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只觉得万事万物变得无比清晰,仿佛突然之间,他可以了然,从四方八方不可思议的视角,看清之前一片混沌模糊的风景。虽然那仅发生在一条窄窄的,像电影运镜捕捉独自一人在林间小径行走时,光圈变窄,光度较锐利,且镜头轻微摇晃的状态。他的球鞋踩在枯叶和腐木屑上,身旁标兵式的枫树、银杏或山毛榉掠过耳后,但不像公路电影那样快速、无细节暂留。他可以看见那些透光的手掌状叶片在上千片和它们同一长相的叶片间哗哗轻翻这样贴近的细节,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像在密林间警戒追踪熊那样程度的感知状态。
清晨的河面上居然真的飘着一层薄雾,那使他非常惊讶。河面不宽,河的流速颇急,晨曦中一些弯颈进水面觅食的野鸭,是被水流往下冲带。那确实只是一条小河,比他在台湾印象中见过的河流河道都窄许多,跨河而过的一条人行便桥说穿了就像台北市跨在复兴南路上方某一段捷运天桥那样的距离。但水面上的白雾,像阳光射在这急流河道上的一场干冰秀;像穿着薄纱仙子装的花式滑冰舞者,在每一瞬刻消失的旋涡上螺旋状朝上缓缓跳起一烟雾状立柱,此起彼落。
绿草如茵的河畔小径,偶有一两个赤膊短裤球鞋随身听的白人老者,像从事一件非常静穆神圣之事地慢跑而过。草坪那边是空寂得像科幻片里冷冻贮存失事外星人尸骸基地那样的美术馆和剧场。画面实在太干净了,偶有松鼠或野兔在那倒插着锈蚀金属烟囱造型艺术的绿色草坪间抖窜地移动、静止、移动,再静止。
阳光如许明亮,早秋清晨的空气却寒冽得脚趾发颤。
他记得出门前,曾打电话问一曾在这大学城待过几年的美丽女孩,听说那校园很美吧?不想女孩仅用一种雾中风景般,忧悒而缺乏热情的梦呓方式,描述他现在置身其画面的那条河。她说起另一位也在那所大学攻读博士的冷隽喜剧大师,当年曾在那条河畔盯着水流,突然恐慌症发作,几乎是扶着桥柱“爬”回宿舍。她另说起她初到那所大学的前几天,才发生了当时轰动全美的华人留学生校园屠杀惨案。她后来就在凶案发生的那间教室上课。难以言喻的,周围竖立而起的透明之墙包围着她。据说那些受害者的父母(可能都是一些典型的美国基督教徒)还共同出机票,让凶手的父母从中国来美国领回那犯案后自妝的儿子的尸体。
是的,她常一个人到那条河边漫步。
行李中恰好带着一本u借他的怪书:黄克先著的《原乡、居地与天家——外省第一代的流亡经验与改宗历程》,有一段讲到这些流亡者在许多年后记得的,常是极细腻的、逃难过程被视为中介阶段的交通过程本身(连车顶上都挤满人的火车;不得不将小孩丢弃的母亲;或是千钧一发拿到最后一张船票的轮船),反而到了目的地,回忆起来常仅是地名,他引费孝通所谓中国人的社会结构乃是以一种石子投入水中,一圈圈漾出的波纹,由“己”向外推,而血缘,而亲疏,而地缘,愈向外推关系愈薄。书上说:
以费(孝通)的比喻来看流亡者的遭遇,可以说是人被突然降临的巨变抽离出了原本的差序格局里,波纹留在水里,但石子却被取走,然后再将石子投入另外的水池里时,却仿佛蜻蜓点水似的,每个定点都只是浅触辄止,尚未激起太多的波纹即又朝下一个定点而去……
因为被硬生生地自那涟纹般的脉络拔离出来。
