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又来到那河边的草坪,远远地,眼睛尚未聚焦,一片绿光中有什么不对劲,像睫毛扎进下眼睑或眼镜镜片上沾上一抹黏糊鼻涕。走近了些,仍说不出在他每日置身其中的静物画中,有什么关键性的细节被动了手脚,像每天初醒时无意识开冰箱、拆封灌进喉咙的牛奶,有一天,突然发现含入口中的液体,有什么成分因牛奶公司的疏忽而漏失了。
他坐在那一排美术馆建筑前的阶梯,点了根烟,才吸第一口,便发现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在他每日来报到的草坪上的两张公园长椅,不见了,被人拆掉了。
他大受惊动。这原是件或许除了他无人注意的小事。草地前小径上,那些美丽的金发男孩女孩仍像牧场的马匹安静地慢跑着。草坪上原该浸沐在穿透树影垂挂下冰冷阳光的木条长椅,现在剩下两块长方形的水泥地基,还有各自四圈铁锈色的固定钉痕。像从人体背部撕去撒隆巴斯遗下的苍白光秃区块。在这空旷寂静的场景里,说不出的古怪。
什么人把“他的”这两张椅子连夜给拆掉了?那像是某种静默的讯息。什么意思?莫非有人每天从他背后那幢美术馆某一扇窗后观察着他?他们不欢迎这片静美草坪,每天有一个东方流浪汉在此出现,坐在这两张公园椅其中一张上,抽烟、发呆、傻笑或抠鼻孔?他们不知如何把这不希望他再来的讯息传递给他,因为他们太温和理性又内向,所以干脆在双方不碰头的情况下,把椅子拆了?让他识趣离开?
他感到一种稀薄而无法强烈涌起的愤怒和羞耻。在原先那两张公园椅旁一排树后,有一处死角,那是可能通往美术馆地下室的一截大约二十级阶梯,但底下一扇布满锈瘤疙瘩的灰色铁门锁着。因为阳光恒照不到,阶梯上铺着腐烂树叶,最底下还积着污水,水里至少漂着上万只孑孓。你一走下这小小的阴阳之界,蚊群便如沙漠风暴轰地扑袭笼罩,似乎为了保护它们暗影中的子裔。门上有一枚玻璃罩结满蛾尸虫屎的感应灯,这时也会幽幽昏昏地亮起黄光。
他曾几次在这草坪公园椅呆坐至尿急,懒得过桥走回旅馆,四顾无人,便钻进那隐没在白日黑影的地面下死角,对着那摊污水撒尿。
现在他面红耳赤地发现:他们全看见了!他真的像个不折不扣的流浪汉:东张西望,一脸猥琐,钻进地底,几次之后,那无人侵犯的阴冥之境便充满他遗留下的、骚臊腥臭的秽气。
这一切在静默中发生。除了他,以及躲在他背后那建筑物窗里的他(或是她?或他们?),无人知晓。
后来他听香港仔说起,才知道旅馆里的那些外国人,彼此之间亦有小型的冲突,并不像他默片般置身事外所看见的那么平静。
譬如说,最开始那几天,那个暗金色长发长得像耶稣的瘦削以色列作家,在人群中朝那个总是醉醺醺红着鼻头,唱阿拉伯情歌向其他女作家调情的中年叙利亚作家伸出手,叙利亚作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或是另一位巴勒斯坦裔的以色列籍作家,有一次在旅馆楼下众人吸烟时,冲着土耳其作家说:“你们的宗教就是愚蠢。”当时一旁的蒙古人和马来西亚人紧张地抱住双方,才没有打起来。
