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汉入胡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2页,共2页

林桑说:“我倒是跟黄、徐、包三位都喝过。”

老野利说:“林桑现在不喝了吧?”

“不能喝了,医生说不能喝,喝了会要命。还是偷喝一点点。”

图尼克这才确定,这位“林桑”说话细声细气,是因为中过风所致。

小胡子中年人说:“林桑过谦了,昨天我们一桌人全喝挂了,林桑小杯小杯慢慢喝,没停过,后来唯一清醒的人是他。”

“你们喝多少?”

“八瓶跑不掉,两瓶轩尼士x0,一瓶皇家礼炮,三四瓶红酒,都不错的哟,一瓶马谛氏,后来还开了一瓶什么?也是林桑一个人慢慢喝掉。”

老野利又大笑:“林桑海量。我现在就不行了。听说杨永明也是喝多了,走路都不行了。那时候台北市最红的两人:辜启允、蒋孝勇,找他们喝酒,人一定到。而且一定是他们付账,不准别人抢付喔,熟的不熟的都是。那个蒋孝勇,在弄中兴电工的时候,喝酒一定要先干为敬,喝了人就跑了。哈哈,他太红了嘛,一个晚上十几摊酒局,再会喝也吃不消。他旁边总是带两个人,一个姓关,会帮他挡酒,那个量深不可测。”

“蒋孝勇后来也是喝酒喝坏了吧?”

“还有一个家伙很厉害,姓甘。‘南侯北甘’,如果早拿到执照,现在整片南港的地恐怕都是姓甘的。他们在那有三万多坪土地,铁工厂,在基隆河截弯取直那一大片。他爸爸是捡破烂的,骑三轮车运那些垃圾堆着占地。不认识字喔,据说是用麻绳,现在重阳路那一路围,围到中视那里。中视要盖大楼的时候,跑去跟姓甘的讲:能不能在你这块地上划一万坪。姓甘的说,我可以划五千坪卖你中视,但你中视要在我剩下的这些地,一万八千坪上,负责开马路;而靠松山这边的九千坪不卖。中视说:‘包在我身上。’找台北市政府,像神话一样,在现在中视门口开一条二十几米大马路。他那五千坪五万块卖给中视,那九千坪现在还是甘家的……”

众老头唏嘘感叹:“……这真是厉害……”

老野利的声音变得虚幻飘浮:“那个爸爸生了七个小孩,五个女的,两个男的,我认识的那个叫甘建福,他的哥哥叫甘建成,东方百货也是他们家的,薇阁也是他们家的地……”

老野利说,那年,一个瑞典皇家院士来旅馆住了一礼拜,他就和那深谙中文的老小子喝了一整礼拜威士忌,把他床头柜里藏的好酒全清空了。老小子周末清早离开赶飞机,他那天中午就觉得胸口闷,到医护站挂号,一排病患坐在木条长椅上等,俺在登记簿写了胸疼,哗,下一个马上插队叫我先进去,那年轻医生一脸严肃听俺描述了几个病症,马上联络救护车把人押进教学医院。嗐,一进去,就像陷入卡夫卡的世界,不让你出来了,他们帮俺做了各种心脏检查,马上要我打电话通知家人,那时是下午三点,他说等七点做完胸腔照相等,各科主治医生联合会诊,就要送进手术房开刀。

“我不信这个,我心脏强壮得很,我盯着那年轻小伙子的脸,仔细观察他有没有骗我——你知道,这美帝的医院体系,就跟猪肉市场的那些批发商在抢生意一样,所谓联合会诊就是几个不同的team在抢标这个病人,心脏内科、心脏

外科、麻醉科,几个主治医生头儿在谈判桌上摊牌,每个team提出的治疗方向全不一样,暗潮汹涌哪,那不就是谁抢标下这块猪肉,哦不,这个病人,谁就赚了这一票——我告诉他,你先让我回去,我手头还有一些文章要完成,等两个礼拜后我再进来任你们动刀,嗬这医生脸刷一下沉了下来,他不让我走吔,恐吓我说,我一离开这医院,出了什么事我自行负责,情况非常危急,要马上动刀。我心里想,负什么责?不就是两个礼拜后俺再回来报到这case或就不是你囊中物了。他看我嬉皮笑脸的,就缓下语气游说,说老先生,这是thebesttimingofoperation,此时不动刀,等真的心肌梗塞了造成心室纤维受伤才来动刀,就算手术再成功,那心脏已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了。我老实说,我一开始就觉得胸口闷,想讨两颗感冒药吃吃就混过去,哪想到惹出这么一大段故事……”

这时一旁美艳的野利夫人再也听不下去,炸了锅:“什么抢标围标,你这人根本就是……昏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人家是专业的判断,每天那么多病人等着进手术房,你以为就你特别值钱……”

老野利小声咕哝着“我就是聪明”同时灌下手边那杯singlemode:“嗳,你让我说完呗,像当年,她乳癌要手术,两个team跟我讨论,完全不一样,一个说割掉那块拇指大小的肿瘤就好,另一个则说是整个乳房切除……要我决定吔,你选了哪一边。另一个team就得完全退出,你说这不是抢标是什么?”