这整个小城皆严厉禁烟。室内不准吸,户外距建筑物七十五英尺以内不准吸、停车场不准吸。违规者被巡逻之“烟警”逮到,一次罚款一百元美金。他离开那条河,经过一条已废弃不再有火车通过的铁道栈桥,赭红交混蓝灰色的桥身上被人用喷漆喷了一行字:
youarenotwhatyouown
像给每个失魂落魄来此河畔踟蹰的异乡人一个下马威似的。
回房,想起一位吸烟前辈传授的,垫着椅子,把天花板上烟雾侦测器的电池匣拉开(这样就可以在屋内吸烟了),但又被那持续眨闪的小红灯吓唬,叹口气,把电池盒塞回。但那之后,开始每隔约一分钟,那玩意儿便一声“哔”响。有几度他耳中出现幻听,似乎那哔响终于串成一拔尖高声撼动整幢旅馆的锐响。那些电影里熟悉极了的老美消防员和警官们破门而入,把不谙英语的他反手压制在地板……
他在那持续的“哔”响中迷糊人睡。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像在这寂静的客途中,那条河恒在他梦中贯穿流着,每一个梦似乎都是那水漂打过的昔日涟纹。第一个梦中在一个类似省道旁极简陋的炒菜小商家,他和妻子一路从店里吵到暗黑的街上。那个房子像建筑到一半的工地,砖墙只砌一半,所以从摆放餐桌这边可以看到另一边,他妻子娘家的一位姑姑或婶婶穿着胶鞋蹲在一大铝盆旁洗泡满的黄豆芽。湿漉漉的地板躺着一只黑猫(他在梦中想:那不是我家屋顶的那只黑猫吗?)。他的妻子像号叫那样对着站在空荡荡街道上的他哭喊:“我的心脏肿大到末期了你知道否?”
他在梦中才知道那是他遭她遗弃的真正原因。哭泣着醒来。梦里不知身是客。黑暗中想不出来自己这是在哪?哔的一声,才想起那一切并不是真的。第二个梦他梦见自己正是大学最后一年,为了不让将来遗憾虚度青春,他拉了几个死党,提议大伙去组一个band,拉杂琐碎地和一间阴暗地下室pub的老板谈判,事情差一点就成了,差一点就成了呢。梦中他变回年轻时一般的漂泊惫懒,无忧无虑。接着在与第一个梦同样的黑夜回家,母亲给他看一张父亲当年留下的遗书。原来,父亲是自杀死的,并不是如他一生在他们面前扮演的那么光明磊落英雄好汉,他也曾在一些风月场所鬼混,后来被人抓住了把柄,怕被子女瞧不起,遂自杀谢罪。
他仍在哭喊和“哔”的定音单响中惊醒,后昏沉睡去。
第三个梦仍是相同的南国湿热燥闷之夜,他在梦里同真实的他一般年纪,却是另个由二十岁的他为时间起点另外长成的他。那一个他,没有遇上现在这个妻子、没有生孩子、没有为逃兵而吃胖、没有变成一个写小说的人。那个他,在不同的花街皆无束缚地豢养着一个相好妓女(或被她们豢养),有的年轻,有的年老。他对她们一般温柔,一般油嘴滑舌,一般出门即忘。那个梦中的他即在那样漫长的夜里,像管区警员巡逻每一定点,到每一间女人的店里和她们混混蹭蹭、温言软语、叼烟点火……
如此无出息地回到儿时老家,他那个同样变成中年人的哥哥躲在阁楼上黏一种极便宜的模型。奇怪的是那堆叠一整房间将双膝埋在其中的模型金刚全长得一模一样。那使得昏黄灯光中玩物丧志的他哥哥像在做家庭手工业赚零花钱一样……
他像个痞子浪子靠在阁楼阳台的墙沿,叼着烟,一不小心,把一只放在那儿的老瓷碗碰翻落下楼。
