的一种铅笔速描空薄斜影的印象。
他想说:他妈的我在这等了你好一段时日了。
但她一脸严肃且陌生,简短地说:
“我姊想见你。”
她姊?又是一对姊妹?莫非这是这旅馆某种仿乐曲赋格的对位设计?家羚与家卉、美兰嬷嬷和她姊妹、他妻子和他小姨,现在又多了一对商店街姊妹?
未等他接腔,那“姊姊”便坐在他一旁的椅子,他立刻便认出她来。是那个许多年前被剁成肉块的,他的初恋小女友。当然她已是个中年妇人的模样,但眼睛仍和当年那容易信任人以致瞳圈无有阴影黑白分明同一模样,和她妹妹时髦的打扮迥异,她穿着一件工地男人做粗活的宽松汗衫,浑身牧马的酸臭,上面沾满水泥渣子,她只说了一句:“你怎么也跑进这旅馆了。”便把双臂挂在他肩上,似乎少女时期那种收敛于白晳后颈、耳下、胸部毛孔里的细致香味悉数不见,如今她整个人的气味全收摄在身上这件宽松、汗水湿了又干盐粒结晶的罩衫上,一种碱土味儿热烘烘冲着他鼻头蒸腾。但她内在那种小女儿的憨态可掬仍如此纯粹。她的青春虚度,吃了这么多的苦,在这理应将变得悲惨、沧桑、冷硬性格展示的时刻却仍带着年轻时甜美女孩的娇贵,装哭着说:
“都怪你一直不娶人家。”
鼻环女孩在一旁像告状又像数落地叨念,她姊做一百小时的马路工,他们才给她五十元。
这太残忍了,他说。一时也弄糊涂是五十元美金或新台币。那颗弹力球在他看不见的上下四方隐形墙面窜蹦弹跳,终于又回到他手中,但他能理解并站稳其中的时空全被弄乱了。
归来吧,归来吧,苏连多。他们那永劫回归时代音乐教室的合唱曲。阳光渗入窗外群鸟啁啾的树杈。那时他们不识其中深浅利害,总爱脱口质问:你跑去哪了?怎么找不到你?你还想过会回来吗?你知道被遗弃之痛吗?为何你要骗我?你不是和我约定了吗?
归来吧,归来吧,苏连多。
他惊恸异常,将她搂在怀里。他发现她确实在哭,但毫无指责、耍赖,或谋算之心机。他说:“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待他们较平静下来之后,图尼克、他的初恋女友,以及她的妹妹鼻环女孩,开始在这间几乎像电影海报(但是并没有这部电影啊)中存在的“理所当然在这世界某一城市某一地方有这么一家“咖啡屋里,交谈各自为何出现在此处的来龙去脉。他的初恋女友说事实上当年她并没有被那个求欢不成遽下杀手的隐性杀人狂奸杀并剁成碎尸块,而是在密室(当然是他俩都熟悉无比的,她四壁贴满卡通海报的粉红色少女房间)中反抗、遭殴击(他用拳头猛擂她的眼球),在一片昏黑和火烧般的剧痛后失去知觉。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毫发无伤但全身赤裸睡在这旅馆的某一间房里。那畜生究竟有没有侵犯你……得逞?女孩看了图尼克一眼,把本来超过他们目前关系分际的话吞回肚里(“这就是你最担心的事吗?”),没有,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醒在那房间的那一天是被那家伙攻击的第一天,或其实已过了很久的时间,一个礼拜?一个月?一年?十年?在那房间里,除了我,还有好几摞黑胶大垃圾袋,当然那里头装着被用极厚重的刀具和极大力量之人才可能肢解剁切成段的人体尸块、内脏、手掌、长短腿骨、肘骨、胸肋或趾骨、一截一截椎骨,头可能也被劈碎了,那几乎不像分尸案的证物,而像某一个被老虎撕碎吞食下的人,又因那只猛兽胃病而呕吐出来的食糜残滓……
所以当时电视新闻sng上播放的十六只黑垃圾袋,里头装的是那个变态强奸犯的尸块而不是你的?你在失去知觉的状态下杀了他并突然魔灵上身以神力将他疯狂乱砍乱剁成一堆大型猫科动物粪便?