“反正你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救了你的命,还在那说嘴,不然你现在坐在这喝酒?”野利夫人像小女孩攥着美兰嫩嬤的手告状:“你说这人昏不昏?那时手术结束,人家主治医生对我说,六个礼拜后才能开车、六个礼拜后才可以喝一点红酒,他老兄麻药也没退完全,躺在病床上听见了,三个礼拜就吵着要开车,跟我吵,说医生说四个礼拜,三个礼拜差不多了。然后呢,硬说医生要他多喝红酒。我清清楚楚就没听人家医生让他‘多喝红酒’。”

众人哄笑成一团,老野利自己也笑,敲着空杯说这威士忌好,酒呢,怎么空瓶了。心脏也装过支架的老范用哭笑不得的腔调说,绝对没有一个心脏科医生会告诉他装了支架的病人说你要多喝红酒。

老野利说:“手术前,我提醒那医生,我酒量好,到时候你们下麻醉剂时分量可得拿捏,也许正常人的分量麻不倒我,他就问我,你酒量有多好?我说,俺喝一瓶vodka不会醉。我知道他是东欧人,这样说他就能略测深浅,这不科学吗?结果后来真的就在这事儿上出状况。我自己不知道,后来他们才告诉我,手术还没完成我就退麻了,人并没醒过来,就是手脚自主乱动,不给护士插导管,弄得他们手术台大乱……”野利夫人这时用饱满感情的语气,两只漂亮的眼睛似乎仍带着惊恐的泪光说:

“那真的是吓坏了,我那时在外头等,大概两个半小时后护士出来说手术非常顺利,大概再半小时就可以完成。我等了半小时,没人出来,我去按铃,这次出来一个年轻医生,脸色很慌张,说麻醉出了些问题,但要我别担心,再半小时应该就可以进去了。那时是晚上十一点,我等到十二点、一点、一点半,我心里急了,想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半小时弄成三小时了,是出了什么纰漏好歹也该让我们家属知道,我就是撞门,这次他们让我进去了。我一看他,唉,完全不认得了,变形得一塌糊涂,脸肿得像猪头,脖子都不见了,而且好像非常冷,一直抖,我就哭了,骂他们,你们没看到他冷成这样吗?怎么不给他条毯子,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就是盖再大棉被也不管事。”

这个女人是安金藏介绍给他的。他说,图尼克,她是根超强力天线,一装在我们画面乱跳乱闪的白花花屏幕上,拍两下,关于我们命运的情节就无比清晰地出现了。真的,准得让你尾椎发冷,我第一次找她算,才坐下,前头十句话,我父亲死于哪一年,死因是膀胱癌,我少年贫贱,交友三教九流,我的老板是个奇人,我老婆是个贵妇美女,但我在外桃花不断,我过去二十年浑浑噩噩如在梦中,四十以后自己当头儿,今年会离婚,如果真的离了明年会有官非,两年牢狱之灾。且我在外头的那个女人绝对、绝对、绝对不能生孩子,生了一定是畸形儿。说得我差点没跪下说娘娘救命,没有一件不是我生命里确真发生的或正在发生的。

但图尼克太习惯这个痞子的说话方式,他自己才像一根天线呢,只是不同频道的杂音常混着从他嘴里冒出,像被神惩罚失去说故事之语言的罪民后裔,呜呜啦啦瓦砾枝桠沥青石块乱堆出一个庞大吓人的丑怪之屋。他的老大确是这个岛国的传奇影视大哥,据说当年艋舺黑道辈分最高的蚊哥过世,出殡那天全省外省挂本省挂纵贯线所有老大带着黑西装笔挺的年轻兄弟们几万人阵仗秩序井然把这一带三四个街区的交通全瘫痪。一辆一辆防弹奔驰五百排列在夜市杀蛇人青草摊或流莺站壁的骑楼。所有老大,不管你现在事业做多大,不管彼此“公司”梁子结多深,几十年避不见面,全部乖乖站在街上晒太阳。据说当天的灵堂,只摆了三张椅子:蚊哥的遗孀,另一个是几十年不过问江湖事的竹联的老舵把子,再就是他老板。三人以叔嫂之礼悠缓地在阴凉的堂屋里泡老人茶唏嘘当年。