那样清晰地,他预期着会听见啷一声,弧形完整结构碎成破片的脆响。但突然像提前在醒来前,打水漂也似穿透这些成为失落脉络的梦境,无比清晰地,那只瓷碗被梦中魔术出现的父亲(从那幢老屋的一楼走廊走出)反手接住。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瞪着他。
那天早晨,他离开旅馆之前,遇到那个女人。之所以称她“那个女人”,是因之前两天图尼克坐在河边那片草坪的树下吸烟时,皆看到女人独自从眼前的小径漫步走过,她是亚洲人,但图尼克不确定是韩国人、新加坡人、美裔华人或中国人?但她显然不会说华语(北京话?台语?广东话?)。她穿着一袭泰国女人式的软纱窄筒长裙,黑底大朵红色番莲花错缠着金黄色的藤蔓,裙后开衩极高,却因那布料紧紧裹着瘦削的臀部,使得她在一种予人走小碎步印象的行进同时,白皙的大腿后侧的裸形便隐隐约约一露一藏。
女人戴着墨镜,一脸酷相。她似乎亦未和那些来自各国的住客打成一片。但她不像图尼克纯因语言障碍使然,而是一种品格之孤僻或对他人之防御狐疑习惯使然。
图尼克用残破的英语和她打招呼,封闭的电梯空间里,女人客套响应一下即低下头去,不打算有更多交谈。
yesterday,图尼克用蹩脚英文说,我看到你,在河那边。
女人抬起头来,说是的,我也看到你。你在那边看书。然后女人咕突咕突讲了一串英文,图尼克又听不懂了。
图尼克说it’ssobeautiful!真美。他想象电影里老外们秘密分享一处美丽风景时的感性口吻说话(哈哈,乱帅的)。
但女人突然用一种诧异的神情低头从墨镜后面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下来:
thanks.
图尼克迟了几秒才会意过来,女人误以为他在赞美她。所以她是有自觉地意识自己穿那一袭暗色配明亮红花的长裙在那片绿光盈满的风景里走动时,可能在别人视线中造成的印象?
现在图尼克又来到那条河边。他选了一处好地方,四五棵大树合抱的一片凉荫下,有两张对放的长木条公园椅。他舒惬地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吸烟。突然发现对面一棵橡树下,在堆覆根部的腐殖土、麦秆和木屑的小土堆上,难看地散落至少十几二十枚白色的烟蒂。他想起那正是他前一日盘坐在那的位置。张头四望,发现周遭这一片风景明信片也似的优美静谧草地和树群,有许多棵树的根部木屑肥料堆上,都零乱扔着那么一小堆白色烟滤嘴。连一处通往后方几栋空寂无人的漂亮建筑(图尼克后来才知道那是这个小镇的美术馆)的黑云石台阶下方,也紊乱聚着一堆香烟燃烧后被踩扁的尸骸。
那像是排泄物一样。
像哪个野人,在这片静美文明的风景里,乱占地盘到处拉屎。图尼克突然想起,这里,那里,还有另外那里,全是他过去那几天,独享这安静时刻待过的地方。他脸红地发现:在这片风景里,甚至在这整座小城,只有他一个人吸烟。他遗留各处的烟蒂,像最私密的秽物赤裸裸在这片绿色草坪各处展示着。没有人出现来谴责他,也没有人在他离去后将那些刺目的小白残褪之物清扫掉。
他恼羞成怒地想着:在这整座近乎精神官能症,全城禁烟的妖幻之境,我是唯一坚持记忆着香烟曾是人类文明中极重要一个角色(哦不,一个忠实的朋友,像狗或猫那样,人类有幸在他们孤独不幸的自我之外,创作出来的感情喂哺的生命体)。这整座小镇里的人竟全驯良地接受这种不人道的禁烟令,那是多么无情、丧失人性的一种集体生活!
