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汉入胡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1页,共2页

安金藏后来总是得意地拿出那本“古书”——奇怪那书完全没有我们既定印象中“古书”该有的蛀蚀朽烂或水溃冥纸黄页,相反地,那分明像是从大学影印店里盗印装订后,犹带着胶封未千的“新塑胶味”——指给新认识或他疑心其实过去的哪一晚曾在酒馆同桌烂饮或辟室胡搞但第二日醒来便一片曝白整个忘掉的朋友:“看,上面有写我。”

那是《旧唐书》上的一段记载:

安金藏,京兆长安人,初为太常工人。载初年,则天称制,睿宗号为皇嗣。少府监裴匪躬、内侍范云仙并以私谒皇嗣腰斩。自此公卿已下,并不得见之,唯金藏等工人得在左右。或有诬告皇嗣潜有异谋者,则天令来俊臣穷鞠其状,左右不胜楚毒,皆欲自诬,唯金藏确然无辞,大呼谓俊臣曰:“公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脏并出,流血被地,因气绝而仆。则天闻之,令舆入宫中,遣医人却纳五脏,以桑白皮为线缝合,傅之药,经宿,金藏始苏。则天亲临视之,叹曰:“吾子不能自明,不如尔之忠也。”即令俊臣停推,睿宗由是免难。

我们翻白眼问他那写的是什么?但安金藏自己恐怕也一知半解,他说:“白色恐怖,惨酷啊,血肉模糊啊。”但他的兴致不在此,他不断地说:“那就是我,安金藏,我的名字在上面。”

安金藏。那是什么意思?那是安金藏的胡人祖先?或恰好如google搜寻在一片成兆上亿的姓名乱码里用关键词找到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之人?或者,那就像安金藏(现代的这个)永远让人眼花缭乱不知从袖兜里变出什么花样的诈术,像那些用驴皮牛皮剪作成的皮影戏人偶,永远是同一组造型和人名:孙悟空、唐三藏、吕布、关云长、贵妃醉酒,再就是一黑脸怒狰雉鸡翎毛的胡人武将(呼延灼或是安禄山?)。安金藏(古代的那个)只是他按自己原型剪出的透光时可见胭脂染料晕糊在驴皮毛孔处小疙瘩的一架人偶?

不过,就任何一个对安金藏这家伙稍深入了解一些的人而言,那个出现在古书里的安金藏故事(忠义救主?),总暗含了一个奸诈、朦胧的笑脸,总有些让人觉得那个众人目睹“自剖其胸,五脏并出”的画面,有一种光线昏暗,或下人掩上纱帐、有专业助手在其后七手八脚传递着那些掉出来的内脏(之后再塞回他的腔体,用线缝上,而人竟没死掉?)之印象。

对了,那个神秘的关键词是:幻术。

有好事之人,找到关于“安金藏自刺”这段文字的详细出处,一本叫《从撒马尔干到长安——粟特人在中国的文化遗迹》的怪书。里头提到这位唐代安金藏的父亲安菩的曾祖、祖父都有突厥化的名字,他们应很早便进入突厥部落,世代为部落首领。贞观四年,随同突厥降众而进入长安。

书里写到了几段这种“粟特人”的自残身体之幻术:

火祆庙,中有素书形像无数。有祆主翟盘陀着,高昌未破以前,盘陀因朝至京,即下祆神,以利刀刺腹,左右通过,出腹外,截弃其佘,以发系其本,手执刀两头,高下绞转……神没之后,僵仆而倒,气息奄七日,即平复如旧。有司奏闻,制授游击将军。(《沙州伊州地志》)

高宗显庆元年正月,帝御安福门楼观大酺,胡人欲持刀自刺以为幻戏,帝不许之。乃下诏曰:“如闻在外有婆罗门、胡等,乃将剑刺肚,以刀割舌,幻惑百姓,极非道理。宜并发遣还番,勿令久住,仍约束边州,若更有此色,并不须遣入朝。”……(《册府元龟》)

河南立德坊及南市西坊皆有胡祆神庙。每岁商胡祈福,烹猪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酹神之后,募一胡为祆主,看者施钱并与之。其祆主取一横刀,利同霜雪,吹毛不过,以刀刺腹,刃出于背,仍乱扰肠肚流血。食顷,喷水呪之,平复如故。(《朝野佥载》)

所以,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举起白晃晃的尖刀,把自己的肚腹切开,第一瞬间以为眼花看错,从那裂口中垂出来的,怎么是一坨一坨象牙白的手工肥皂,等到血开始从那撑不住迸挤而出的黄油肠子、黑绿胃袋、深红肝叶或粉色胰脏扯裂的开口飙喷时,他才泪眼汪汪下意识想用手掌去兜去接……这一切都是魔术喽?书上说:“无论安金藏之父安菩所住的金城坊,还是他本人所住的礼泉坊,都属长安粟特文化的核心区,对于祆祠的下神幻术,他在自幼耳濡目染之下,应当不会陌生。试比较他自刺的情形与祆主下神之幻术,实在是如出一辙……即使武则天没有令医者给他疗伤,恐亦无性命之虞,因为刺心剖腹本就是粟特人的拿手好戏……”

切掉的内脏可以塞回去。用尖锥铁丝刺穿的手掌可以愈合。裂开的肚子可以缝好不见伤痕。喷出的血浆可以像倒转影带那样收回血管。割下的耳朵、鼻子可以用吸铁或魔鬼粘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幻术?