有一些近似国际缩影的小圈圈也在旅馆里的各国人间隐隐成形:捷克女作家、保加利亚作家、意大利裔阿根廷女教授、希腊小说家和马耳他岛女作家每晚在旅馆的交谊厅聚会聊天;那个叙利亚中年作家、埃及作家、马来西亚作家(他像个男孩)、一个戴耳环的印度尼西亚作家,再加上蒙古诗人,则每夜至downtown酒吧酗酒;他和香港仔、缅甸女作家及韩国女诗人这几个亚洲人则常相约一道午餐;比较沉默的是肯尼亚、海地几个非洲或加勒比海黑人作家。
有一些事直如隐喻:命运交织的旅馆。每天早晨准六点半,他总在所有人仍在窗外黑夜辖治的睡梦里,踮脚穿过那仿佛魔法烟雾并未聚拢成形的旅馆走廊,赶第一个到早餐室。那时刻那房间空无一人,电视兀自开着(当然是他听不懂的美国新闻),咖啡机像滴着鼻涕的机器忠犬漫散出浓郁的枯草香味,一个柜上的餐盘累累堆着一枚枚犹太贝果面包,一旁另一个篮子堆着苹果、柳橙,依序过去是mafin蛋糕、樱桃、蓝莓、香蕉不同口味的优格、镇在碎冰块里的瓶装牛奶、全麦面包和堆积如谷物的小听装牛油果酱、花生酱和犹太起司……他像流浪汉闯入某个屋主在无人知晓的清晨猝死的空屋。美国真是物资过剩哪。他总在其他房客出现之前攒了满怀食粮——手拿杯黑咖啡,另一手托着贝果面包、果酱、苹果、柳橙、两盒优格,用那下巴抵着,如夜贼趁晨雾未消前溜回自己巢穴。他的冰箱按格分类整齐排列满满这些早晨的赃物。
合该出事。某天下午,他在房间边看着电视实况的美式足球,无意识地从冰箱拿出一枚贝果面包放进微波炉。如此安惬、如此仓廪丰足的个人密室。约一个广告时间随意跳转至别台跳跃十几个频道之后,他闻到焦味的同时,房间屋顶的烟雾侦测器尖锐地响了——那声音像妇女随身携带的防色狼蜂鸣器一样。他打开微波炉门(他错了),发现贝果已焦成黑炭,白色浓烟翻滚而起。他爬上那张办公椅想去拔那侦测器,当它像个被男人摸屁股的丑女欢欣地更大声尖叫……他想拉开那扇气密窗,却发现弹簧卡榫被封死了。奇怪是那像独幕剧他自己一个在哔哔尖响的房间里蹲着打转爬上爬下半天,竟没有一个人来敲他房门(他已先把衣裤穿好了,像个有尊严的罪犯等着警察上门上手铐带走)。
过了约五分钟那警报器竟自停了。整个房间弥散着他记忆中火葬场的灰烬味。他把房门打开(这次他真的大错特错),房内的白烟像鬼魂惊动了旅馆走廊的消防警铃。如果刚才房间里的警报器像女人被非礼的哭喊,现在这警铃简直像敌机已在旅馆上空时的空袭警报。操他妈的美国人非把什么事都弄得这样大惊小怪吗?他在心里咒骂,并关上房门,和衣躺在床上装睡,隔着门听见走廊房门乒乒乓乓打开,拿对讲机的旅馆工作人员疏散旅客的紧张喊叫,以及零乱跑过的脚步声……
他躺在床上,眼角挤出一滴泪来。为何总是这样?冰箱里那叠满的食物该先藏去别处。待会他们敲我的门时,我该一脸惺忪微笑用怎样的英语解释:i’msorry,我睡过头了,没听到火警,哦,原来是我的贝果面包烤焦了。i’msorry,i’msorry…
等到他们真的撬开他房门时,他根本来不及开口,包括旅馆经理在内几个一脸如临中东战场抢救无辜平民的美国大兵,哦不,旅馆工作人员,大声吼着:“youshouldgodown!youshouldgodown!“他只好穿着拖鞋下楼,一推开旅馆大门(哦,那时他真像好莱坞歹徒绑架电影里,那在大楼将被几十公斤黄色炸药夷为平地前,最后一个慢动作运镜逃出的人质),逆着光,外头的草坪上至少站着两三百个被紧急疏散的房客,当然包括那几十个像人种萃取实验计划的各国作家。大部分人穿着睡裤拖鞋,有人抱着笔记型计算机、有的人抱着皮包……所有人对着他鼓掌。
难道这些家伙不知道这场乌龙火警是这个党项人弄出来的?
