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昨晚对你说的,可能全部说错方向,我想要说的,是你父亲为什么,怎么会,从一个活生生的汉人,进入到一个痛苦万分,恍如梦中脱去人皮,背叛自己的族裔,以一种悲剧化的自我想象,将自己放逐进一个黑暗蛮荒、换血、换脸、换名字、换睾丸、毁弃父祖的牌位,慢慢将自己描述成‘另一种人种’的恐怖过程。
“当时,所有的‘外省人’都处于一种‘有一天老先生终要带我们回家乡’,一种引颈企盼,一种置身于‘球赛中场休息时刻’,历史的暂停时间里。他们魂不守舍,像在没有倒影的梦境中焦虑度日。他们把自己想象成漂流在一座荒岛上的鲁宾逊。但大部分的‘外省人’都被误解了,他们都是一些军队里的士兵,后来变作公务员或老师的文职人员。他们同样没有土地,没有自己的家族,他们被安置在军营、眷村、宿舍里,但跟着一个在梦游状态、梦中场景的队伍规矩行动着。他们失去时间感,等着一年又一年大同小异的‘总统’文告。不幸的是,在现在的这个梦境里,他们发现他们原先以为只是梦中场景的那些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语的路人,原来才是这个梦的主人。说的话是真正的汉语。而他们才是这个梦境的道具、闯入者、想把真实世界弄成像他们安心观赏的黑白电视、播放的那个夜间时间到了就准点关掉的世界。但是在原来的那个梦里(他们自己的梦),他们发现,像所有迁徙者在多年后重回故里必然发现的事实:他们早已是死人。
“你父亲便是置身在这样一群‘外省人’之中,像在沼泽中眼耳鼻嘴全塞满淤泥那样苦闷地过了几年。师大毕业后,他在‘蒙藏委员会’待了一段很短的日子,职务大约也是那种聘顾性质的文书。后来他便自己申请到台东的成功渔港一处中学当老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给人的印象是沉默、不易相处、孤僻、没有朋友。为什么他会把自己放逐到那么偏远的一个渔村,可能是这个岛屿最背对着那整个中国大陆的角落?
“事实上,你父亲可能在一起无自觉的状态下,并不认为自己是那些‘外省人’中的一员(当然他并不因此而被别人或自己当成‘本省人’)。这在今天看来,很像你们这一辈人非常熟稔的‘身份认同游戏’。但你父亲的内心状态十分复杂,我也难窥其全貌。不过,他并非随四九年那一整批溃败撤退的国民党军队来到台湾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他走了一条和大家不一样的曲折的路线。第二他在印度和你爷爷及继母之间的冲突可能是另一个原因。再来呢,他在当住宿学生或至‘蒙藏委员会’上班的期间,可能受到一些来自各省的流亡学生或外省长辈的
排挤甚至欺负。那个年代嘛,人心浮动,这群逃难者犹惊魂甫定记忆犹新他们各自的战火浮生录,难免都带着一种求生本能的自私和流氓气,结党结社,搞小圈圈,恶整不是自己这一挂的人。像一个大焖锅里慢火煮沸的一大群青蛙,全在一种灭亡的恐怖预感下吞食着别的青蛙。你父亲又是那么一个落落寡欢,不与人亲近的人。自然就很容易在一种互相猜忌(可能只是在宿舍走廊相遇装作不见这一类小事)的气氛下被排除出他们的小圈圈之外。
“那时你父亲在台湾,可能就只有我这么一个朋友。大约一个礼拜我都会有三四个晚上到他的宿舍找他。两人轮流出钱搭伙。不过大部分是我出的钱。因为你父亲那时已背着人秘密展开他的猎艳冒险之旅。有时他会跑去买一张爱国奖券,总之那时我对他的印象是:这是一个一时潦倒的梦想家。他总是穿着非常体面,头发梳油,皮鞋锃亮,裤管烫得笔直。但每回我去找他,他总带着一种慌慌张张、心不在焉的神色——当然等我后来自己有所体验后,我才明白这是一个成天要哄骗不同女子掰不同故事的心灵,内心活动必须恒保持一种汽车引擎不断运转不得熄火之状态,所以自然无法对现实里任何一件事专注——我记得有一个黄昏我去找他,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开门。过了许久,同一层楼另一个寝室的门打开,伸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头,说:‘他不在了,出事了,被带走了。’
“被带走了?被谁带走了?其实这在我们那个年代问这根本是多余。走廊上那扇门砰一下又关上。当然是被警总的人带走了。月黑风高的夜里,吉普车急停在巷口、楼下,或大门边,一群四五个灰色或黑色西装的家伙,在附近狗吠声中敲门,瓮声瓮气地告诉你某某某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被找的大多都心平气和,好像知道自己总有这一天,他会说可否让我进去换个衣服再和你们走,但通常被拒绝。说只是去问几个问题,一下就回来了。
