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夏旅馆西南侧的建筑底座,有一排橱窗商店街,那是这整个梦境的边缘地带。它可能是老头子掌控力量唯一的缺口,因为它像任何租界区一般无法阻止外边世界的新玩意新事物和诱惑年轻一辈堕落的邪恶如下水道的老鼠、蟑螂或鼻涕虫从那些排泄秽物的铁栅破洞潜入。旅馆的管理阶层几次试图以安检、消防演习、住客投诉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对之查抄,总无法对那条“梦境破洞”之街造成打击。甚至后来有一种谣传被大家半信半疑接受:即这条癌细胞一般让整座旅馆的静止时间逻辑受到怀疑的“惘惘威胁”之街,根本就是老头子不为人知的另一意志。就像他从不让人看见的,因糖尿病而萎缩如烧焦枯炭的左手。据早一辈的人说,这条街早期是一些陕西人开的串烤羊肉、羊肉泡馍摊子;或上海人的布庄、洋烟摊、银楼或黑市兑换美钞之地;再有一些山东人在此走私倒货的高丽人参、真伪参半之字画、美军牛仔外套或牛仔裤、金表或《花花公子》《阁楼》杂志。变形的传说有两种版本:当年第一代旅馆管理阶层那些老人曾负气向老头子抱怨,为何不完全授权让他们将这龙蛇杂处之肿瘤一次铲除?据说老头子垂下他那像蟾蜍般的厚眼皮,似笑非笑地说(传说中老头子一旦用这种腔调说话,下面的人再敢回嘴,就等着晚上有你的下属奉命来解除你的职位):“我觉得不坏嘛,它们是这座旅馆的肺叶。”另一个较不那么高尚的版本则指出老头子当时使用的器官比喻是“尿泡”。总之那皆是一个复杂生物维持活存不得割除的代谢阀门。
当然后来状况有点失控。哪个烟枪的肺泡不发黑?哪个老人的膀胱不藏污纳垢结满蛋白和尿毒的结晶粉末?
图尼克依约来到那间tabbaco,鼻环女孩还没到,他点了一杯拿铁,找了靠墙角落一张小桌,把自己藏身在四周座位挨挤故而蒸腾出各人毛衣、皮夹克甚至牛仔裤布料气味的体热里。这确像一间异国咖啡馆,同时卖烟草和雪茄,灯光昏黄,烟雾弥漫,音乐是上世纪的黑人蓝调。图尼克注意到正抽着烟的客人们尽是一些老人,还有坐轮椅的残障者,清一色是男人,只有一个低头看书的老妇桌角趴睡着一只哈萨克犬。他眨了眨眼睛,那像红格子桌布上热腾腾南瓜汤一样浓稠黄光里的老人们,似乎全是一些老外。
当他觉得周边这些老人们口里吐出烟雾之阴影愈来愈深愈来愈浓时,鼻环女孩出现了,嗳,对不起老板不放人,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手机响了,喂?喂?喀喇喀喇踩着高跟鞋穿过那些像伏在一锅咖喱汤里的马铃薯块红萝卜块的老人背影走出去。一会儿又走进来。啊,对不起。
等到他们聊起关于他妻子的话题时,他因过于专心,没注意到周遭动静,待一个停顿时刻,才惊讶发现整个咖啡馆除了吧台那个剃光头短汗衫粗壮手臂露着像用钢笔墨汁精描上去深蓝色魔鬼的老外,只剩他们这一桌客人。
鼻环女孩说:噢,她生病了,我们这条街的人都知道这女人有病。她初来的时候那么高雅,全身上下从衬衫、裙子、外套、包、鞋到手表、项链,眼尖的人一看就知道其中任一件可以抵我们两三个月的薪水。可是后来我们发现,她每天都是那一身一模一样的装束打扮,从没换过……
图尼克说:她在这一带,你说每天,那她待了多久?