那之后他便出了名。在走廊、电梯遇见任何一个人,都笑着点头和他打招呼:
“hello,mr.microwave.”
那天晚上,缅甸女作家来敲他的房门。
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说:i’mveryboring.
他请她稍候,关上门换上衣裤,穿袜子、穿球鞋,并把那台袖珍快译通放进外套胸前内侧暗袋。
他有好多年不曾和年轻女孩这样非在咖啡屋、会议室、pub这些背景挤满人和声音的窄仄空间之外独处了。散步。他的身体从皮肤表层细细泛起一种类似害羞的麻痒,或是演员一离开舞台的紧张的戏剧化动作隐形轨迹、暴露在松弛的日常生活空间便不知如何是好的焦虑。
他们沿着白日那些马匹般金发女孩慢跑的路径,在一盏一盏圆形黄灯泡的美丽路灯间沿河走着。他可以闻见女孩头发一种年轻动物才有的清香。因为灵魂的颜色还太淡,没有那些自关节处滴流出腐蚀黑油的腥味。他用简陋的英文向她(那像是一种中年男子隐藏色情念头的讨好)描述他在自己国家的网络新闻上看到的,关于她的国家正在发生的屠杀:军人朝手无寸铁合掌诵经的和尚开枪,还有一个日本记者被射杀了,昂山素季失踪了,可能被他们移去一座重刑犯监狱。美
国的人造卫星拍照发现缅甸边境一个几千人的反政府少数种族村落完全消失,可能连房舍、学校和全部的人皆被军队集体歼灭……
女孩带着一种像小姑娘诉说她曾遭遇之巨大委屈的快速诉说,所以大部分的内容他其实并听不懂。但他装着一脸同情与理解的凝重表情聆听着,他听懂的破碎内容有:一九八八年他们杀了三四千人。她现在和家人无法联络上,她很担心她的孩子,她想立刻就回去,但她先生之前叫她别回去了,看能否留在美国寻求政治庇护,但她若留在这不知能做什么工作。事实上就算她回国她和她先生也完全没有收入。她先生的杂志社被政府强制关闭,她原来写稿的那几家杂志社也全部关门……
突然之间,像神迹一般,他听懂她说的一切内容,像玻璃罩内摇晃的烛光,或屏幕后影影幢幢的皮影戏,许多陌生单字仍如蕨草覆蔽,但她的话语像运镜简单的纪录片在他眼前流动。
他发现她在说一个昨夜的梦境,她说在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她母亲牵她的手,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带她走进她们童年那个房子里,有许多的门,经过许多房间,每个房间都站着一些她母亲家族的老人,他们全都带着那种神秘的微笑,像哄一个大家宠爱的孩子那样说:“去,再往里走。”好像藏在最里面的房间有一个会让她惊喜的秘密。她很紧张,想问她母亲究竟最后的门打开里头有什么?但她母亲微笑示意她别问,嘘,别说话。
最后那门打开了,在那房间里,有一个做成和她一样形状、大小的巧克力。
巧克力?