凭我安金藏如何成为这传奇枭雄身边的师爷?那女人说:这是命定的。武贪魁钺、日月拱照、左右昌曲相夹。人中丹墀、富可敌国。然财无一不从偏路来,横发横破,愈破愈发,有三件事在别人是洪水猛兽,在我命中却是靠它们富贵:酒、女人、兄弟。

安金藏从来不提酒与兄弟这两项,偶尔在极品纯麦威士忌(不是他们家卖的)稠如蜂蜜的金黄腴膏催化下,会淡淡透露几个无法串联成卖给八卦杂志踢爆的独立画面:他如何挨家挨户踩到尼尔森公司抽样调查的样本住户,撒了一轮钞票,半年后把“他们家”手中几家电视的收视率拉高到三家无线电视时代的超现实数字,广告满档。当然还有一些如何远赴法国收购酒庄,到北京上海高级club踩地盘并开发高价位whiskey之外低价vodka市场的口味。也提过一些兄弟们带着三四只高尔夫球袋的长枪到别人家公司讨债,像马丁斯科塞斯黑帮电影里那把乌黑锃亮碳钢冲锋枪霰弹枪整家伙倒在玻璃长几上的华丽慢动作运镜。

大部分他提的是女人,未必是夸耀,常有一种真正的、为何我生命中的谷麦得注定变成发酵的、让人幻醉的、昂贵且装进艺术家设计之玻璃瓶中贩卖的金黄液体,那样的哀愁。浸在用钨合金锯刀切削成一枚晶莹白银肾脏的冰块周围,也不是融化,就是借那低温,也许我的女人们就是那一瓶一瓶高档的、每次只倒两指幅的纯酒,酒喝光了,杯里的冰块还在,看起来还是那么大、那么硬,其实从表层一些切削的棱弧变圆滑了……

这是个色情隐喻?

安金藏看了图尼克一眼,贼笑起来,你知道,有时候我在想,我爱这家伙超过我那些女人们。你知道,我玩过的极品女人绝对上百个,极品的噢,像纯种的那些比赛场上的昂贵马匹,从脸蛋、眼睛、身材、毛发、阴道……像收藏品一样可以在身体记忆深处反复回味的。像那些绿色草坪上的美丽马匹,纯视觉上的,纯嗅觉上的,纯触觉上的……我敢说这被我评分列人极品收藏册的美人儿们,就像顶极醇酒,没有哪个男人不想拥有。但我如何拥有她们?一次一次地插入她们漂亮的身体,像我现在坐在这儿向你夸耀:我曾经喝过哪些顶级的昂贵到你无法相信的酒,我扭开过它们的泥封瓶盖,注入我放着大冰块(你说的色情隐喻?)的玻璃杯里,把它们降低到我的温度。我曾经,我品尝过,我的老二经验过的那些良辰美景,让我像个老人翻他一生收藏一再去芜存菁存留下的精品集邮册,既怀念又感伤。但现在那些女人,那些视觉上美丽得让你无法逼视的纯种马匹,那些尤物到哪去了?

只有你懂。安金藏说:在你之前,只有那个算命女人懂。图尼克,我不是登徒子,不是强迫性交症患者。我是个收藏家,我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收藏了极美文明造物的隐形博物馆里,我不是那些把美丽女人泡在福尔马林玻璃缸里的变态。如果我是就好了。这多么悲哀,一瓶顶级好酒,我必须扭开它的瓶盖,倒入我的冰块酒杯里,也许我的冰块(也许我们该直接称呼“我的那话儿”?)用低温冻结住那贪欢之瞬酒精芳醇挥发的时光。但那又如何?一切仍会烟消云散,无法串联成一个整体,不是集邮票,不是顶级藏酒窖,我得拍拍那些美丽马匹的臀部让她们撒蹄跑回她们有绿色草坪的画面,而不是把她们制成标本装进我的福尔马林玻璃缸。