两三个月吧。谁知道?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我们这条街转悠,每一间店喔,她是那么优雅甜美,一进店里,便安静地翻拣赏玩店里的货,几乎每一间的店员都伺候过她。我们一开始想她就是那种有钱有闲用shopping杀时间的贵妇吧?反正景气差,一起早就上门的顾客谁不堆着笑脸哈啦。但她总那么犹豫、那么难做决定,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到试衣间换,一枚一枚的钻链银戒指手链戴上又脱下。你再帮我拿那一件试试,一家店待一两个小时后一件东西都没买。那么有气质地笑着抱歉,真的做不了决定,对不起我明天再过来。没关系没关系,你的品位那么好(她挑中的确都是每间店里最贵最美的那镇店之宝),当然要多花时间考虑了。
鼻环女孩翻了翻白眼,几个礼拜后,街上店家就传开了:那个女人是个文疯子,但她再上门时也没有人真的给她脸色看,她是那种浑身充满让你想对她友善的气氛的美人。充其量就让她像逛文具店的小女孩自己翻翻弄弄,一两个小时后她自然会微笑道谢推门离开。
图尼克觉得心里一阵被铁柜边角戳到的疼痛。他说:你们这条街才几间店?她可以在这待那么久?
唉,先生,这里从前往那延伸,这边往东西两边,全是精品店、古董店,是后来景气太差,店家一间一间关,才变成你现在看见的鸟样子。
有时她会进这家咖啡屋,点一杯跟你一样的热拿铁,自个坐在这儿。
图尼克看了女孩一眼,你倒观察得挺仔细嘛。
对了,一开始的时候,有时会有个男人和她在这碰面,对吼,她不是静静坐在这,我想起来了,那些时光她或者都是在等人。
什么样的男人?
嗯……瘦瘦的,高高的,是个老男人,我有几次坐在他们隔壁桌。总是那男的在说话,不过他声音很好听,说话很慢。那时我就猜她肯定是这老男人的情妇。喔对不起。
鼻环女孩用店里的火柴又点了一根烟。图尼克想起自己有好多年不曾见过这种对折名片火柴棒是一排黏在磷片内侧的硬纸条、火柴头较扁的携带型火柴了。
对不起,你能不能再多描述一下那个男人的特征?他的眼珠是不像骆驼一样的淡蓝色?
骆驼?
对不起,我是恰好想起一个认识的高个男人有一双那样的眼睛,不会恰好是他吧?
鼻环女孩把玩着自己手指上一枚一枚绘得像威尼斯面具的炫亮鲜艳假指甲:你知道这些图案是什么吗?是塔罗牌喔,你看:这是国王,这是皇后,这是主教,这是女祭司,这是世界,这是太阳,这是月亮,这是星星,然后,左边小指是恶魔,右边小指是倒悬者。漂不漂亮?
漂亮。
超贵。一个指甲要七百五,整双手十指全套六千,单手三千五。你看,炫毙了,那个彩绘师说我今天如果内心是好女孩就把右边小指弹给别人看,为了牺牲,助人为快乐之本。如果呢,本姑娘今天内心充满法克坏女孩的灵魂,就亮左边小指喽。
那你今天是左小指还是右小指?
女孩用右手掌盖住左手,小指一翘。
恶魔。
噢。
图尼克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妻子曾告诉他一个故事——噢,不是故事,再提醒你一次,图尼克,我们这些迟到者是不配拥有故事的,像那些路边摊车一脸横肉的男人用小鬃毛刷将一桶调好的面糊涂抹在烤得发红的生铁凹槽盘上,嗞嗞几秒钟就成形成一个松鼠小熊小马小狗轮廓的鸡蛋糕,马上被用铁丝钩起扔在一旁的篮子,我们会感到皮肤烫伤的疼痛闻到自己身体烧焦的臭味,但那都不够资格成为故事。滚烫的烙铁上有太多形状更扭曲造型更怪异的别人的故事了,我们这些白面糊只能作为他们听那些惊异传奇时口中的咀嚼物——他妻子说,在她少女时期随父母举家从澎湖迁移到台湾,哦,是台北。她非常不适应,在新的女校没有一个朋友,那段时期她养成了放学后在转公车的西门町附近独自一人溜达逛街的习惯,穿着制服背着书包,一间一间的少女小饰物店。撑到天黑再回家。