安金藏出现在这间旅馆并成为酒馆熟客之前的职业是什么?关于这一点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特技演员或至少是特效组的。但你若一想那些从背后一刺即折叠,再从前肚一顶让另一把弹簧刃穿破衣物突出;或是嚼破预藏舌下的血液胶囊;或是远距开枪的同时,按下线控钮让绑在反爆背心上的小容量黄磷药粉炸出硝烟,演员再摆出中弹时身体的剧烈扭曲……这一切和他同名古人相比实在太小儿科了。

亦有人说他曾是电话诈骗集团的首脑,但那样的臆想实在太像某个时期日本科幻动画界某一支糅合机械主义、浪漫画派与照相写实主义(只有在呈现穿着皮衣皮热裤的女郎身体特写这一部分)的风格——将恶魔的翅翼描绘成钛合金且挂满外接管线,活像一架达文西的设计草图里违反流体力学的飞行器一把幻术的邪恶层面异化成那像巨大癌细胞不断增殖变大的一座现代城市:伪扮成反信用卡盗刷的银行简讯、通知你网络银行账户被人侵入的电信警察、某个有线电视台的民意调查、可透过自动柜员机进行查核的国税局官员、电话里出现异国腔调因此变得魔幻不真实的假绑架、假中奖、假退休金……一座看不见的城市。一群看不见的陌生人。他们用化尸水将你的血肉之躯幻化成一些液晶屏幕上闪着微光的数据资料然后你就变成一个水银人液态人,一个不小心就从连接世界的那些排水孔(那些电话、计算机屏幕、盯着看的电视、有保密设定的手机、可以自动转账到外星人户头的提款机)咕唧一声就全部流光了。

或有一些较激进的家伙硬指证说安金藏就是那个“三一九”枪击案背后的藏镜人,或者说,他是这整个大型户外魔术秀的艺术总监(把自由女神或长城变不见?那已是上一辈魔术师把魔术定位为一必须作者签名、民间杂技层次的表演

)。想想他坐在电视前看到李昌钰带着一票专家在媒体镁光灯前,表演红外线弹道模拟重建,他那个嘴巴笑咧到耳根的模样。这是幻术吔。如果两千年前他可以在阴狠猜妒的武则天和她的侦缉猎犬面前,栩栩如生表演用刀剖开肚子让内脏绽爆淌流,最后又可以将它们塞回去再安然无事地缝合,那么,为什么他不可能在上千人群面前,掏枪射杀总统副总统,然后一二三木头人用定字诀将大家停止在那一瞬,只有他独自跑开。然后孤独地环场慢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在沿途十几架监视录像机画面里只留下恍惚对历史做鬼脸的幽灵背影?他怎么不能做到事发两天后投海自杀,留下一张被鱼网罩脸的死尸照,然后快速火化成灰,自此从人间消失?

然后出现在我们这间旅馆里?

关于“脱汉入胡”,图尼克说,在元昊建国的物种突变史诗中,最启人疑窦活生生像宋朝边吏与西夏豪酋共谋联手虚构出来的两个人物,一个叫张元,一个叫吴昊(这简直是到低俗歌厅秀那些模仿大明星的小歌星劣等取艺名层次:巩丽、张嫚玉、银城武、林智玲;当然亦可能是元昊本人狂妄意志的一手编导,两个神话般的秀异宋人,却分明各自是他不完整的半套染色体分裂出去的替身),但是在《宋史纪事本末》中有这两人的记载:

初,华州有二生张、吴者,俱困场屋,薄游不得志,闻元昊有意窥中国,遂叛往,以策干之,元昊大悦,日尊宠用事;凡夏人立国规模,入寇方略,多二人教之。

即使以今日极世故于“人才为全球化可流动资本”的我们,亦常难跳脱这种“本朝衰敝,乃至豪杰为蛮夷所用”的民族主义旧思维郁愤:譬如跑去洋基投伸卡球的王建民、跑去nba扛天下第一中锋的姚明、去帮日本人带领棒球队拿下世界冠军的王贞治桑、帮马来西亚训练篮球员回头率队痛击中华队的傅达仁,更别讲那个拿好莱坞资金拍牛仔同志爱的李安,那个以拍台湾三级片起家却在东瀛摇身一变超可爱还和小南闹绯闻的“黑色饼干”徐若瑄……对不起扯远了。总之这些“脱汉入胡”者绝不能是废材,绝对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之所以让自己的脸孔在雷击闪光的渎神剧场,变形成不是自己族类的妖兽之貌,忍受比凌迟、磔刑痛苦千百倍之痛楚,必然是那个不成材的颟顸汉朝延对不起他们。