当然这一切不过都是他的幻觉罢了。整个小镇只有他一个人吸烟?适才在旅馆楼下,河对岸那一边的缓坡,一个巴勒斯坦的中年人(他也是这旅馆中诸多“老外”中的一个?)在树荫下靠近他,两人静默地打烟、点火。那个头顶微秃两眼炯炯精光的真正离散者后裔,愁苦地向他抱怨(图尼克仅能破碎地听懂那像清真寺晨祷的重复经文的某些单字):nosmokingican‘tdoanything…不能吸烟……这太荒谬了……这个国家……不是最自由的国度……不能吸烟……这一点也不自由……
也许图尼克血液里那个西夏幽灵又在作祟:他人国度中的一小撮颠覆分子……混迹藏身在他人之族中心有贰志的异族。借用宿主生产氨基酸最核心的染色体程序中心的病毒螺旋体。在他的城市、他那个终日吵吵闹闹拉对方去检验汉人血液纯度的岛屿,他是“他者”,是其心殊异的胡人。在这个静美单纯、来往姑娘全睁着善意信任、母牛般美丽的国度,在这一片图画般的绿草地上,他却又为他们想用精神阉割手术剪掉他衔在嘴上那根细细冒烟的白色阳具而愤怒不已。
也许该像我的祖先李元昊,纠集那一群灵魂从各孔窍冒烟的少数分子,组一个如鬼魅流窜的“吸烟党”。创造自己的文字以标示那些未透过尼古丁眼瞳看世界的人们无以领会的神秘造物或极乐瞬刻。譬如marbolo代表牛仔(不,应该说是骑马者)、kent代表塔、mildseven代表遥远的海、维吉尼亚代表处女、camel代表阉过的骆驼、dunhill代表百夫长、daviddove代表丝绸、boss代表死亡、peace代表海洛因。
他掏出一根烟,在冰冷的阳光中点着,吸了一口,让烟在他金属锅炉般的脑袋、喉管和肺袋里翻滚跑一圈。那是最舒服的时刻,有时他觉得在某些神秘时刻,吸烟比美食、昂贵的红酒、或是一场完美的性爱,都要接近天堂。或至少与前者的幸福感不相上下。因为吸烟更自由,更没必须撑起的教养与戏剧性。更属于独处时光。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狗只需意识到自己的臭皮囊。
但此刻他却觉得头晕目眩,两脚发软。就像小男生第一次在同侪面前吸烟,因为逞强而整口吸进脑袋里那样。两眼发黑,冷汗直流。那是怎么回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难道他已不知不觉被这个禁烟的国度催眠了?改变成拒斥尼古丁的体质?
他抽的是最淡的,尼古丁含量1的白色戴维杜夫。
在他的国度(他的岛屿、他的城市,或他的那座旅馆),他一天必须抽三包烟。像一辆吃油量极大的货车,每天油箱里必须加满足够的含铅汽油。他们用尽各种手段调高油价,他还是自顾自把足量的汽油灌进他的驼囊袋里。
但现在一根烟就击倒他了。
这是怎么回事?
前一天他拜托香港仔帮他到小镇中心的药局买药,他先用电子辞典查出那个单字:nettlerash——荨麻疹。他带来的药已快吃光了。但那地下游击队般的搔痒仍时不时从他的后背、腕间、胸口、膝盖附近流窜。晚上香港仔敲门,给他带了一条药膏(也许就类似那种他的岛上历史悠久的顽皮豹广告:用了足爽就不痒)。他想告诉他我要的是口服药丸不是擦的药膏,但终还是作罢。
像那些俗滥的后殖民论述文章里的身体隐喻。他从他的岛屿带了一身病和五花八门的药物来到这个无菌国度。但药物总会消耗殆尽,他的身体却仍旧在各器官培养着那些霉菌、暗影、发炎和疼痛。
他预先将各种他的痼疾的名称用快译通翻成英文。胃溃疡——gastriculcer。荨麻疹——nettlerash。喉咙发炎——throathot。忧郁症——melancholy。背部肌肉拉伤——muscleofbackinjury。大肠躁郁症(就是无来由地拉肚子啦)——thelargeintestinerashdepressedillness。
今天早晨,他坐在书桌前啃着贝果面包时,那颗门牙终于应声落下。那颗假牙在他出国前便已开始摇晃,他去找当初做这枚牙的医生。他告诉他,可能是当初做成牙钉打进去但下面的牙根破了。就像箍住木桶的束筋破了,怎么样都会松脱。这么短的时间也来不及做什么补救,那牙医建议他带一罐快干三秒胶,如果在异国牙真的掉了,把牙钉擦干自己先用三秒胶黏回去。“有微毒,但只好先这样。”
结果牙真的掉了。他也真的照医师指示用三秒胶把它塞黏回去。
这个地方真会让你像河蚬吐沙,把你从你的所在带来的脓疮故障破洞等等阴暗物事,全如体内妖魔那样自身体各部位汩汩流出?