“鲜少有还能回来的。
“就像你父亲在哄那些女人一样。
“第二天我再去宿舍敲门,并且在门下塞了张不署名但他一看便知是我的字条。第三天第四天都跑去,但房里依旧空无一人。就在我相信你父亲应该是和所有被带走的人一样,从此自人间消失,有一天,你父亲竟然被放出来了。
“那大约距他被‘带进去’过了一个月左右,你父亲绝口不提他在‘里面’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如大家口耳交传的:坐冰块、不辨节夜地写自白书、用强光对着瞳孔照或眼皮上夹夹子不让睡觉、每天换一个不同的人侦讯以疲劳轰炸、脾气好的和颜悦色、脾气坏的拳打脚踢,甚至更残酷的拔脚趾甲或电击睾丸……),从外表看不出他遭受任何暴力之伤害。当然整个人瘦了一圈,但反而显得有一种从不曾有的亢奋和神釆奕奕。他也不提自己是如何能被放出来的。那时我心里难免暗想:‘难道他是把那些平日里对他不友善的家伙全摆道当共谍“供”了出来?’因为他一副无比轻松的模样,完全不像印象中所有被带进去而又侥幸能被放出来的人该有的形象:简单说,应该是‘蔫了,废了,垮掉了’。
“如何能在那套已发展成一部机器运转的,冷静而理性将你的人类意志一小块一小块拆卸压扁的世界全身而退?其中最便宜的一条选择就是出卖、诬告,如他们所诱导的在身心承受极限崩溃下,进人一种疯魔状况,把你黑暗底层有不爽的、不喜欢的、对你不友善的家伙……像在暗黑的深海底下虚幻不真地想起他们的名字,脱口而出,之后所有的痛苦就会消失了。
“不过事后似乎也无法证明,你父亲周遭的各层关系之网,有哪些人是在他‘出来’之后秘密失踪的。倒是你父亲来找我的那个晚上,他让我看了一样他身上的东西,那个东西,隔了这么几十年,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恐怖又恶心。
“当时我追问了他‘他们’在里面怎么对他?他是靠什么方式让‘他们’把他放出来?这之前我当然先把宿舍四周巡了一遍,且把窗户关上灯弄暗了,但你父亲却眨着眼睛示意我别问下去了,好像在场有一个第三者隐藏着在听我们说话。我用眼神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谁知他就在那昏暗的屋里窸窸窣窣地把他的长裤给脱了下来。
“那时我看见了那个东西,那是一枚手掌大小,长在他左脚膝盖上的‘人面疮’。那个疮上的隆起和凹陷,活活像一张五官分明的、一个闭目老人的脸。上端坟起的两块盾骨(那里头绝对各自有四十五个脓头,像蜂巢疮,脓疮上结痂,痂上再密布一粒一粒小脓头,我年少时曾见过家乡里老人背上长这种‘痈’,那就像现在美军炸伊拉克的子母弹,弹头炸开是一集束的中弹头,中弹头各自裂开下无数的小弹头。人身上长一个这东西就完蛋了,精血都被它吸干了,多则半年少则个把月,脓头转成酱紫大概就一命呜呼了。问题是那些脓头也挤不得的,一挤绝对会伤口感染),下面则是眼凹、鼻梁、脸颊和嘴。一张脸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打喷嚏打不出来那样,一张像抽鸦片的清国奴那样,肮脏、讨人厌的脸。我第一瞬间心里想的念头是‘他们还是对他下毒手了,哎,那肯定是烙烫烧烂的’。但你父亲在介绍那玩意儿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在介绍一只宠物似的。‘它胆子很小。’他告诉我,一开始这家伙的个头没那么大,他在拘禁室里孤独又恐惧,难免每晚从它脸上挤些脓血出来找乐子。但后来发现它枯瘦下去的那张脸,愁眉苦脸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你爷爷),就不忍心折磨它了。然后你父亲告
诉我,这家伙爱吃生的青的香蕉,或是牛肉干(这在我们那个年代可是贵死人的东西),他问我房里有没有什么现成可吃的。我心里想:这位老哥真的被他妈的警总那些人给弄疯了。那时我的电饭锅里还剩了一块之前房东太太送的红豆年糕,遂拿来放在你父亲的桌上。请你相信我下面讲的话:
“那个傍晚,在我那间阴暗沉闷的宿舍里,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你父亲掰下一块年糕,凑进他膝盖上那个人面疮的‘嘴’边,像要喂食一只獾。那时,在那团挤在一块的脓泡皱褶间,突然硬生生地撑开,露出一双骨突转动的眼球,‘它’疑忌地瞪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在下方的那个孔洞扩裂,那张嘴像有下颚支撑从膝盖朝前伸地一口将那块年糕吞了下去。