嗯,巧克力。她说,她哭着醒来,那个梦无比真实。
你知道,在缅甸,大部分的小孩,可能从没吃过巧克力。我的孩子,也从没看过(她用手指圈出一枚十元硬币大小)这么大的巧克力。
他说,噢,那有一天,我去缅甸找你,就带一个真人大小的巧克力,你的孩子一定会很喜欢我。
她被逗笑了。他们会喜欢你的。
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到downtown,看见一件大衣,我需要它,因为天变冷了,但那衣服要一百多块美金,太贵了,我舍不得买。你有没有发现,我后来不大参加其他作家邀约一起去吃饭,因为那些餐厅太贵了。
那时他们走上较远处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流在暗影中像捏皱的银箔纸,不见流动,只见波纹。
他们沉默地走过那座桥,他开口说话,像年轻时第一次艰难羞怯地向美丽的妻子表白。他们两人的脸隐没在河边小径旁的夜暗树影。他说:我怕冒犯你。但是可否,允许我给你一点钱?非常少,我所余不多,那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孩子的。
她掩脸哭泣起来,他想唉果然坏事了,他又粗暴地伤害一个像蚌壳把自己柔软内里朝他打开的灵魂了。但是当他在暗黑中笨拙鲁莽地从自己腰包掏出剩余的五百美金,并塞进她的运动外套口袋时,她并没有认真地反抗,只是像一种轻柔的舞蹈那样左右旋转闪躲。她喃喃地说:我不能。啊,你害我想哭。但其实她正在哭。
之后他们像在黑暗中电光石火避人耳目做了什么禁忌之事的偷情男女,继续在路灯光照的小径中走着,女孩用手指拭去脸上泪痕,他则压抑自己在一种破坏原先安静关系后的较急促呼吸。他们一路无言走回旅馆,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事后回想,那整个过程,两人身体之间的细微拉扯、搭配、迎拒,实在太像黑暗中他硬对女人猥亵或强吻或搂抱之类的……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downtown那家转角银行的自动提款机领钱。还是因为语言障碍,使他在半猜半按那些选项指示时出了不少差错,后来他发现这里提款上限是一天只能领四百美元,且从机器匣口吐出的全是二十元面额的旧钞。他回旅馆,在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一枚撕破的信封,把那叠二十元钞塞在里头附了张小纸条:“forgetit.”从门底缝踢进女孩的房间。
第三天他还是如法炮制。同样厚厚一叠难看的二十元旧钞,这次他去附近学生书店买了一个淡绿色的漂亮信封,同样写下:忘了它。再踢进女孩的门缝。
那后来几天,他发现女孩在躲他。事实上他也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出房门开房门皆轻手轻脚,并且听觉变得无比敏锐隔墙听见女孩房间冲马桶水声、电视声或开衣柜抽屉声皆神经质地心惊。香港仔来找了他几次一道吃饭,但韩国女诗人和缅甸女孩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他没再把钱塞进她房间,事实上他存折里也弹尽粮绝了。他羞耻地想着:如果我更有钱就好了。像许多年前看过那部好莱坞电影里的罗伯特雷德福。神秘的富翁、贵族气质,有一位像中世纪武士旁的忠心仆佣帮他开着加长型的豪华房车。对赌场遇见心仪的极品女孩便提议用一百万美金买她,只让她陪他一晚,女孩的年轻丈夫简直抓狂,这太可笑了,你是高级妓女吗?但那是一百万美金吔。何况他们真的需要那笔钱。