皮肤感受着比记忆中更冰冷的空气,眼睛所见却是笼罩在金色阳光下的明亮草地、明亮树群、明亮的河面,还有金色头发骑着轮圈发出银色反光的自行车男孩女孩……
这莫非就是死后的世界?图尼克想。
母亲在电话中像受了惊吓的少女,如泣如诉,可又带有一种原该保护她的男人全不在身边,独自面对一件巨大惊吓、劫后余生的欢快。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是国际越洋电话(当然她使用了俗称“菲佣卡”的折扣密码电话卡),娓娓细说家里近日闹鼠患的魔幻画面。似乎因为附近大楼施工,造成地层下陷,他们那幢至少住了半世纪以上的日式老屋,在父亲生前的卧室角落裂开一道缝隙,一整窝老鼠以此为径侵入只有外婆、母亲和姊姊三代女人共居的静态空间。老鼠们在她们看电视时、吃饭时、睡觉时,明目张胆穿室追逐而过。母亲吃斋念佛,之前放的黏鼠板先后黏住过九只小鼠,母亲皆用一支长柄铁杓把它们弄到屋外,再拿松节油细心浇淋在鼠身和强力胶粘黏部位,通常小鼠们会在一阵吱吱乱叫挣扎后脱离黏板,“抱头鼠窜”。但其中有一只或因太晚抢救,脱离时已奄奄一息,不久就死了。
他问母亲:“那个……现在那边几点?”(像一部艺术电影的片名。)“下午四点,噢,我都忘记你那边几点?”时差。他没告诉母亲,半夜三点,美国中西部标准时间。他习惯性想摸床头柜的烟盒,才想起这栋旅馆严厉禁烟。“没关系,我也该醒了。”他曾建议母亲不然在家里养只猫好了。他认识一两位整天捡拾流浪猫替它们整理打针得丰腴美丽却苦寻不到领养人的猫天使。但母亲自从父亲过世并且家中那四条末代老狗先后死去,便坚持不再养宠物(“老了,禁不起一次又一次的伤心了。”)。
“昨天晚上,你姊自己在客厅看电视,听到钢琴下面好像有两只老鼠在吵架,非常大声,你姊吓死了,把客厅门关上跑进来。我们都很紧张,她甚至想打电话叫你哥回来,后来我们就拿两块黏鼠板,放在客厅,一块放钢琴边,一块靠电视机下面。到了半夜,客厅发出非常响的老鼠惨叫,啾——唧——啾——唧——像小婴孩在哭奶。我们全跳起来,说抓到了抓到了,你姊不敢出去,我只好自己推开客厅门出去。
一开灯差点没昏倒,一块黏鼠板上黏住两只大老鼠,大的哟,一只几乎全身被黏在上面不能动,惨叫连连;另一只只有一部分黏住,一侧的爪子和半身,这只大约是怀孕了,肚子大得像一只猫。它有一半身子还可以乱挣乱动,似乎非常生气,一边挣扎,一边回过头来咬旁边那只不能动的,咬得鲜血淋漓,惨叫连连。
我灵机一动,捡起另一块黏鼠板丢在那只大只的身旁,也没丢准,距离有点远,结果它自己乱挣乱跳竟就凑过去黏上了。但它的脖子还是可以动,很凶喔,一边咬另一块黏板,一边回头继续咬那可怜的同伴,你姊说肯定是本来正在追咬对方,一前一后,就扑在一起被黏住了。
我拿那长柄铁杓去拨它们,很沉喔,那只还张嘴拼命咬我的铁杓,我快吓死了,慢慢拨拨拨把它们弄出大门,那时它们像粽子捆绑那样黏在一起,一路都是血迹。我把松节油才倒下去,哗啦一下那大只的立刻挣脱钻进水沟洞。嗳哟,我说差一点它可能就在移动途中挣掉了。另一只黏得很紧,我又淋了一些松节油,它挣了好久才脱身呢。“
“了不起。”他由衷地赞美母亲。