“‘它饿了。’你父亲无奈地对我说。
“那段日子对我确实并不好过。我竟然对那张脸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排拒情绪。它似乎比我更能博取你父亲的信任。‘天啊,我竟然在对一个脓疮吃醋?’我并不曾亲眼目睹你父亲膝盖上的这个怪物开口说话,但是你父亲确乎和它无话不说。当然你若冷静下来仔细想就知道:那样一张有模有样的人脸,其实廓形的后面全是满满的脏脓。那种东西能取代脑子思考吗?所谓的‘对话’,不外乎你父亲对着自己的膝盖自言自语。而它充其量只能鹦鹉学舌罢了。不过你父亲告诉我那‘老头’会唱乾旦腔贵妃醉酒,还会唱当时最红的连续剧主题曲《晶晶》。另一次,你父亲在我的房里,向我要了一根‘宝岛’烟,自己吸了几口,便撩起裤管将纸烟插进那张脸的嘴里,而那五官皱眯成一团的人形疮,居然也就呼哧呼哧,美悠悠地吞云吐雾起来。”
范说:
“图尼克啊,此刻我和你这样坐着说话,仿佛进入一种颠倒的时光,像是回到多年前我曾多次想象的场景:我正和你父亲膝盖上的那个人面疮长夜漫谈。虽然那个画面颠倒了过来,我如今的外貌像那脓头挨挤着眼耳鼻嘴的一张老人的脸,而你正如当年的我,至少是我那时的年纪。不过你和那个人面疮都是一样的(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在侮辱你):你们都是你父亲身体上直接长出来的,他的心灵和意志的延伸。而我无论怎么爱他、效忠他、模仿他,直到终老,都不过是一个他的幻影。关于你父亲的故事,我可能会迷失在叙述的庞芜森林、荒烟蔓草之中,但请你定要记得我说的这段话,我说了这一趟拉拉杂杂的陈年往事,只是想告诉你:图尼克啊,汉人的世界不是你父亲和我,甚至你所能进入的啊,我们即使用一整世代的意志和愿望也无法安身立命待在里面哪。那就像红孩儿坐上去的莲花座,其实幻术一翻手,所有花瓣儿全变成千百柄锋利插进你胫骨、脚掌、大腿肉、臀部、尾椎、睾丸袋里的匕首。当你看清楚这一切,当你走到边界,你曾目睹那眼睛无法穿透的暗黑。但汉人会从背后用箭射你,他们会断你的后,你会发现至少有千百只掌纹和你如此相像的手,拍拍弄弄把你推向胡界。把你驱逐出境,把你变成一变幻莫测的黑暗魅影。
“在你父亲像和这整个繁华城市(汉人世界)告别而突然跑去台东那个小渔村教书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有一段时间他搬离他原来的宿舍(发生过之前那样的事,那里他大概也待不下去了吧),跑来和我一块儿住。我可能前面没有提到:我所赁租的那间日式房子,屋主是一对母女,母亲是一位受过日本教育、气质高贵的妇人,女儿则是一个美丽得像一朵盛开牡丹的高女毕业生。我从不曾问过这个房子的男主人到哪去了或他的身份,也许他是一位殉职的高阶将领,或者她们是某一个颇有社会地位的富绅之偏室。总之这对母女非常的天真且温暖,她们平日里除了买菜、买一些洋裁用的布料或母女结伴去听戏,可说鲜少出门。所以在你父亲搬来这个房子之前,我觉得她们(或至少是那个母亲)以一种女性特有的慷慨和好奇心,把我当作——既是她们排遣寂寞的逗乐对象,又是借以窥望外面世界的窗口,最重要的是,我在她们眼中是一个漂泊异乡离家千里的可怜青年——这个小家庭里的一分子。她们除了邀我一道早、午餐之外(晚餐我大部分出门找你父亲搭伙),时不时会随季节变化煮些热红豆汤、热汤圆或冰糖木耳莲子汤、冰镇酸梅汤送进我房里。在那苦闷的年代,和这对母女相处的时光是我难得感受到‘幸福滋味’的机会。我在你父亲面前,是个无知识的可怜虫、白痴、口吃者,但在那位气质高雅却不时露出小孩子气顽皮脾性的母亲和那个永远不会相信人类会有‘欺骗’这种行为,永远睁着黑白分明大眼听你说话的小姐面前,似乎我随便说一件什么新鲜事(大部分是前一日从你父亲那儿听来的),或一个简单的烂笑话,都可以让她们听得如痴如醉,按着胸口笑得面红耳赤,喘不过气来。
“所以当你父亲决定要搬过来和我一块住之时,我难免有一种‘影子终于要被它的本体给盖住了’的恐慌。但很奇怪的是,你父亲搬来这儿住的最初那段时期,他和那对母女之间,像是磁场互斥的绝缘体彼此避开对方。你父亲当时或已陷入他自己内心的一个全景拆毁的神秘时光,从外表上看他变成一个严肃寡言的人;而那对母女则有点怕他,那个母亲每次弄点心时会多加上一份,但都是端给我,挤眉弄嘴地要我转交给你父亲,那个意思像是‘你那个怪朋友’……说实话这让我内心安实许多。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不是你父亲的倒影,而是他和这个正常世界之间的翻译者。