其实我知道你跟我是一路货。

图尼克想:这又是哪几部电影对白东抄西凑的大杂烩?当他认真看着他说,是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无比好奇,那些时刻,你都跟那些女人说些什么?那些豪华的美女?作为一个顶级的收藏家,谈其他同样顶级的女人?或是谈你喝过的好酒?这时安金藏的话语频道便会陷入他自己体内其他噪声的干扰。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关于算命女人说他“少也贫贱”,他只是一次淡淡提起他父亲是个派报的,另一次他描述他父亲是个少年时,在可能是河南或山西某个被瘟疫侵袭的小城,全城的人陆续发黑死去,他父亲背着也染病的弟弟才逃出城外,立刻被一支被共军追击的国民党部队拉夫了,在这个胧朦、细节交代不清的故事里,他父亲跟着那群恐惧、沉默的穿破烂灰军服的大人们在一片黄土山丘里迷了路,左转右绕找不到脱离这片迷宫的方式,他父亲不自觉基于一种奇怪的本能,从加入这伙灰色逃亡者后,便每餐把大伙吃剩的包谷梗子收藏进自己的背包,不理所有人的讪笑,待整个部队所有官兵重演他离城前所见,眼眶凹陷口吐呓语身体进入一种慢速运动而终于像一摊摊湿牛屎蜷缩在野地等着被晒干,他父亲靠着咀嚼吞食那些剁碎的包谷茎梗,自己一个(那个弟弟早就在故事里消失了)跋涉千里逃到南方。

他也听他说过他曾在九〇年代初到大陆冲州撞府的经历,那样丰饶且以不同身份进入许多古怪场景的堂吉诃德式流浪,让人怀疑他根本在暗示他之前的工作是情报员,换一个听众可能会不礼貌地打断他:请问你多大岁数?套句老话:“这么年轻的生命,怎么可能收藏了那数倍时间才可能遭遇的经验?”他曾描述自己在像电影《天下无贼》那样的内陆火车车厢里,亲眼目睹什么叫“斧头帮”。有个一脸横肉的外乡汉子抓到了一个扒他钱包的猥瘦农民,两人互吼几句后各自亮出怀里的刀刃。那外乡汉子冷笑一下,喊一声哥儿们这家伙找死!立即前后座位八九个同样眼露凶光的强横同伴一齐抄家伙站起,把他们围住,谁知道那瘦小农民也不吭气也无惧色,一回头整车厢座位、隔邻另一车厢,全是和他一个模样褴褛蓝短裤汗衫的黑瘦农民,人手一柄短斧。

那八九个外乡壮汉后来怎么了?被砍成一坨坨血肉泥?或是全尿湿裤子像娃儿那样跪哭着求饶?被剥光全部财物光条条扔下火车?他的版本每次都不同。

他亦曾在东莞一间nike的台商卫星代工球鞋厂挂衔副厂长,辖下两千各省离乡流窜的女工,每人每月工资二百人民币,那是安金藏的酒吧交心时光里唯一较近似建筑师描图将他如何在权力交涉的人际网络中溜滑求生存的解说。厂长是老板的女婿,他是个白痴,华夏工专毕业的,橡胶材料研发也不懂、出货进货又不懂、管理也不懂。经理是老板的侄儿,留美的,夫妻俩整天想把阿斗厂长搞掉。另一个副厂长是从另一家厂跳槽过来的台湾工程师,包括他,他们每一个人各自的薪资可以养一办公室三四十个大陆清大交大硕士工程师。当然那是九0年代的事了。这一撮台湾人整天内斗,各自想拉拢他加入他们那一方。经理的老婆是个潘金莲,他进那厂的第三天便在自己的办公室休息小间被她硬上了,他怀疑包括厂长,另一个副厂长还有一挂台籍干部全被她搞过。可怕的是她丈夫全知道,那女人又酸又热,即使再冷的天她总也全身湿汗淋漓。厂长则每晚拉他去和县委书记、公安局长喝酒。那可不是这些黄金如蜜的纯麦威士忌。一瓶瓶六十度的五粮液、酒鬼和红旗二锅头像白开水往干枯的沙砾咽喉里灌。我的肝就是在那一阵练成钢盔一般的银灰光泽,包括女人、还有酒,再就是烟,全像在一怪异的、古代的、光度和外面世界不同的国度里存在,好像地狱之景,所有的欲望馈赠全变成一种热辣刺痛的惩罚,所有的纵欲全像不要钱似的裹覆在你的舌头、味蕾、喉头、肠胃绒毛,和阴茎末端,但又像折磨你、烤干你、把你弄得筋疲力竭。所有女人的胯下都有一股醋酸味和石灰粉尘触感,所有高档白干都有一种你的身体永远无法代谢的芳香剂,所有的烟草都有一种硌刺你喉头浓痰愈积愈多铁锈颗粒幻觉。