有一天,她搭错公车,在一条灯火辉煌骑楼全是卖仿冒皮包手表活的小狗或发条自走小狗玩具地摊的街道迷路了。她像小红帽又害怕又兴奋地挤在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里一路游逛,有腰部以下完全不见的半截人像蛞蝓贴脸趴在人行砖上爬行,也有眉眼低垂的灰衣年轻女尼敲着磬托钵乞讨,也有变戏法把十几个铁环分开复连成串或变成一叠弹簧的魔术师。空气中搅动着卷麻花、蒸菱角、炒天津栗、盐水鸭、蒸糕、猪血糕……像杂粮行各式米谷种子受潮发酵的饱满香味。后来她独自走下一个人行地下道,之前的人声人影像幻术一般瞬间消失,在她故乡的小岛,从来没有地下道这玩意,所以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置身在那样阴暗怪异的地底甬道。那地下道原本已昏暗的照明,其中一支日光灯管变电器还坏了,脏污丑陋的灰绿瓷砖壁墙上一闪一闪印出她模糊的影子。就在她犹豫是否转头走回阶梯上的地面世界,她发现在这窄仄的地下道另一端,迎面走来一个肮脏丑陋至极的流浪汉。在那个封闭忧郁年代种种为了恫吓年轻女孩关于落单女学生在偏僻工地、渔港、公车总站、桥下被人找到已遭奸污尸体的传说浮上她心头,贴着皮肤凉滑的恐惧和如果转身就跑对对方是极大侮辱的教养相持不下,她两腿发软朝前继续走,两人愈来愈接近。就在那一刻,少女的她在暗影中灵机一动——如果我是个丑陋的脸,或可避开那随机选择的强暴——她把嘴唇朝一侧上翻,半边脸扭曲、变成一张想象中麻风病人的脸,和那地底世界遭遇的陌生人错身而过……
那是她孤单一人置身陌生异境时保护自己的方式。
图尼克突然悲伤无比地想到有一次老范这样告诫他:小心哦,图尼克,过度意识到自己是濒临灭绝之种族,把自己描述成异端或边缘,会出现和重度忧郁症相同的病症:缺乏同情与理解别人身世的能力。如雾中风景,只盯着手中那张小小的灰色幻灯片当冒险旅途的终点。
好啦。不逗你了。鼻环女孩说,其实我和她在这里喝过几次酒。
你和她?喝酒?
是啊,就是这张桌子。
你先答应我我说什么你都不生气。
生气?为什么?
你先答应我嘛。
好,我答应你。图尼克觉得疲倦像深海触礁潜艇漏出的黑油,从他后颈里面某一处裂开的小胶囊不断汩汩流出,然后沿着脊椎渗透全身。
嗯。事实上,我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讪之前,就坐在她一旁的桌位,看过她三四次了。那时候她已经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了。我长这么大,见过的酒鬼不少,包括我爸。那种眼珠我看一眼就能认出是酒鬼。瞳孔颜色变得非常淡,最中心的黑珠珠像被镊子夹掉了,你往他们眼珠中间望,可以看见你自己的脸缩小映在里面,像照机车的后视小圆镜一样噢。但像她那么美那么优雅的酒鬼我第一次见到。后来我发现,她每天下午都跑来这坐,但她从不点这里卖的酒,她就是点一杯拿铁,然后从包包拿出一瓶自己带来的酒,坐着慢慢喝。都是非常好的酒噢。我忍不住跟她搭讪的那次,她请我喝的是glenfid一九七四年份singlemalt。我当时也被弄迷糊了。她到底是很穷还是有钱的痴女?看起来她手头没什么钱,所以叫不起这咖啡屋卖的酒。有时她根本连咖啡都没叫。但她从哪拿来这一瓶一瓶的高档威士忌?我探过她一次,她只是醉醺醺地说在她房间里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名牌酒。
如果是旅馆的住客,真要喝酒,可以去大堂楼下那对姊妹花的酒吧去喝,不需要跑来这里。
鼻环女孩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图尼克一眼,听说那个妹妹迷上了你?