不要这样问话,图尼克,你弄得我头好痛,我不记得那些细节了,像一个不贞的妻子在多疑丈夫追问下的迷糊与失忆。图尼克的初恋情人又露出泪眼汪汪楚楚可怜的模样(虽然这间旅馆并没有将她冻结保鲜在他失去她时的青春形貌)。鼻环女孩也在一旁责备他,姊夫(她不知从何时改了称谓),你知道我姊费了多大劲才能这样和你见面,良宵苦短,你别像个探员办案好吗?
但是为什么?图尼克把脸埋在手掌里。心里无比清明地知道时间窜夺了他问任何问题的权利,像他祖父在半世纪后见到他父亲,老泪纵横却问不出口的疑惑:你怎么让自己的这一辈子过得这么冰冷封闭?在这间旅馆里还有什么三流俗烂小说不可能自己蔓爬串联,如果你要问的是为何她从那旅馆“上流阶层”的内部,沦落到在这边缘之街打工,哦不,那是她妹妹,她是在街外之街当马路工,用铁锹凿柏油岩块卖力气赚钱。她或会影影绰绰藏闪暧昧透露有一段时光,她为了寄生在那豪华冰冷、避居神秘老头的旅馆里,成了“那些女孩”,你不也遇见过吗?那些出卖灵魂和身体,在不同房间玩着只有自己一人当鬼的捉迷藏游戏,双眼被手帕蒙住,按照马夫给的房号房卡推门进去,我要来了噢,有没有人躲在里面?断裂的,将惨不忍睹时刻截除掉的记忆。当她们像每日批发进旅馆的袋装牙刷牙膏、纸包小香皂、塑胶小罐洗发精、沐浴乳、卷筒卫生纸、抛弃式刮胡刀一般,在使用期限后坏损脏污,自然被旅馆清洁工报废打包驱逐出境。
图尼克想,这些情境,如此相似,醒来时刻,独自睡在一副尸骸的房间,从此就在这间旅馆里了。他惦念不忘的他房里妻子的头颅。或许这是一个死后的颠倒梦幻世界?
但是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或者至少有一半时光的她在这旅馆里的境遇不那么悲惨苍白。别忘了初恋女友也和图尼克一样属于外来异族。胡人。侵入者。如同报纸上那些紧张兮兮的报道,全岛河川被外来鱼种彻底攻陷,原生鱼种几乎灭绝。这些外来鱼种附攀在远洋渔船底舱窟窿、横渡几大洋,先在港口附近建立生殖周期,然后由河流出海口溯逆而上,凭着惊人的环境适应能力及没有天敌的好运气,不出五年即把整条河川占领。有一种俗名垃圾鱼学名琵琶鼠的丑怪外来鱼种,即使在工厂排放重金属废料被污染得锃亮发黑的毒水里,也能迅速繁殖后代。另一种来自南美亚马孙河的鱼虎,可以弹跳上岸在日曝下存活四天,曾有渔业试验所的员工惊叹地回忆,他曾在一次将一批鱼虎暂饲养在所里二楼的贮水浴缸里,第二天发现鱼去缸空,遍寻整栋建筑发现那些怪物鼓着鳃在一楼标本室里一尾一尾侧躺着喘气。妈啊,他说,它们不但可以自由弹跳离开水池,还会爬楼梯呢。另一种叫玻璃鱼的硬骨鱼,把澄清湖中原生种所有的鱼、虾、螺贝全部猎食一空……
女孩告诉图尼克,她在这旅馆遭遇的故事,可能比那些俗烂罗曼史小说还要俗烂,还更像少女漫画。麻雀变凤凰。秘密花园。简爱。长腿叔叔。嘎嘎呜啦啦。是的没错有一段时光她在这旅馆里就像那灵魂蕊心被抽换成玻璃搅拌棒,机械音乐钟里的傀偶洋娃娃,每天和那些和她一样打扮成英国女子寄宿学校清纯小公主的淫荡女孩,香喷喷地被送进不同房号的房间,是的,客房服务。那些在自己日记日复一日写下对自己嫖妓丑行忏悔的老将军;那些有些变态性癖好的特务头子;那些满嘴羊骚味和大葱屁味的西北军头;那些皮肤比女人还细致白晳的侍卫长,甚至还有穿着马靴马裤骑兵冬大氅拿马鞭的阳刚汉子脱了衣服后却不折不扣是个女孩身体;基于赎罪或恋尸癖将年轻时炸陵墓从慈禧尸骸孔穴掠夺的白玉蝉栓塞在自己耳洞鼻孔屁眼才能安睡的下野政客……那段日子教养了我在暗室里对人们各种千奇百怪的私密趣味和软弱的丑态无惊骇,反而倾注以最专业的悲悯和温柔。