多么龌龊。却又多么优雅。他也没说那晚一定要她陪他上床。那只是个上帝的实验,年轻恋人的不渝承诺禁得起这一家伙把他们压扁碾碎的巨额数字吗?
你买得起什么吗?一千出头的美金。也许够她在这昂贵国度买一件厚外套再加一些带回去给她孩子们的巧克力。她的国度里军人们正拿着冲锋枪在杀僧侣和学生。但他在他的国度里,网络上人们为这新闻的响应争吵是:“缅甸的二二八。”“绿狗,你们的陈水扁这八年来贪渎掏空这个岛,不久之后我们就像缅甸一样穷了。”“杀人凶手的后代还敢在这拉屎,你们外省人当年杀了我们多少本省人。”……
图尼克惊讶地发现,在他和缅甸女孩那个河边之夜后,她却刻意对他冷淡、疏远,把自己变成其他男人手臂、胸膛之间翻转舞蹈的散热体。她本来和人群的孤独拒斥不不见了。似乎图尼克幽微隐晦的蛮族之举被视为古典示爱,那启动了一个类似大风吹换座位游戏的秘密暗号。他被推出人群,女孩没入黄色落叶丛般的人群里。某一种快速交换舞伴的回旋舞似为此设计。爱,或诱惑之舞,有时,不,几乎全部是在众人集体监视之下,像游过墙壁,日光浮影的浅灰色之蛇。它绝不是一对一的独幕剧。女孩们刻意让它暴露在众人之眼前,恶戏地看你是否因嫉妒、苦恼升起的酸液而脸色涨红,却又必须面带微笑装作若无其事。于是你被推入彀中,你以为你在爱了。
但她享受着这一切,她变得风情万种、放浪形骸,和其他男孩们调着情,但那些男孩并不意识到这像间谍片里男女对手在眼前既闪躲又瞬刻交会的残酷游戏,像雌雄两蛇互剥鳞片,像杀人蜂让尾刺螫断在对方心脏里短暂疼痛的微毒。他们受宠若惊却又迷惑不解地让女孩在他们之间滑溜换位。没注意到在他们对面,那个男人吞吐着烟,用阴骘的眼神盯着这欢乐无心的一切。图尼克想;我痛恨这一切,我已不是二十岁精虫灌脑的年轻人了。示爱,不,启动爱对我何其艰难。他嫉妒那些把和女孩调情胡说些天花乱坠甜言蜜语当成嚼口香糖的无痛感哥们。
此事在他逐形衰老的情色渴望岁月里,随着心智渐成熟,对人心不可测知的各式变貌与暴冲略有领会,却慢慢如阴影累聚成屈辱的记忆:像一坨一坨捏绉的废纸团,也许每个故事只差一步之遥便可变成一首美丽诗篇。但他总不耐烦女孩们这样以摧毁她们魅力蜘网猎物之自尊的测试仪式。年轻的你以为她们是矜持或犹豫,或她们恨你身上某个腺体粗俗涌出的荷尔蒙臭味。后来你才知道,那像某种嚼食吞咽美食的古老本能:只有确定对方为自己受苦,感受到对方的形体骨骼在自己掌握中碎裂崩溃,这些大母神后裔的雌性猎食者,才能真正享受那侵入涨满她们灵魂私密巢穴的激爽痉挛,她们将之命名为“爱”。
只是因为她是异国人吗?
或者,只是因为他和她置身在这群从眼珠、发色、鼻梁、颅骨、皮肤皆与他迥异的外国人的旅馆里?像一个片场,他大学时曾莫名其妙去看了一场英语系学生的校内公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但是,妈的那个演罗密欧的男生和演朱丽叶的女孩,根本就是塌鼻黑眼珠的本国人,他们却各自戴着金色假发穿着紧身裤和大蓬裙,叽里呱啦假装外国的王子和公主。
散戏之后,他和那群脸上抹了厚厚脂粉、腮红和蓝眼影,穿着蓬纱戴白手套的演员们,站在那幢大楼和另幢大楼间的天井吸烟(那是学校规划的吸烟区)。
那个场景无比寒碜、无比粗鄙、无比荒凉。那些之前说着英语假扮外国人(或某一个外国人曾写过的一个陌生异境)的男孩女孩,此刻各自沉默叼着烟在这峡谷般灰色大楼底端角落喷吐着,一旁有一铁网围住的三座巨大锅炉,由那巨兽嘴齿般旋转的涡轮扇叶下冒出一股一股带恶臭的白烟。那使得他们一脸酷相站立在此吸烟之地燠热不已。他弄不清楚那运转的大机器是这一整栋楼的污水处理器,或是地下餐厅的厨余转化堆肥机?(否则为何那么臭?)但那时年轻的他,为自己及身边这些同龄之人毫无希望呆立在这廉价、被糟蹋、甚至露出某种圈养牲畜茫然之脸的片段,突然觉得哀恸不已。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外国吧。”