那二千多个女工像牲畜一样被圈养着,她们十几个女孩挤一间三四坪大的宿舍,冬天没有热水,有一次一个江西乡下来的女孩被逮到半夜摸进厂房,原来这聪明姑娘拿水壶去接饮水器的滚水,“只想舒服用热水洗个头”。但你对其中哪个心软,后面那面孔难辨的同伴们便像蝗虫吱吱吱扑拥上这个缺口,经痛请假的、偷钱的、栽赃别人偷钱的、被不知哪里的男人搞大肚子的(有可能就是厂里的台干)、自杀的、受不了离乡之苦崩溃变痴变傻的……

以至于当他,这么多年之后,在网络新闻看到那些像从蒙混蛮荒历险记流传出各种光怪陆离的谣言:那里的人把一群黑熊养在铁栅笼里、喂食它们,不杀死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便用极粗的针头戳进它们的胆囊抽取熊胆。再让受创衰弱的无胆之熊自己复原。算算复原差不多之后便再次戳针抽取。或是所谓的“纸箱包子”,把回收的脏污瓦愣纸箱捣碎用明矾汁泡烂兼消毒,加入猪肉味素当馅包成肉包批发全国。他们耐烦且异想天开地创造“黑心床垫”、“黑心纸尿裤”、假酒假烟假矿泉水工厂。或是所谓的活人器官买卖。这一切都和他体内那块曾被那无树荫无蕨草的曝白烈日灼晒过的部分神秘地连接着,那曾经启蒙过他且变成他体质一部分的,恍惚如梦,像恶戏又像脑额叶有东西被摘除那样的笑脸。

“你设想:我们这样的人混迹在这社会里有何意义?”

“不外乎让所有人开心呗。”

他们爱从李师科提起,陈启礼、黄任中、杨双五,还有一些口条怪异的,譬如刘家昌、林青霞、高凌风……复活岛人头像、被揭开的封印铁板下窜出的天罡地煞妖魔鬼怪。我们的问题在于,他抠抠鼻孔,居然把一坨白色的鼻屎团成像一颗柏青哥小钢珠那样的大小。我们的问题在于,我们缺乏神秘主义的传统,我们缺乏想象力。

“我不知道你想说的重点吔。”图尼克说。

“因为缺乏想象力,所以我们没有办法解释这个支离破碎的烂世界,我们‘记得’,但记得的全是人家给的。譬如说,有一个天才用麻将桌上的尔虞我诈和牌作牌来解释当年的淮海战役以及国民党为什么丢了大陆。我曾认识一个年轻的日本漫画达人,他用《烙印勇士》里的祭典、封印和结界来解释日本人当年为何着疯地在南京关城门屠杀了三十万人。这全是胡说。但是你不觉得,包括你,包括我,我们总像是浑浑噩噩的找不到本体的影子,像烂港剧鬼片里的斗篷鬼仓皇茫然地在别人的城市街道乱晃?

“我们这样的人最大的问题即是我们没有一个可供这些蒲公英籽般四面八方飘散的后代按图索骥以想象自己族群脸貌的故事:像其他那些离散者,在异国的、童年的烛光昏黄客厅里,听大人如痴如醉地说着《圣经》里的故事,《出埃及记》、《启示录》,或是《可兰经》的诗篇;或是《摩诃婆罗多》;或是犹太教义……像上百万只的蚂蚁不理解单一个体的存在原理却能挨挤流动着拼成一幅巨大的黑老虎或苍鹰的影子或干脆就一条河流……

“我们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我们只能一代一代断简残章传递着单一一代所发生的故事,我们一代一代的说故事父亲们,全是一片一片的鱼鳞,永远无法镶嵌拼组成一条鱼,他们在族的灭绝一而非个体死亡的恐怖中展开流浪之途,却意外地发现他们一路瞠目结舌经历的、看见的古怪故事,得在这种极短暂的油竭之灯黯灭前,口齿不清地讲述给下一代。但通常他们并没有下一代,这是最悲伤的一点,那些故事像藏人寺庙里的酥油花,艺僧们以“鬼之十指”掐捏出璀燦魔幻之极乐世界全景,完成的那一天,即是把这件大型作品丢进火里烧融的那一天。

“故事在灭绝的时间契约里展开、绝后、绝种、无法传递,那还能称之为故事吗?

“最大的悲恸即无法把经验、忏情、把造成我族陷入万劫不复、非人之境的缘由,囊封于一个故事里,交给下一代。譬如西方人那些十诫:不可杀人、不可淫人妻女、不可说谎、不可如何如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后代,茹毛饮血、半人半兽地在没有故事的旷野,把所有的毁灭火种从头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