究竟我身无分文却要住在这幢幻丽豪华的旅馆里享受和那些名媛夫人小姐同样高级的置装首饰、美食、晚宴。后来或许是我亲切待人的名声以一种迂回隐秘的方式在旅馆的老人间传了开来,有一天,旅馆的经理来敲我的门,他告诉我说我在这间高级饭店里高张艳帜干的风流勾当已遭一些正经的绅士和夫人投诉,现在有两条路供我选择:一是现在立刻打包走人,而且把积欠的房费结清;二是从今天起,不准再随便钻进孤独异乡人的房间了,因为你今后将以老头子私人管家的身份住在这间旅馆里。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老头子”这个奇怪的称谓。后来我当然知道他是这个西夏旅馆真正的老大,我便这样迷迷糊糊成了可以进出权力核心密室的女佣。一开始那两年确实挺苦的,老头子好像很介意他的意志延伸出去的任何一个小细节,于是我在还没学会怎样抹地板洗马桶之前,整整和不同家教上了一整年的正音国语、英文、标准舞、美姿美仪,甚至还得吊嗓子练昆曲(我现在还会唱杜丽娘《游园》、《惊梦》那两折戏文呢),我每天累得打瞌睡,有时在一种肉体酸疼头脑发昏的恍惚状态中,也不禁怀疑他们花这么大成本训练我,莫非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我去当老头子的管家,而是更亲密暧昧,类似古代宫内选妃的玩意?没想到一年过去,我真的去干管家。跪在地上抹那些豪客和仕女前晚乱倒的红酒、烟蒂、食物残滓,甚至牌桌下男女用脚偷情褪下的玻璃丝袜和女人内裤,我得每天帮老头子倒尿盆,注射一针胰岛素;和旅馆大厨讨论每晚不同客人的餐宴该准备什么菜色;盯私人司机有没有定期保养他那几辆宝贝如爱狗的法拉利莲花和宾利;还得像服侍娘娘屈身弯腰对那些每夜轮流进老头子房间的艳丽女人赔笑。噢她们全像一只一只珍贵的鸟哟,当她们美丽的脖子裹着雪貂或银狐披肩,她们美丽的细腿踩着比红酒杯柱还细的高跟鞋,她们长睫毛浓眼影的斗鸡眼盯着你看的时候,真的像动物园里那些只吃生肉的禽鸟。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神秘空间里只有她们可以和老头子发嗲、生气、跺脚、摔门走人。但她们也像那些珍贵孔雀一样非常脆弱骇怕传染病,只要一染上病,很快就报废消失。我的意思是这些千挑百选,貌美如天女、身材凹凸有致的顶级美女,每晚和至少十个与自己姿色不相上下的美丽同类,翅膀挤翅膀羽毛挨羽毛凑在老头子面前卖弄风骚烟视媚行搔首弄姿,那种近距离利爪利牙暗中使劲的压力远非常人能想象。于是十个美人儿里有十个最后一定染上吸毒这毛病。老头子平时疼女孩儿像疼宠物疼花朵似的(我不包含在内),但只要哪个美丽女孩,开始出现恍惚、酗酒、神情阴郁、说话夹枪带刺,甚至大吵大闹,第二天这个女孩就不再会出现在他的vip包厢里,并且永远消失。他的仆人们会像动物园管理员把着了鸟瘟的残疾之鸟扔进排水沟或搅碎机或火化掩埋之类的。说到底,这老头子真是心硬如铁,真正的玩家,他只珍爱那烛光之辉焰,一旦有焦味或熔蜡败象,马上换新,毫不犹豫。
我的工作总是趴在地毯上,在这些美丽女孩的长腿间钻来钻去,接过她们递来的剔过牙渣的牙签或沾上唇红的皱卫生纸。我本来就是管家嘛。女孩中有一些心肠较好同时城府也较深的会来和我攀姊妹交情,塞些唇膏啊眉笔啊香水啊之类的小玩意笼络我,但我总是谨守分寸,从不敢在她们面前说嘴或透露一丝她们不该知道的、关于老头子的私事。曾经有一个女孩,是老头子最钟爱、姿色身材确实也最出色的,她的嫉妒心最强但又最没心机。所有其他女孩儿除了联手暗中对她使绊,从不敢一对一撄其锋。我印象中也只有她,撒娇败光了老头子极大数目的钱,并且酗酒嗑药发疯打人种种丑态尽出后,老头子还让她在身边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才忍无可忍,将她驱逐出去。有一阵子不知为何她盯上了我,当着老头和其他宾客、女孩的面大骂,说我长这么丑,凭什么来伺候老头子。还骂我笨得像猪,转头呢哝软语头往老头子裤裆钻,说干爹人家不管,她那对吊丧眼瞪着我看,人家心里就发毛。你明天把她换了,不然我来给您当管家每天伺候您。