问题是他与缅甸女孩之间,从未有所谓的示爱与表态啊。他们只是恰好、在同一时光置身在这间挤满了外国人的,外国旅馆啊。许多年后,他会持续收到缅甸女孩从她的国度寄来的e-mail(他无从想象她如何上网?或是在她那管控严格的城市,也有暗藏在外国人观光旅馆的网吧?她总是写着:imissyou.iwanttomeetyou.而她的国家,军人秘密逮捕异议分子的行动从未停止。之后又有那死亡上万人的暴风雨灾。但他逐渐失去本然已薄弱不已的英语能力。他们终究会褪去那伪扮成“一群外国人”的戏服,黯然神伤地退回他(或她)原本枯寂死灰的所在。没有芳草如茵的河畔公园,没有展示着漂亮自由身体的慢跑女孩,没有那些河流上悠闲的野鸭或穿着洁白紧身服的划桨快艇选手。
某一个晚上,他们为那位终于忍受不了全城禁烟之苦决定提前离去的以色列诗人开一场送别会。他们在城里一间小pub占据了一区长条桌位。男孩坐一排、女孩坐一排,打工的美国女孩每端来一大壶生啤酒,所有的男士便各自掏出一张又脏又烂的一元美钞凑齐数给她。只有那位蒙古诗人自始至终喝着一指幅一指幅为单位的伏特加。几个阿拉伯裔的男人兴奋地唱着他们节拍古老稠沓如祷词的阿拉伯歌谣。他又开始听不懂他们说话了。他又开始像唯一一个异乡人在他们之间傻笑了。他从口袋掏出胃乳片,撕开锡箔包装,那个有一双蓝眼珠却是阿拉伯脸的叙利亚作家,兴奋地亦从怀里掏出一类似但略大之银色薄物。结果是一枚保险套。
叙利亚人眨眼睛给他看手机屏幕一个美如仙女的阿拉伯女人,“oh,sobeautiful!”他上地道破英语哈啦:“yourgirlfriend?”“no,no,no,justfuckinggirl.”
现在他是他们的朋友了。黑暗中,缅甸女孩在另一端桌侧举杯向他眨了眨眼睛。因为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外国啊。所有的事都不会真的发生。所有发生过的事都跟没发生过一样。手机里是一页翻过一页不同的艳丽的阿拉伯女人。最后是一幢蓝色海岸岬角上的白色洋房。图,叙利亚人亲昵地说,有一天你到我的国家来找我,我让你住在这个别墅里,这是我朋友的房子,你可以在里面写作,不必出门,每天我叫人送去阿拉伯食物、阿拉伯酒、阿拉伯烟、阿拉伯女人……你会写出最伟大的作品……
myfriend,叙利亚人说。
myfriend,系着花领巾的匈牙利诗人(他是匈奴后裔?)说。
myfriend,马耳他岛性感女翻译(她是希腊人?)说。
干杯,蒙古诗人(他就是灭绝我西夏族,铁骑屠破兴庆府,刨断我先祖李元昊陵墓龙脉的成吉思汗儿子们的后裔?)。
鼠头鼠脑的保加利亚作家(他每天在旅馆聚会室帮不同的女作家做“保加利亚式马沙鸡”,但他伸进女作家衣衫的手指简直像爰抚);长得像布拉德皮特天生种马的蒙特内格罗帅哥(他是斯拉夫裔或塞尔维亚裔?);阿根廷女教授……他们亲爱地醉醺醺离开酒吧,一路在夜晚的街道唱着各自国家的情歌(所以彼此没有任何人知道真正的歌词)。分离的时刻,所有人轮流拥抱那位以色列诗人(他好像不是犹太裔,是巴勒斯坦裔)。缅甸女孩这时又抽抽搭搭哭泣起来,她唱了一首凄美清丽像童谣的缅甸好友送别歌(同样无人知道歌词)。
所以,图尼克想,此刻的我,代表的是一个如烟消逝的不存在的骑马民族吗?我该唱一首西夏人和这些流浪、破碎、不幸、被东揉西捏的古老民族同样悲恸到灵魂抽搐哆嗦的离散之歌吗?他张开嘴,喉咙却发出破旧老车引擎缩缸咕突咕突的怪异噪音。他们全睁大眼看着他。这个失去语言的西夏人,咕突咕突,无从示爰。咕突咕突,无所表伤怀诉别离。咕突咕突,无从摘去那千年来仍如蛤蚌罩在头颅的枭形盔。即使在这如圣诞卡如立体折纸绘本的蜡笔画里,他仍无法由动物变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