挂了电话,便睡不着了。昨晚,为了送别一位要提前离开的巴勒斯坦作家,他和一群伊斯兰作家(叙利亚、埃及、马来西亚)、一位缅甸女作家、一位匈牙利作家、一位马耳他岛女作家、一位蒙古诗人,一道在大学附近一家pub喝到半夜。他的低能英文非常适合隐匿于酒馆的黑暗、烟雾和大分贝音响喇叭中。他们欢愉且激情地吟唱阿拉伯诗歌或《可兰经》中肃穆优美的段落,偶尔众人交换学习“干杯”的中文、阿拉伯语、匈牙利语、缅甸语和蒙古语。他不断傻笑并喝光酒杯里的冰啤酒。一面旁观着这些阿拉伯骑兵后裔荷尔蒙蒸腾地教那语言天赋极高、笑靥如花的马耳他女人阿拉伯情话或淫词秽语。
他们沿着夜暗静寂街道歌唱着走回旅馆,家人一一和那巴勒斯坦作家拥抱告别。缅甸女孩在大伙鼓噪下,献唱了一首清丽哀伤的朋友离别歌,他看见她一脸泪光。但这一切像置身在一部默片之中,喔不,像忘了键入字幕,他无法理解影中人口语对白,却仍专注试图破译所有人表情、动作、话语、音量高低……如梦中潜泳的慢镜头画面。
后来他便睡不着了,起身煮了一壶咖啡挨到天亮。天初亮他便如铁栏内之困兽似监狱等候放风之囚犯,匆匆离开旅馆房间。
待他来到那河边他的“老位置”,却发现那缅甸女孩抱着一本画册坐在那张公园长椅上,他遂焦虑地以破碎英文和她闲扯,女孩说她也睡不着,她的国家正有上万名僧侣在首都集结抗议示威,昨天还去见了昂山素季。他问她他们会有危险吗?她用深邃的黑眼睛看着他,说:“他们也许都会死。”她说当她与他们在酒馆喝酒狂欢时,她很快乐,但她同时非常悲伤。她的朋友们可能正被逮捕、正在医院,甚至神秘失踪死去……
“iwanttobethere.”她说。
他无言以对。不仅仅是语言的窘迫。长期以来,他所来自的岛屿便没有关注、理解或想象这世界其他许多国度之苦难的习惯。他缺乏所有以启动感同身受她的悲伤的线索,他们陷入长时间的静默,然后他用极破的英文(啊多像出国前,妻子塞在他背包里那本《轻松到美国旅行》里的对话句法:如何在机场询问登机门与时间、如何搭地铁或出租车、如何在餐厅点餐、如何到药房买药、如何问路……)说:
“或许这是你的命运,也许很残酷,但它是一个苦难的赠礼,你必须写下去,也许无法在缅甸发表,但你相较于我,更在写作的同时,必须去直视那黑暗之心,你不能转过头去,你现在回去,只是一条生命、一个人、你那些准备牺牲的朋友里的一分子,但上天给你另一种命运、另一个礼物,你看着事情正在发生,你必须记下它,必须去完成。”
她深邃的黑眼睛浮起一阵雾光。她说:
“是的,这是我的命运。”然后她说:“谢谢你。”
他感到非常羞耻。她正被巨大的哀伤、愤怒和恐惧所骚动,但他仅用那初学者单字便夸夸而言“她的命运”。他起身向她告辞。走到不远处一株巨大枫树的树根坐下、点烟,拿出书本,装作专心开始他的工作。但他屁股下的木屑腐殖土堆,恰正是一个蚁窝,上百只的黑色蚂蚁慌乱地、密密麻麻地爬上他的裤裆,他拍打裤管,拂去它们,这过程弄死了不少不知什么巨大怪物压住它们城市上方而乱窜的蚂蚁。但他仍旧坐在那儿,不敢移动,继续抽烟,害怕过大或过于戏剧性的动作会破坏了草坪另一端,那个女孩的悲伤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