但老头子只是笑而不答,那次我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在巨大的羞辱愤怒中,看见老头子微微举起手中红酒杯朝我晃了一下,并眨了眨眼。那对我来说是最大的安慰了,似乎在这一堆华服绮裳、女体陈香的醉生梦死阵仗里,只有他,和我,是唯一的清醒者。他似乎在和我耳语!别理他们,他们全疯了。
那女孩后来看硬的不成,转而和我交心,问我要头发和指甲,说认识茅山道士,可以帮我改运。我也乖乖剪下交给她。后来听人说这女孩在养小鬼,我不该把贴身物随便给她的,也许已被她下降头了。那一阵我确实变得恍恍惚惚、忧郁得不得了。但我想,还有什么比我莫名其妙困在这迷宫般浮华无影子的旅馆美酒女人堆里当女佣更可怕或荒诞的异境吗?
图尼克听着初恋女友如梦如幻地陈述她在这旅馆昔日时光的爱丽斯梦游奇遇,心中却如因疏于照料被黑藻和螺贝大举蔓生占领的小水族箱,一团昏暗混浊,灯光再也透不进那些悬浮的烂水草根或发白的玫瑰虾尸骸。有一瞬间他瞥见一旁鼻环女孩带着无可奈何的精神病患看护那样的神情冲着他苦笑。他在悲伤地领悟她正在描述一个妄想症患者内心像超现实画作某一个她被困在其中之无人火车站或迷宫花园的同时,却不愿有任何眼神或眉毛挑动让这个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的昔日爱人意识到他已从她的幻梦场景推门离开。那是再一次的遗弃。就像心不在焉的父亲既慈悲又残忍堆着笑忍耐着说谎症小女儿坐在他膝上毫不节制的那些胡说八道。
有一个关键词早早浮现:小潘潘。当然她说的那些全非她的真实经历。到底她那一些汗臭结满石灰渣的旧汗衫印记了她真正在这旅馆里遭遇了哪些事?他有什么资格追问并证实?毕竟他一直不在场。图尼克注意到他们一旁桌位坐着一个非常老的老人,包住脸庞颅骨的皮肤像外科手术手套那样薄而透明,两眼如骆驼的蓝眼睛那样暴突,桌上除了咖啡杯、烟灰缸和捏皱的烟草袋,还有一顶电影里葬礼人们戴的深褐色硬绒礼帽。他想起来了,这老男人或许知道一些他妻子的事。他有一模糊印象,在出事之前,他妻子曾像女学生崇拜怀才不遇的老师,和这男人请教、学习了许多关于古瓷、青铜极专业冷僻的知识。
也许他曾挚爱过的女人,都曾较他敏感直观地看见他们无力扑捞拦阻的,或在他们之前便已发生的文明崩毁坏灭恐怖之景,她们像卡桑德拉无厘头地想抓住最脆弱的依傍支撑,但他总无法预先从她们的谵妄呓语中听出端倪。
初恋女孩突然说:“啊,忘了时间,不行了,我们得走了。”像华服盛装观赏歌剧的仕女突然发现自己礼服背后被钩破一道裂口,急着在灯亮前匆匆离场。姊妹俩突兀地拉开椅子站起来。图尼克想:啊,她还是发现我的分神。他说:“但是我要怎么样能再见到你?”但女孩像受惊的猫,眼神闪烁,只对着她妹妹说:“糟了,没想到这么晚了。”两人向图尼克轻轻颔首,便匆匆离去。
仙杜瑞拉。玻璃舞鞋。图尼克想:又一个俗滥的罗曼史情节。整个咖啡屋只剩下他和那邻桌老人,被即使在室内也能感受,冰冷黑暗的夜色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