图尼克早在内心深处,模糊意识到眼前这女孩及他们现在置身其中这整条橱窗商街里所有的人,都和家羚她们是完全不同阶级的人。即使他对这幢像浓雾中的怪兽仿佛不断在变形增长的旅馆,其中隐秘运转怎么看都充满人工斧凿不自然感的权力秩序不甚了了,也清楚感受到她们之间出身教养的巨大差异。
俗一点说,家羚和家卉像用银器餐具、丝绸睡衣、钢琴课、芭蕾舞课、华丽晚宴的礼仪、罗曼史小说、最昂贵瓷器和茶叶的英国下午茶、使唤仆佣的自在威仪和面对上流人士的合宜谈吐……种种,在一意志下长期捏造出来的芭比洋娃娃。鼻环女孩和这条街上那些活生生却又灰蒙蒙的人们,太像从外面世界找来的临时演员了。
但是这样近距离听她似笑非笑、毫不遮掩欣羡与讪诮情感地提起家羚,“大堂楼下酒吧的那对姊妹花”,图尼克还是有一种搭乘火车从漫长幽黑隧道骤然钻出,强光涌进眼瞳让眼前景物全如水银溃坠的幻觉。
能不能再多说一些,她曾和你聊过些什么?图尼克说。
但就在那时,有一个男人推开那像仓库或修车行的咖啡屋暗黑内半部的一扇侧门进来隔着七八张仍未收拾残杯与塞满烟蒂之玻璃皿的空桌,叫唤那女孩:“喂,momo,过来。”
女孩把滤嘴上沾了一圈唇印的半根烟捺熄在烟灰缸,“对不起。”便跟着男人离开了。
图尼克之后又去了那间tabbaco几次,不曾再遇见那个鼻环女孩。倒是那一室博物馆展厅恐龙化石般的老人们恒静静坐在他们自己喷吐出的烟雾中。有一次,他故意和安金藏提起那间咖啡屋,并观察他脸部的表情。不料安金藏一脸忠告者的认真:图尼克,那条街不对劲,你没发现当你走进其中一间商家,其他的店面即模糊成灰色的街景,但你不死心,每一间闯进去试试,则每一间都成立,都存在,似乎无懈可击?
我记得我曾看过一部科幻电影,在一座城里,所有的人按正常的节奏、规律忙碌生活着,只有一个神经病,他老是看见他眼前这一切栩栩如生的上班人群、车辆、商店橱窗、老人、小孩、流浪汉、电话亭里拿着听筒哈啦的年轻人……在黄昏的某一时刻,全像影片被按了快转键,哗哗哗乱中有序快动作进入城市的入夜时光。最后总是只剩下他独立一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慢慢发展出一个理论:这座城市根本不是真实的一座城市,只是一个外星人的实验室、一个片场,他身边的这些人和他一样全是被外星人抓来放在这模仿环境的实验室老鼠。也许他们是他的参照组,或者恰好相反。它们在输入记忆程序时故意在他身上漏掉一两道程序。当然这个看法更让大家确定他是个神经病没错。有一天他横了心,硬要他的朋友或是某个出租车司机,无论如何一定要载他去全城人熟悉无比的一个海滩,既然所有人记忆里那海滩是熟之不能再熟的一处“老地方”,那无论如何请你载我去那儿。那有什么问题?某某海滩,熟得很哪,就是出城之后几号公园过了加油站左转,那条桥,嗯……我记得……没错啊,就是……嗯……咦……就是那条桥再往左呢还是右……我应该上个月才去过……嗯……就是……
所有人确信在“那儿”的那个海滩,却无人能想起该怎么走,印痕在记忆里的地图路线像铬丝被焊枪熔断了。他更发现一件事,当他想朝着这座城市某一个方向直直走,想证实有没有边境,则总会有各种意外迫使他转头回到城里。片子的最后,是他不理会那些车子拋锚、塞车、修路、警察封锁道路或示威游行的人群,选定一个方向直直往前走。竟然在路的尽头是一堵画了天际线旷野景色的墙板,他踹破那片墙板,那破洞外的景观让人震慑哀伤:他站在一个悬空的机器卫星的边缘,眼前是漆黑无垠的银河外层空间,他脚下可见这飞行机器底座的发电机、管线、锅炉、被陨石击凹的金属拱柱,以及那整座漂浮之城排出的水柱像银色瀑布从出水口朝下垂坠进万丈深渊,不,无垠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