张元、吴昊两人记载散见于《长编》、沈括《梦溪笔谈》、洪迈《容斋三笔》、陈鹄《耆旧续闻》诸书。在《容斋三笔》卷一一《记张元事》中有两段:

华州人张元、吴昊与姚嗣宗,皆负气倜傥,有纵横才,相与友善。尝薄游塞上,观视山川风俗,有经略西鄙意。姚题诗崆峒山寺壁,在两界间,云:“南粵干戈未息肩,五原金鼓又轰天。崆峒山叟笑无语,饱听松声春尽眠。”范仲淹巡边,见之大惊。又有“踏破贺兰石,扫清西海尘”之句。张为《鹦鹉》诗,卒章曰:“好着金龙收拾取,莫教飞去别人家。”将谒韩、范二帅,耻自屈,不肯往,乃盘大石,刻诗其上,使壮夫拽之于通衢,三人从而哭之,欲以鼓动二帅。既而果召与间,张、吴径走西夏。

张、吴既至夏国,夏人倚为谋主,以抗朝廷,连兵十余年,西方至为瘦敝。时二人家属羁縻随州,间使牒者矫中国诏释之,人未有知者。后乃闻,西人临境作乐,迎此二家而去。自此,边帅始待士矣。

图尼克说,脱汉入胡者最大的不幸即在那越过边境的魔术时刻,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原本在阳光下一片闪闪发光的景物,和谐的秩序,所有以良善或爱为动机的作为,在越界的阴冥旷野,他们便感到自己如天人五衰、顶上三花沌浊无光,嘴中鼻孔像塞满水沟腐泥或癞蛤蟆蛆虫这些秽物而发出恶臭,他们还是像当初在汉人世界一般意气昂扬鲜衣怒冠地逞英雄当好汉,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说出像戏台老生一般悲怆动人的漂亮话儿,但是但是,不知怎么回事,街景中的一切建筑、围观的群众、车马华服、豪宴盛馔,一切的一切全变得像冥奠店里定做的纸人纸大厦纸奔驰纸液晶电视……轻飘飘浮晃晃笑眯眯但阴惨邪气。

这座西夏旅馆,说穿了,便是一座收容了这许多脱汉入胡者怨灵们的集中营,他们是无主之鬼,冤恨悔憾无处宣泄。每人都有一本委屈账,他们最爱唱的戏段子便是《四郎探母》;他们最爱说的三国人物便是那个一路被诸葛亮疑忌黜废逼至绝境终于造反的魏延;至于那个身在曹营心在汉华容道放走曹孟德的关云长,在这座旅馆中,简直像在基督徒的教堂里提起撒旦的名字,马上可见诸人脸色惨变啐口水画十字……事实上,如果允许这些像报废故障残肢断骸机器人坟场里仍滴滴滴闪着微弱红灯内存反复倒带空转的旅馆老人,在这个悲惨永夜之境里立祠供奉他们的守护神,那票选第一的武圣必然是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个挚爰女人便开了山海关引清兵如潮水覆灭大明江山的吴三桂;文王则不作他想唯民国第一汉奸汪精卫,“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脱汉入胡者地狱之境中最暗黑深海底下潜游的最寂寞灵魂。无论历史如何翻案,无论多少杀人如麻、残虐变态之魔头俱被媚俗者如黑色底片泡进水银药剂翻印成美好的电影、电玩、漫画主人翁,他俩仍永不得超生,因为他们脱汉入胡脸孔变貌成魔之境,恰好恰好留下的最后一个表情,是无法翻译成汉人们能理解情感的神秘微笑。

那么恍惚。那么嘲弄。那么欲仙欲死。那么无耻、优雅又孤独。那将所有留在汉界的人们拒绝的无比自由。

妖幻光照下的街景,图尼克说,旅馆老人们在他们咽气之前,必定会有一次,像等待一生辜负他们或被他们辜负的某个不见得存在的神秘人物终要提问的,便其实是他们自问自答的一句话:

“如果时光倒流,生命重来一次,你还会做出当初那个决定吗?”

那个沉在不见光深海底被压扁的腔囊里,填塞了多少难以言喻、层层递转的黄金稠膏?背叛;被设局的冤恨;历史后来的发展远超出想象之乖谬,仇家成为神龛上的圣贤,留在汉界的子裔们羞耻不认亲;那些像捏坏泥坯歪瓜劣枣的无知后辈繁殖着光影颠倒的记忆;另外,在时间被停止计量的,嘴突变长耳朵上竖身体遍覆浓毛进入胡人世界之后的丧家之犬境遇……

在时间的秤盘上,得拿出怎样贵重等价的物件,才可能让他们交换这变形扭曲覆满藤壶的海底沉船舱底的禁锢妖魔?

譬如宋,许多年后,在美国一个高尔夫球场的果岭上,有后生记者不畏冒犯问了他,经历过这一切,因为他的愤怒脱党与强焊意志,终于让国民党彻底裂解,岛上的政治版图无可逆转地倒向敌方,也把包括他自己在内同辈的政治明星、精英人才全提早扫进历史焚化炉膛中,“如果历史重来一次,您还会在二ooo年做出那样的决定吗?”当时风吹猎猎,草地上的昔日枭雄沉吟许久,像舍不得太快吞下那口封陈几十年的极品美酒,终于等到人们来问他这个问题了。啊他的回答真是典型的脱汉入胡者,西夏旅馆老人们的回答。他说:

“反正我就是瞧不起他。”

“他”就是四年后,终于俯首甘为副成为帮衬,却已难回天的富贵好命连阿斗。

图尼克说,许多年后,这些脱汉入胡者,当他们回想起他们仍在汉人的世界,走到边界瞪视着另一边,那无论如何把瞳孔缩小也无法穿透的黑。但他们会回忆起汉人从背后用箭镞集射他们、断他们后路的那一幕,他们发现至少有千百只掌纹和他们如此相像的手,拍拍弄弄把他们推向胡界,把他们驱逐出境,把他们模糊成一变幻莫测的黑暗魅影。

“您记得吧?那时候,那个林肯大楼二、三、四楼是游泳池,就叫……林肯俱乐部,我们很多人,下午都到二楼喝咖啡,还有小姐,”几个老头发出像高中女生交换夜晚到成人世界见识冒险时兴奋掩嘴的闷笑,“喔还有一个湘菜馆……唉,七十年代中期那几年,没有几栋大楼,台北就几栋,全都围着双圣圆环那边。老爷大厦,后来地基下陷,重盖,窗户是圆的;财神酒店;第一信托,房子下面细上面粗,还得过奖是吧?噢,仁爱路、敦化南路……整条路没几栋楼,那时仁爱医院都还没有……”

“噢,那您那时候早……”其他的老头喟叹道。

“你们记得吗?台北瓦斯那一带,整片大储气槽全铲平、盖大楼,哇那个地价现在不得了……”老野利用一种近乎青少年谄媚撒娇的口吻,对着一位始终没开口说话,背对图尼克这桌的瘦削老者说:“是吧?林桑,那个年代,不得了啊……您那时候就有自己的工厂了是吧……”

那个林桑的声音较其他人细且慢,他说:“我台湾的工厂现在全收掉了,三重的、屏东的,转到大陆和越南,一九七七年,台北到高雄的高速公路都还没完成,屏东机场刚开放,我从台北到屏东,都是坐螺旋桨小飞机,后面两个引擎,cvc,远东的。每个星期飞两趟。从一九八四年开始,我每个月把钱存到中央信托局。那时候没有劳资纠纷。去年因为新制劳资法,我就把屏东那边的工厂都收了。”

旁边一个穿西装留希特勒小胡子的中年人,看不出是林桑的副手还是老野利的副手,低声对后者解释着什么。图尼克只听见窸窸窣窣的断句:“……机票钱……因为远东大股东……”

老野利声如洪钟呵呵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黄任中嘛,他后来卖掉远东,因为政府课他的税嘛。那时候,远东董事长是胡东清,黄少谷的女婿嘛,有两个家伙不错,胡鼎华、胡鼎隆。唉,那个时候,台北有钱的年青一代:当然那个坐金马桶的唐日荣。一个黄任中,一个徐旭东,一个包立石——包朝云的长子,他在台北工专对面那整栋楼的空调都给我做。”

林桑说:“您是做空调的?”

“我做过中兴大楼,宝庆路远东百货的整栋空调是我做的,中兴纺织对面‘金世界大楼’是我做的,那时候,有个张玲,一个女歌星、唱《保镖》的,有没有?在那开一个金世界西餐厅,那椅子是很讲究的。唉呀,那时候年轻,胡闹,天天喝酒。那时要喝白兰地喝威士忌不容易;现在喝这些酒有一定的酒杯,以前不讲究,杯子上面打几个香吉士的那种喝果汁的玻璃杯,拿起来豁啷就一杯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